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教得蠻好
客廳裡氛圍有點奇怪。
孫露和陳旭冬坐在雙人沙發裡，各自盤踞，林宇晗呲牙咧嘴反手往背上敷著冰袋，站在電視機前刻板行為似的來回走動。
“哥，你太有勁了。”
多虧林宇晗平時沒少鍛鍊，不然這一下真的容易骨折。
孫露裝作很忙地拿水杯，陳旭冬已經給人道歉不下五次了，又站起來，“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吳老師也在，我以為只有你們兩個。”
“…哎……沒事，緩過來了。”也是自作自受，下午不送那花，甚麼破事也沒有。
吳悠還在臥室裡找帥哥，客廳裡三個人因此都有些尷尬，孫露知道她這是不過腦子的本能驅使，但林宇晗心裡肯定不舒服，哪有當著新男友的面，對別的異性心心眼的。
“宋典——”
臥室裡忽然暴起一聲，嚇得孫露一激靈。
“我殺了你！狗賊看劍！”
孫露大驚失色，第一時間看向林宇晗，他大概是知道宋典這個人的，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這晚上也太混亂了，孫露腦袋一陣陣疼，雖然置身自己家中，但想逃的心思已經到達頂峰。
她指指臥室，“我進去看看。”
房間裡吳悠已經倒頭大睡，手邊倒著孫露的抱抱熊，可想而知那就是中劍而亡的宋典。
過了會兒聽見關門聲，孫露知道是林宇晗走了，這才從臥室裡出來。
陳旭冬還挺有東道精神，親自把林宇晗送了出去。
他站在玄關門口，抱歉地朝孫露笑笑，“不好意思啊，把吳老師男朋友打了。”他還有臉開玩笑，“但是他可能也顧不上背疼了，宋典是誰？吳老師前男友？”
“別瞎打聽。”孫露已經徹底醒酒了，在沙發上坐下，深吸氣，“陳旭冬，你真挺有意思，白天我上車的時候你不發訊息問，晚上突然過來打人，明天吳悠醒酒了我都不知道怎麼跟她解釋。”
他解釋，“白天我知道你是故意氣我，…晚上那個電話實在太突然了，我又剛好在你家樓下，就直接上來了。”
“那我也開門就告訴你吳悠在我家了，你根本不聽。”
陳旭冬大方認錯，“是我的問題。”
孫露懶得看他，“你有甚麼事現在說吧，我再過一個小時也要睡了，不然明天早上起不來。”
大晚上經過一場情緒大起大落的烏龍事件，陳旭冬整個人狀態看上去已十分疲憊，他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坐下，看看臥室方向，有點介意第三人在場，哪怕是醉鬼也不行。
“算了，明天吧。”
“明天我沒空，你要說就現在說吧。”
“那我等你電話，我隨時有空。”
“陳旭冬，你到底怎麼回事？”孫露覺得他奇怪極了，探究地看向他，“你跟我說清楚，是不是我家裡人聯絡你了？是不是他們說難聽的話詆譭你了？”
他搖頭，“沒有詆譭。”
孫露篤定，“那就是找你了。”
陳旭冬彎腰將雙肘支在腿上，低著頭，沒看向孫露，“沒有，是我主動找的你爸。”
孫露心上咯噔一下，“你找他幹嘛？”
陳旭冬抬起頭，只是看她。
孫露眼神閃躲，想說的其實不是表達的那麼淺顯的意思，但她不知從何說起，也的確不希望他去找她家裡人。
她更希望熬過這兩個月，等他們去了東平，自然而然就渡過難關了。
但在這件事上，她和陳旭冬儼然是有分歧的。
陳旭冬看看時間，起身，“你休息吧，看甚麼時候有空再聯絡我，我來找你。”
孫露隨即跟著站起來，“陳旭冬，我不是那個意思，我就是覺得你該和我商量一下。我爸媽過兩個月就要去東平了，我是覺得可以從長計議…”
他說了聲他知道，還說以後會商量，然後就開門走了。
孫露原地站了會兒，聽見電梯到了，想推門出去，腳卻跟長在地板上了一樣。
這晚一片混亂，好像誰都沒討著甚麼好。
孫露都不知道明早怎麼和吳悠說今晚發生了甚麼，林宇晗身心受創，簡單的哄大概是哄不好了。
吳悠一覺起來已經七點，頭昏腦漲地換衣服準備上班，聽著孫露說昨晚發生的事，有種非常不真切的感覺。
“沒事的。”吳悠擺擺手，雙眼浮腫，“我下午給他打個電話就好了。”
孫露覺得她有點硬撐。
她自己也在硬撐。
孫露知道她和陳旭冬之間出問題了，但她就是沒法做那個主動低頭解決問題的人。因為她覺得自己沒錯，她該做的都做了，在關係被發現後也沒有藏著掖著。
結果現在他甚麼事都越過她，就連去見她爸都擅自行動。
她不是非要當個獨裁的人，是他們關係本來就不被家裡看好，他一點也不瞭解她父母，怎麼就膽子那麼大，敢去單刀赴會。
他就那麼愛聽別人貶損他嗎？
孫露又氣又委屈，她明明是想他們兩個好的。
為甚麼現在弄得像是她不積極、不情願了一樣。
*
送了陳宇航，陳旭冬到水族店開門。
他下午要去送貨，得開車一個半小時，中午特意關店補覺，在摺疊桌上趴了會兒。
剛開上高速，陳旭冬就接到王俠電話，他愣了一下才接聽起來。
“喂？”陳旭冬知道一定是家裡有甚麼事。
“陳哥。”王俠聽上去很著急，“你今天能回來一趟嗎？”
“怎麼了？發生甚麼事了？”
“魚排那邊給我打電話，說阿姨受刺激了，我剛去看了一眼，是有點不對勁，捧著你照片擦啊擦的，我說阿姨我給陳哥打電話，她非說你在船上，還小，沒給你買手機。不是，那照片上你都二十多了，還說你小呢。”
陳旭冬不由放慢車速，被後車按了喇叭，他回過神，找最近的路口下高速，“我儘快回來，幫我看著她。”
“不著急，陳哥你先忙，我在魚排上呢，晚上才走。”
“好，那我天黑之前趕過來。”
陳旭冬掛了電話，抓緊時間完成工作，想到陳宇航還在學校，稍加猶豫，給孫露打過去。
孫露一上午都在想要不要聯絡他，忽然接到他電話，一下還有點不知所措。
“喂，陳旭冬？”她低頭摳指甲。
“露露我下午不能來接小航，能不能麻煩你把他送到我家？”
孫露有些詫異，“甚麼事？為甚麼不能來？”
“我家裡出了點事，我先回去看看，確認甚麼情況再和你說。”
孫露不滿意他的回答，皺起眉，“你在防我嗎？為甚麼不能有話直說？”她憋一上午了，“昨晚也是，有話不說，還要另約時間。”
“我媽犯病了。”他打轉向燈，頓了頓，“精神病。昨晚要跟你說的也是這件事，我媽有精神病，我想跟你說這個。”
孫露頓時安靜下來。
她聽林美姿說過這事，當時她就說陳旭冬的母親因為丈夫離世和兒子入獄，患上了精神問題。
現在該說她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嗯。”孫露只是裝糊塗，“那你回去看看，陳宇航交給我。”
“麻煩你了。”
“沒事，不說了，你開車吧，掛了。”
掛電話孫露捧著茶杯，有點沒反應過來，之前她一直以為他媽能獨立生活，病情就不嚴重，也許所謂的精神問題，只是一些睡眠或者情緒上的影響。
她沒想到陳旭冬母親的精神問題，比想象中嚴重。
原來他昨晚，是想單獨和她聊聊這個。
下午放學，孫露帶著陳宇航往家走，沿路進麵包房給他買了一個剛烤好的牛角麵包。
陳宇航牽著孫露手，美滋滋地吃著他的香甜黃油酥皮面包，完全沒問陳旭冬到哪去了，也不管他為甚麼沒來接自己。
走到家樓下，孫露遠遠看見她爸媽的車停在那。
孫露腳步一頓，走過去叫了聲媽，汪晴也搖下車窗，一臉震驚，“誰家小孩？”
陳宇航黑乎乎瘦瘦小小，腮幫讓牛角麵包塞得鼓鼓囊囊，嘴唇一週油汪汪的，一聽這是孫老師媽媽，頓時靦腆地躲到孫露身後。
孫露直說：“這是陳旭冬朋友的孩子，你們知道的，他是我班上小孩的家長。”t
汪晴皺起臉，咂舌，想數落她兩句，當著小孩的面又不好說，“你還幫人家管小孩啦？你真是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哦。”
孫露抿抿唇，“陳旭冬臨時有事，回老家去了，我是班主任，本來對陳宇航也有責任，幫他帶一下又沒甚麼。”
“那你今晚回不回家吃飯？”汪晴也不藏著掖著了，“烏雞湯都在灶上保溫了，本來我和你爸是來捉你回家做思想工作的。”
“不回了吧，不方便。”孫露本來打算帶陳宇航回家把書包放下，出去吃個兒童牛排，然後回家寫作業。
孫建宏歪過頭，發話了，“露露，回家吃，小男孩也上車，到爺爺奶奶家裡吃烏雞湯。”
陳宇航靦腆一笑，覺得孫老師爸爸媽媽喜歡自己是應該的，因為他給他們寫過小卡片，點點頭替孫露答應了，“…好。”
孫露撓頭，讓他再做決定，“陳宇航，我本來可是要帶你去吃牛排的。”
“孫老師我想吃烏雞。”
“行吧，那我們吃烏雞去吧。”孫露拉開車門，讓小孩上車。
陳宇航坐上後排，有點緊張地把手背朝前座伸過去，展示貼紙。
汪晴瞥見了，問：“這是甚麼呀？一條魚嘛。”
一下就撞陳宇航槍口上了，他介紹，“是卡通的獅子魚，蓑鮋屬的海水魚，有毒的。這個圖畫得不太對，真的獅子魚顏色沒有那麼鮮豔。”陳宇航小聲表示，“這是語文課回答問題，孫老師獎勵我的。”
“噢喲。”汪晴眼睛一亮，“知道這麼多，這也是孫老師教你的？”
“這是旭爸爸教我的，孫老師教我背古詩。”
“哦是嘛，陳旭冬教你的啊？”汪晴拖個長音，眼梢朝孫建宏瞟。
當時汪晴聽孫建宏說陳旭冬是瀧川海事畢業的都驚了，完全沒想到他是211重點大學畢業出來的。
她還以為他站船頭扛個魚叉呢。
陳宇航開啟話匣子收不住，跟汪晴孫建宏一問一答，充當起了海洋百科全書。
快到家的時候陳宇航突然一縮，超級害羞地小小聲問孫露，“孫老師，能不能問爺爺奶奶，喜不喜歡我的小卡片？”
孫露一愣，沒懂，“甚麼小卡片？”
汪晴也聽到了，轉過來夾夾地問孩子，“甚麼卡片呀？奶奶沒有收到。”
陳宇航不知所措，“就是上次…上次我讓旭爸爸幫我帶給你們的，他準備好多禮物，我也準備了一個小禮物。”
“噢…”汪晴迴避視線轉回去，草草帶過，“收到了，收到了的。好了到家了，吃烏雞，嚐嚐奶奶家的烏雞湯。”
地庫後排不方便下，孫露帶著陳宇航先下了車。
孫建宏停車入庫，汪晴沒忍住咂舌。
“小孩教得蠻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