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一帆風順
孫露在氣頭上。
她可以接受陳旭冬的不完美,但是接受不了陳旭冬的不堅定。
她把他從微信上拉黑了,拉黑完陳旭冬發現微信聯絡不上她,給她發了條簡訊,和她道歉。
其實說的還是車裡那番話。
雖然很對不起讓她難過了,但還是讓她認真考慮。
陳旭冬那個態度,就是一副悉聽尊便的死樣子,怎麼樣都行,分開行,拿他當個上門鴨行,如果她要求他和自己統一戰線,也行。
說到底就是他也覺得兩個人不合適,那她還有甚麼說的。
本來也是挺自戀一個人,無拘無束的,習慣了想做甚麼就去做,和她在一起卻被她身邊人挑來揀去,好像甚麼都不對,所驕傲的事t業也被人看輕。
他在他行業裡算佼佼者了吧,可是她身邊的人不會認可他的行業和身份,不是看不起,是根本不瞭解,也不想了解。
所以他何苦?
孫露回他簡訊:【我說過,別拖泥帶水,我不喜歡那樣。你糾結就早該告訴我,不要讓我一個人努力。】
她等了陳旭冬兩分鐘,簡訊沒有對方正在輸入的顯示,她不知道他在想甚麼,也一直沒回訊息過來。
於是她把他電話號碼也拉黑了。
只拉黑了一晚上,畢竟還是陳宇航的老師,不能和家長斷聯。被移除黑名單後他給她打電話,打了一個,她沒接,之後也沒再打來。
她說了,別拖泥帶水。
她不喜歡懸而未決的感覺,頭上懸著一把刀,將落未落,不如快刀斬亂麻。
可能是刀子太快,孫露沒甚麼感覺。
也可能是因為目前為止每天放學,她都能看到他的車來接陳宇航。
有時候他會下車,手裡夾根菸,站在車邊跟個電線杆一樣,遠遠的,面朝著她的方向。
陳宇航還不知道陳旭冬和她之間發生了甚麼,悄悄保守著放學到孫老師爸爸媽媽家喝烏雞湯的秘密,覺得自己是班級裡最特別的小朋友。
他會問陳旭冬甚麼時候再到爺爺奶奶家喝雞湯,陳旭冬說這得問孫老師。
隔天收上來的日記裡,孫露就看到了這段對話。
這感覺挺怪的,也很讓她難受,最難受的是再半個月要開家長會,她都不知道到時候怎麼辦。按理說沒影響,但她還是希望那天是林美姿來。
吳悠也和林宇晗鬧矛盾了。
那天晚上她喊的那聲宋典,孫露就知道他們兩個長久不了,誰知道吳悠也是這麼看待她和陳旭冬的。
“不是我唱衰,你們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你說你跟海員哥在一起的時候,我就覺得你是玩玩的,後來怎麼就發展到見家長了。”
“我媽發現他在我家。”
吳悠瞭然,“那是不承認也不行了,總不能說他在你家茍合吧。”
孫露斜眼看她,“你最近是不是又看甄嬛了?”
吳悠笑得睜不開眼,和她碰碰杯,“哎呀分開很正常的,回歸初心,要不是你媽發現,怎麼可能這麼早見家長。噯,海員哥貴庚?”
“…能不能不提他了。”
吳悠做個給嘴拉拉鍊的動作,悶一口酒,“自罰一杯。”
孫露週五下班在菜場買了一兜子鴨貨,和吳悠在家喝酒聚餐,吳悠被鴨脖辣得眼淚鼻涕一起流,孫露也好不到哪去,吃著吃著眼睛通紅,酒瓶倒在地上,兩個人一晚上喝了三瓶啤酒。
其實鴨脖也沒那麼辣,但是一問為甚麼哭,就是辣哭了。
吳悠說她也和林宇晗分開了,她提的。
因為她有點自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對宋典餘情未了?
好像所有人都在說她還忘不了宋典,就連林宇晗都這麼說,唯獨她自己不那麼想。
兩個女人都沒再提自己坎坷的感情,翻出泡澡球一起泡了個澡,結果身體一熱酒勁更大了,吳悠泡一半溼淋淋爬出去吐,孫露光溜溜披上浴巾,出去倒水照顧她。
倆人蹲馬桶邊上,忽然爆笑。
“露…喝大了是不是不能泡澡啊?”
“我記得好像是,會加速血液迴圈。”
“我還想吐……”
“吐吧吐吧。”
後半夜消停了,孫露半夢半醒聽見吳悠起床到客廳打語音電話,剛睡著,又聽見她對宋典破口大罵。
吳悠在客廳碎碎念,聲音漸漸低下來,孫露開門出來,就見她已經趴在沙發上睡著了,手機還在通話中,宋典沒掛。
孫露躡手躡腳回臥室,也沒幫她掛電話。
她躺在床上發愣,一點也不困了。
拿手機看了看,三點四十,陳旭冬肯定已經睡了。她其實有點羨慕吳悠,做事一點心理負擔也沒有,她也想一個電話把陳旭冬吵醒,罵他一頓。
但是她和陳旭冬的情況,和吳悠那樣純粹的感情糾葛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們彼此都不想對方再因自己為難了。
他覺得她應該更安定,她覺得他應該更自由。
家長會那天,孫露認真打扮了自己,襯衣牛仔褲,頭髮都梳起來,看上去特別親切幹練。
她提前一週整理好了給所有家長的反饋,做了簡潔明瞭的PPT,站在講臺上面帶微笑侃侃而談。
“各位家長,大家晚上好,非常感謝大家在百忙之中參加家長會……希望我們能一起陪伴孩子們美好快樂充實的小學生活。相信在家長和老師的共同努力下,每一個孩子都能健康成長、不斷進步。謝謝大家!”
孫露的眼神一下也沒落在陳旭冬的身上,但她知道他一直看著自己。
結束了她站在教室門口送家長,來來往往不斷有人跟她說話,忙得她不能面面俱到和每個人道別。
外頭下了點小雨,還有家長要留傘給她,她說不用,她辦公室有傘。
還有要送禮的,等著教室裡人都走光了,又折返回來送她保養品,孫露怎麼可能收,拉扯了十來分鐘才全身而退。
一看教室外邊雨已經下大了,她不急著走,還要打掃衛生,擔心再有家長趁人少來送禮,她只留教室一盞燈,拉上了窗簾。
掃帚的聲音沙沙的,很療愈。
孫露喜歡打掃衛生,可能是有點潔癖,但是打掃衛生的時候腦袋真的很放空,這段時間她家的馬桶亮得反光。
吳悠那天抱著馬桶吐,問她為甚麼把馬桶刷得跟鏡子一樣。
照得她覺得自己像坨屎,太失敗了。
那天真是太混亂,孫露現在想起來都想笑,吳悠是個和她很互補的朋友,有這樣一個和自己性格相反的朋友還是很幸運的,起碼有很多歡樂。
掃得差不多,孫露收拾好垃圾,時間已經過去半小時了,雨也停了,天也黑了。
孫露洗個手回教室,差點沒被坐在教室裡的陳旭冬嚇死。
他不知道甚麼時候來的,估計一直也沒走,想在校門外蹲她,蹲了半小時沒蹲到,只能回進來找她。
孫露真的嚇出冷汗來了,她去洗手間之前把教室裡燈全關了,目之所及是白牆、藍窗簾、名人像,整個空間黑洞洞的,唯獨正中間坐個人,誰都要嚇破膽。
“演恐怖片啊?這樣很嚇人的你知道嗎?”
陳旭冬站起來,“不好意思,沒想嚇你,我就是坐著等你。”
雖然被嚇到了,但孫露還是沒開燈。
這是半個月裡他們第一次對話,她走過去,問:“找我甚麼事?”
“看你一直沒出來,我就上來了。”
孫露昂起下巴,眼睛被窗外柔曼的光照得很盈潤,“你今天為甚麼總盯著我看?”
“我沒有啊。”他說這話的時候還望著她,“不全都看著你嗎?”
“就你是盯著看的。”
他笑了一下,“我沒注意。”
夜晚的學校一改白天的喧鬧,靜得真像是會鬧鬼的地方,這種對比給人以強烈的反差,就好像來到第三世界,一個被遺忘的角落。
在這個角落裡,哪怕是分開的男女再纏吻在一起,也變得合情合理。
藍色窗簾在風中靜悄悄鼓動,孫露兩臂緊緊抱著他脖頸,恨不得把整個人的重量都掛上去,發狠地吻,最初只是用力,後來用牙。
他下唇被咬出一線血跡,融在舌尖、舌側、舌根。
孫露抽噎了兩聲,嚐到血腥味剛要撤開,他俯身纏上來,手掌扣著她後腦勺,紮起的馬尾正好留出個圓潤的弧度,被男人手掌貼合地包覆,唇舌攪纏的聲音蓋過她的嗚咽。
她漸漸嘗不到血腥味,漸漸歸於溫和,她推開他,保持一臂距離。
兩副胸腔起伏,不知過了多久,她問:“陳宇航爸爸甚麼時候出獄?”
他看著她,“你想知道我甚麼時候走?”
“嗯。”
“過完年吧,現在他家裡還沒接到通知。”
“然後你就回瀾山了?”
“回是肯定要回的。”他似乎已經考慮好了,“我想試試換個醫院,看我媽有沒有別的治療方案,然後看我之前的履歷能找個甚麼樣的工作。”
“甚麼樣的工作?”
陳旭冬想了想,“其實我很喜歡在船上待著,哪怕出了那件事,我也沒想過下船。回去再說吧,不想做船運了,拉貨挺沒意思的,船開出去就消失一兩個月,我再找找別的機會。”
“那樣的工作機會好找嗎?”
“不知道,一年多沒打聽過業內訊息了。”
默契無言,誰也沒丟出個不合時宜的承諾,孫露倏地微笑。
“嗯,我覺得你行,祝你…一帆風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