64. 法槌落下
孫露站在市中級法院走廊,胳膊掛著羽絨外套,靜靜等待這場不公開庭審的結果。
兩個月了,她的寒假都結束了,陳旭冬的案子總算開庭宣判了。
今天週二,她還是請了假來的。
來的路上孫露和劉律師都有預感,今天大機率會當庭直接宣判,因為前不久有類似案例,再審判決書直接寄到了當事人家中,甚至免去了開庭。
所以當時間來到十分鐘的時候,孫露已經開始不斷看錶。
時間太長,不是好事。
陳遠是今天的司機,因此也在外頭等著,他焦急得在窗邊點菸,被工作人員厲聲罵了,不好意思地賠笑,解釋說自己實在是太緊張,腦子空白了,忘了這裡不能吸菸。
孫露安慰他,但其實自己伴隨時間流逝,也開始漸漸沒底。
因為就在市裡,向原忙完手頭上的事也順路來了一趟。
陳遠不認識向原,一開始還挺熱情,後來覺得這哥們看孫老師的眼神不對,脈脈含情的,還給她披衣服,頓時警鈴大作,給他遞煙,問他要不要一起出去抽一支。
向原婉拒,“謝謝,我最近胃不太舒服,就不抽了。”
陳遠點頭說:“我其實胃也不好,早幾年喝酒喝的,一抽菸確實不舒服,但是今天太緊張了,這手就停不下來。”
孫露說:“不用緊張,劉律師雖然沒有明說,但這個案子勝率很高。”
向原自然地接著她說道:“陳旭冬非主動參與、非共謀、情節輕微,放在量刑標準提高的今天不構成犯罪,這是客觀事實,所以你的確不用緊張。”
“是嘛…”陳遠嘆氣點點頭,銜著煙不點,就當過個嘴癮。
就這麼發愁地叼著煙又過了十分鐘,他抬眼看看,覺得這斯文男人和孫老師之間肯定有點甚麼。
那化學反應就不正常,不可能是普通朋友。
這事兒兄弟知道嗎?
人一放鬆,心思放到別處,反而容易等來期盼的訊息。
門開啟,劉律師和陳旭冬前後腳出了法庭。
“我操…”陳遠嚇一跳,丟了煙在腳下一碾,才記起來自己根本沒點。
而孫露的第一反應是看錶,四十五分鐘,和之前設想的一樣,過程並不漫長,因此她長舒一口氣,笑容立即浮現在了臉上。
陳旭冬遠遠看見她在笑,本來還想賣個關子,可上揚的嘴角根本不受控制,僅剩的一點神秘感也煙消雲散。
陳遠搓一把臉,朝陳旭冬走過去,“旭東…”他激動得說不出話,想恭喜,可是一開口又怕帶出哭腔。
陳旭冬和他重重握了握手掌,“都過去了。”
向原也緩步上前,向他伸出手,“恭喜你,雖然結果早有預料,但是真的能拿到判決,還是很為你高興。”
陳旭冬笑著看向他遞來的手,回握過去,“謝謝你向檢。露露說過,你幫我看過資料。”
“我是幫露露。”
“一樣,幫露露就是幫我。”
向原笑著,“我先走了,就是來聽個結果,該回去工作了。”
“有機會請你吃飯。”
“如果是那個機會——”向原勾扯唇角,“我不確定我會不會去。好了,不t說了該上班了,先走了。”
向原轉身離開,擦肩而過時和孫露點了點頭。
孫露回身對上陳旭冬的視線,歪過頭,背過手,昂著下巴朝他微笑。
陳旭冬朝她走過去。
“怎麼樣?”她問。
“過兩天得回去補個海員證。”
“哦,這麼麻煩啊,很不情願吧?”
“也還好。”
他做得很為難的樣子,被孫露掐了一下。
*
劉律師還有事,趕時間回了臨江,剩下三人就近找了個小炒店,點了五菜一湯算是簡單慶祝。
三個人吃得挺沉默的,陳遠幾次偷偷抹眼淚掐鼻樑,看得孫露都有點難受。
代入他的視角,一定很為當年船上做出錯誤決策感到自責,現在事情得到轉圜,雖然過去五年的經歷無法補償,但總算還了陳旭冬一個公道。
陳旭冬是汽車站坐車來的,吃完飯陳遠說甚麼都要開車送他回去,孫露明天還要工作,還得趕回西橋。
孫露拉開車門,“那我先走了。”
陳遠自詡有離過一次婚的敏銳,連忙用腳踢了陳旭冬腳後跟一下,讓他速速過去。心領神會的陳旭冬繞過兩輛車,走到孫露的小豐田邊上,拉開副駕門坐進去。
孫露正發動呢,看向他,“怎麼?跟我回西橋?”
“好啊。”
她笑了,“別鬧了,回去想想怎麼跟你媽分享這個好訊息,老人家不識字,估計還以為你騙她呢。”
“你就見過她一次,已經這麼瞭解她了,難怪她喜歡你。”
“你媽媽喜歡我嗎?”
“喜歡。”
他越過中控吻她,孫露抬手臂環住他脖頸,本來還一臉的寵辱不驚,吻完就感性得眼淚汪汪了。
“…祝賀你。”
他含笑看她,“你知不知道,我很怕結果不好,讓你希望落空,在我身上白白浪費時間。”
孫露正色道:“就算結果不好,我也沒打算‘及時止損’,撞南牆,撞也把你撞死。下車,我要趁天亮開回去。”
陳旭冬口出狂言,“慢點開。過兩天我來找你,看到底誰撞死誰。”
“…滾。”
見陳旭冬嬉皮笑臉地下車,陳遠往手心哈一口氣走過去,扶住車門,“小航就先麻煩你了孫老師,我送了旭東就來接他。”
“放心。”孫露點頭答應,“交給我吧。”
“那你慢點開啊孫老師。”
“嗯,你們也慢點開。
陳遠陳旭冬上了那輛皮卡車,先她一步開出停車場,孫露把車發動了,打上空調,本來都排R擋準備倒車出去,又停下,拿出手機。
【改判了。】
孫露飛快地輸入三個字,按下傳送,然後繼續說道。
【媽,找個機會坐下來好好聊一聊吧,你們總得給他個表現的機會,是騾子是馬讓我牽出來遛遛。】
發完這兩條她就立刻把手機塞回包裡,直到接到下課的陳宇航,她才開啟微信。
原來汪晴在收到訊息後十分鐘就回了她。
【等你爸定個時間,到東平來,我們就不過去了。】
雖然陳宇航不懂大人世界發生了甚麼,但這頓美味的兒童牛排和孫老師一晚上沒消下去的笑臉,都證明今天發生過很好很好的事。
陳遠提著禮品盒來接孩子的時候已是晚上十點,他輕手輕腳抱起睡著的孩子,小聲囑咐孫露盒子裡的即食燕窩要儘快吃。
孫露壓低聲音感謝,“陳宇航爸爸,你不用這麼客氣的,都是我應該做的。”
“都是自己人,不客氣,小心意而已,孫老師就收下吧。”陳遠開玩笑,“你以為我為了陳旭冬送的?不是,是為了小航,小航給你添麻煩了。”
都這麼說了,孫露也就笑納了。
十一點多的時候孫露上床睡覺,總算等來了陳旭冬的影片電話。
“忙完了?”她問。
“忙完了,剛到家。”
“你先別說話,我有個好訊息告訴你。我爸媽知道你改判了,我說有機會再見一面,我媽讓我們去東平。”
“真的?”
影片裡陳旭冬還是躺在那個昏暗的臥室裡,因為光線暗,畫質特別模糊,也看不出他是興奮還是緊張。
“你好好準備一下,這次來真格的了。”
陳旭冬坐起來,“有點快,我還沒把證辦下來。”
孫露覺得好笑,“還早呢!而且你又不是來找工作的,放輕鬆,我爸媽他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
“我知道,就是覺得有個好工作再見你爸媽更有底氣。”
“陳旭冬。”孫露皺起眉打斷他,“別給自己壓力。還有,你是不是撞頭了?我怎麼看你額頭上青一塊?”
陳旭冬調整睡姿,面露難色,“沒事,被我媽誤傷了。”
孫露大驚,“為甚麼?”
“說來話長…”
白天孫露就料到蔣小瑛面對這樣天大的好訊息,第一反應會是不能接受。
她會以為陳旭冬在為她的病情哄騙她。
但蔣小瑛當然希望訊息是真的,於是叫陳旭冬聯絡公安局作證,陳旭冬不能真打電話到警局,剛好王蝦有個朋友是做輔警的,二人就請他上魚排幫忙。
結果蔣小瑛看到那身制服信是信了,又為兒子打抱不平,追究起公安局的責任,拿著掃帚想“襲警”,陳旭冬夾在中間阻攔,也不知怎麼弄的,額頭就中了一棍。
總之混亂之後,他和王俠陪了蔣小瑛一晚上,為了安撫她情緒,還跟她從頭梳理了一遍來龍去脈。
蔣小瑛知道上訴是孫露的主張後,翻箱倒櫃找當年陪嫁的金鐲子,陳旭冬好說歹說才叫她停下來吃了藥早點休息。
孫露想象得到當時得情景。
蔣小瑛是無助的,哪怕她面對的是兒子翻案的喜訊,但她第一時間能想到的,只是如何聲討過失方,為兒子找回公道。
她輕聲問:“你明天還去魚排吧?多陪陪阿姨。”
“去,上午我有事去山上一趟,中午到魚排看看我媽情況,下午辦證,怎麼樣?是不是安排得很妥當?”
孫露不解,“山上?去山上幹嘛?”
然後她就聽到了一個久違的名字。
“見見老周。”
老周的墓是衣冠冢。
他的屍體葬身在海上,陳遠一直不敢來見他,其實陳旭冬也很多年沒來過了。
來了說甚麼呢?只是一種驚擾。
不是清明也不是週末,墓園的早晨靜得只有陳旭冬和兩條巡視貢品的流浪狗,那兩條狗遠遠看著這邊,耐心地等了半天,等到陳旭冬從塑膠袋拿出一瓶酒,外加一包煙。
他乜目點燃一支菸,輕輕放在墓碑上。
陳旭冬站在那,只是點菸倒酒,別的甚麼話也沒多說。
他仰頭分三口喝了半瓶,再好的酒量也經不住牛飲,酒精帶去的燥熱像極了法庭上最終宣判那一刻,血液奔流兩耳嗡鳴的快感。
像被強烈白光照射,肌膚灼熱煥發新生,和重活了一次沒有兩樣。
……
“現在宣讀本院再審判決。”
“原審判決以被告人陳旭冬構成脅從罪予以定罪量刑。本院在再審中查明:
一、事發當時船舶處於突發險情,被告人系在不可抗力與現實脅迫下被迫採取相應行為。其行為缺乏主觀故意,不符合犯罪構成要件。
二、自原審判決生效至今,國家法律發生變更,對同類行為的入罪門檻作出調整。依據現行法律規定,本案所涉行為屬情節顯著輕微,不認為是犯罪。
三、依照刑法關於‘從舊兼從輕’之原則,應當適用對被告人更為有利的法律。
綜上,本院認為原審認定事實不清,適用法律錯誤,量刑明顯不當。依據《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五十三條之規定,判決如下:
撤銷原審判決。
被告人陳旭冬,無罪。”
法槌輕輕落下。
*
“露露,我下山了。”
“山上風大嗎?”
“還好,有風但是不冷,你那冷嗎?”
“不冷,我在教室呢,而且開春了。”
“難怪,開春山上好多花都開了,特別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