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保持航向
陳遠出獄的通知來得比想象中早,提前了三個月。
陳遠母親接到電話就哭了,喜極而泣地立刻把電話打給陳旭冬,其實陳旭冬也想到了,一般在量刑不重的犯人裡面表現良好一定會提前出來,那意味著他也會提前離開。
上星期家長會,他都當回瀾山前最後一面那麼見她。
陳旭冬知道孫露沒再生氣了,但t是她在講臺上就是一眼都不看他。還把馬尾梳得高高的,平時愛穿裙子,家長會這麼隆重的場合,偏偏穿襯衣牛仔褲,大概是因為那是她最“酷”的一套衣服了。
她在對他表態。
陳旭冬本來沒想留下等她,但是她一眼不看他,“高高在上”的樣子反而叫他貓抓似的難受,他坐在人群裡像個被老師針對的可憐學生,怎麼也咽不下那口氣,車子開出一條街又折回來找她。
一吻之後,神清氣爽,可以一口氣遊進大西洋,潛下一萬三千英尺,把泰坦尼克號開上來。
他沒想跟她解決甚麼問題,他就想親她。
好在她當時也是那麼想的。
拋開現實,在那個空間裡,只做一件事,就是回應他。
對方甚麼脾氣他們太清楚,孫露早就不怪他了,她也沒真的怪過他,她是豆腐嘴豆腐心,整個人都是豆腐雕的,心臟和嘴唇一樣柔軟。
他也是豆腐,豆腐乾兒,沒有理由,只是因為她是豆腐,他也要做豆製品。
陳遠出獄那天,陳旭冬開車帶著他父母去接他,陳宇航週末在託管班海洋池裡遨遊,還不知道今天是甚麼日子。
時至今日開車到那附近,陳旭冬心情還是有些不平靜,手抖,心跳都快。
是興奮,也是解脫。
陳遠比以前瘦了一圈,長頭髮也成了板寸,穿著四五年前的舊衣服,披頭士的文化衫,做舊牛仔褲,手提著褲腰帶,看上去挺滑稽的。
陳旭冬的車只能停在監獄外邊指定的停車位,陳遠父母帶著他出來,陳旭冬這才下車,用幾乎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叫了一聲,“遠哥。”
“旭東。”
二人擁抱了一下,陳旭冬拉開車門,讓陳遠父母先上車,陳遠繞到另一側,坐進副駕。
他看到了副駕貼滿一行的小貼紙,有泡泡貼紙,也有水晶貼紙,都是水族題材的,一看就知道是陳宇航的傑作。
陳遠盯著那串貼紙看了很久,車都開上高速了,陳旭冬以為他要說甚麼,結果他來了句,“你怎麼讓孩子坐副駕呢?”
陳旭冬咂舌,“我沒有,小航回家自己爬上來貼的,他貼這給副駕看的。”
陳遠驚喜,“給我看?”
“給他老師看。”
“甚麼老師?”
“語文老師。”
“語文老師坐你副駕?”
“啊,有甚麼問題。”
陳遠自己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目瞪口呆,“你瘋了?小航老師你也泡?你想過分手了小航怎麼辦嗎?”
後排兩個老人沒敢吱聲,推了副駕座椅一下,示意陳遠對陳旭冬客氣點。
陳旭冬笑了聲,“陳宇航比我露臉,他還上老師爸媽家裡喝烏雞湯呢,我都沒去過。”
“甚麼情況?”
“目前沒情況了,爭取明年跟你彙報吧。吃甚麼去?接了小航吃肯德基?”
“行,肯德基行。”他出來吃甚麼都行,重要的是小航喜歡。
陳宇航根本也不認識陳遠了,全靠照片才知道那是爸爸,他一直清楚爸爸在監獄裡,但因為陳旭冬和林美姿的關係,他不覺得他爸爸是甚麼壞人。
從託管班接到陳宇航,他後背玩得溼漉漉的,墊了條毛巾,嘟著嘴說老師不許他脫外套。
一抬頭,看到個寸頭男人,面板黑黑的,長得有點熟悉。
敏感的小孩一下就懂了,牢牢牽住陳旭冬的手,小心翼翼打量這個笑容可掬,又突然拿袖子擦眼淚的男人。
半小時後,父子兩個面對面坐在肯德基,如果不是爺爺奶奶和陳旭冬在邊上,陳宇航已經鑽到桌子底下了。
奶奶教他,“小航,是爸爸,快,叫一聲爸爸。”
“…嗯。”陳宇航往後縮,把臉貼著陳旭冬的胳膊。
他嘴上還有雞米花的油,就這麼蹭到了陳旭冬夾克上,陳旭冬只是轉胳膊看了眼,全不在意,讓陳宇航叫爸爸,陳宇航害羞磨蹭了兩下,對陳遠甕聲甕氣叫了聲爸爸。
“噯…小航,我是爸爸。”直接又把陳遠弄哭了,頂著個苦瓜臉吃漢堡,吃著吃著想起來甚麼,把自己套餐裡的蛋撻給陳宇航。
“小航吃,爸爸不愛吃甜的。”
陳旭東覺得又感動又好笑,都不用吃東西了,咬個可樂吸管,光看著都覺得胃裡發熱。
陳宇航覺得挺幸福的,問陳旭冬:“媽媽不來嗎?”
爺爺奶奶爸爸旭爸爸都在,可是媽媽不在。
陳旭冬把可樂嚥下去,說:“不是才見過你媽?”
“那孫老師呢?”
小孩太會問了,每個問題都戳兩個爸爸的肺管子。
陳旭冬幫他把果汁擰開,“吃你的,週一就見到孫老師了。”他看向眼神探究的陳遠,“我知道你想問甚麼,先別問,晚點跟你聊。”
陳遠笑,“沒事,我不問。”
這周的週記,陳宇航寫了陳遠,還有陳遠讓給他的那枚蛋撻。
孫露看到週記的當下,在辦公室和王新軍閒聊,見她突然安靜,王新軍問她怎麼了,是不是學生寫甚麼叫她無語的內容了。
孫露評了個優,合上本子,說只是因為學生寫得太好了,情真意切,看得她都有點鼻酸。
王新軍不太信,“一個小學一年級孩子,能寫得多情真意切?”
孫露擺擺食指,“別小看現在的小孩,心思很細膩的,內容也很單純。”
陳宇航說:
我怕他假裝是我的爸爸,旭爸爸說他是我爸爸我也怕他是假裝的。
但是他把他的肯德基蛋撻讓給我吃。
我覺得他可能是真的,我的爸爸。
當天下午,來接陳宇航的就是他爸爸陳遠。
陳遠接小航一看就是親爹,下課前走到教室門口來接,手裡提溜一袋裡脊肉炸串,香得整個班軍心不穩。
孫露來佈置回家作業,正好聞到那香味,然後就看見陳遠手裡拿著一袋炸串,胳膊掛著一件奧特曼小外套等陳宇航。
孫露認得那件外套,“你好,陳宇航…爸爸,你是來接孩子的吧?”
陳遠眼珠都黏在窗戶裡陳宇航的身上,回神一愣,“你好你好,我是陳宇航爸爸,您是?”
“我是陳宇航的班主任,我姓孫。”
“啊孫老師。”
雖然已經從“陳旭冬泡老師”這件事側面知道對方是個年輕女孩,但親眼見到孫露,陳遠還是有點驚訝。
特別漂亮有氣質的一個女孩,長得跟大學生似的。
孫露微微一笑,說明了統一在校門口接小孩,“因為也是要減少學校裡陌生的人員進出,保障學生的安全。”
“瞭解,實在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孩子乾爹也沒告訴我。”
“沒關係的,正常的,您沒接到過通知。”
陳遠第一次接孩子放學,顯得有點點頭哈腰的,“那我,那我先出去等。”
孫露點點頭,“嗯,我馬上帶他們出來。”
“等一下。”陳遠叫住孫露,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孫老師,我的情況你應該早就瞭解了,旭東也和我說了你是個特別認真負責的老師,以後都是我來接孩子、管孩子,但我就是有點擔心,因為小航對我其實一點也不熟悉,所以可能還要拜託您作為老師多幫幫忙。”
孫露了解,“放心,我明白你的意思。”她看看窗子裡,笑說,“我們兩方配合吧,我也會多跟您彙報溝通陳宇航在學校的情況的。”
“噯噯好,這是我的聯絡方式。”
兩人交換了電話,孫露覺得這一幕跟走馬燈似的,喚起她有關“陳宇航爸爸”的好多回憶。
她發現陳宇航長得還是像媽媽更多,雖然曬得黑,但眼睛又大又亮,大腦門像爸爸,嬰兒時期應該是個丘比娃娃。
這個傍晚孫露心情很好。
她在爸媽家吃了飯,晚上和汪晴逛了逛商場,汪晴又提起陳旭冬,孫露說他就要回瀾山了,汪晴沒料到他們斷得這麼幹脆,拿這個來論證他沒多愛她,沒多在乎她。
孫露沒說話。
她提著新買的衣服回到家,洗了點水果,放鬆地邊吃邊上網查閱資料。
她心情真的很好,不是因為太難過而欺騙自己。因為陳遠出獄,代表陳旭冬也跟著再釋放了一次,他再也沒理由想起那段黑暗的往事,今後只能朝前看。
他徹底解脫,徹底自由了。
他會走得很遠,地理意義上的遠,但是他會回來,因為人沒法一輩子待在海上,那樣不得敗血症也是要得風溼的。
人總要回到陸地。
鋼筆在紙面緩慢書寫,檯燈的光很柔和,孫露低著頭,洗過澡長髮裹在毛巾裡,露出整張白淨的臉。
寫得脖子酸了,毛巾太重,她解開抖抖頭髮,仰臉看窗外漆黑的夜空,托腮。
想象這是一扇長方形的舷窗。
海面寬闊,保持航向,平穩行駛。
*
又是一週的週五,陳旭冬給她打了個電話。
他聽上去在街邊,還有嘈雜的車聲,連帶著語調也變得隨意自在,“我要回瀾山了,回去給你寄點土特產?”
孫露下班走在回家路上,想到菜市場轉轉,她放慢腳步,“有甚麼特產?”
“t海鮮啊,曬乾的淡菜。”
“甚麼是淡菜?”
“貽貝。”
“不要,海鮮曬乾太腥了,要吃就吃新鮮的。”她頓了頓,在人行道站住,“你甚麼時候走?”
“明天。”
“你現在在哪?”
“你轉身看看?”
孫露一掃通話的冷靜,攥著手機立刻轉過身去,把身後遛狗的大媽嚇了一跳。
“噢喲小姑娘做甚麼啦!”
“對不起,不好意思。”她尷尬道歉,大媽沒再說甚麼,那隻牽著繩的泰迪倒是咋咋呼呼罵了她一路。
孫露握手機再往人行道遠處看,也根本沒發現陳旭冬的影子,“…你耍我啊?我差點撞到人了。”
“我看到了,那狗好凶啊。”他在電話裡笑著說不好意思,“別一百八那麼轉,右滿舵,轉至九十度。”
原來他在馬路對面,孫露看到他了,他就站在樹下的報刊亭前,和她一樣把手機貼在耳邊。
這人好像不怕冷,跟剛入秋時候穿得差不多,可能多了一套保暖衣。
隔著馬路,孫露吸氣,問:“明天你怎麼回瀾山?自己開車走嗎?”
他換個舒服的姿勢拿手機,“明早我帶著小航和他爸把車開回去,過個週末,他再把車開回來。”
變化來得真快,車和店,都不屬於他了。
孫露握手機垂下眼,一言不發。
現在是下班時間,車流擁堵,一輛接一輛緩慢地在街上穿行。她聞到尾氣,捂嘴別過臉去。
陳旭冬動了動腳步,問:“你希望我現在過來嗎?我們找個地方坐坐?”
孫露搖頭,“不要了。”都要走了,那就清清爽爽的。
她朝他看過去,“回去給我寄一點吧,你家鄉的貽貝。”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