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無縫銜接
“露露,週二晚上有個飯局,在你爸爸以前的同僚家裡吃,人家特意提到你了,我們全家都去,在市裡,週二放學我們去接你。”
孫露將汪晴發來的語音貼在耳邊聽,回個知道了,繼續盯小朋友們午休。
放學接到電話,她爸說已經把車停在學校附近,孫露肩膀夾著手機,手忙腳亂收拾辦公桌上的東西,“停哪了?校門口嗎?”
“你往外走,停在你們學校附近那個照相館門口。”
孫露擦唇膏的手頓住,“哦好,我這就出來。”
她收拾東西的手沒停,趕時間地飛快出了校門,想象中的事沒有發生,她輕撥出一口氣,照相館門前只停著一輛黑色奧迪。
走過去,卻從後視鏡看到駕駛座裡坐著的人不是孫建宏,而是向原。怎麼回事?今天甚麼日子,他怎麼還跑回來給前領導當司機。
孫露走近轎車,看到汪晴和孫建宏都在後排坐著。三個人都擠在後座算怎麼回事,孫露只好走向副駕。
“好久不見。”向原夠過身,幫她拉開車門,笑著和她打招呼。
孫露也笑笑,“好久不見,其實也沒多久。”
他抿唇,“是啊,一個月?”
“是快一個月了。”
前排說著話,後排兩人也不作聲,弄的孫露如坐針氈,扭頭和爸媽搭話,“爸媽,怎麼還麻煩向原大老遠送我們?”
她朝汪晴愁眉不展地擠弄了一下眼睛,用唇語說“怎麼回事。”
不是說好了這事翻篇嗎?為甚麼要讓向原來開車?
汪晴假裝沒看見,孫建宏清清嗓子,手掌在膝頭盤了兩下,“小向也去,我們一路的,今晚請客的伯伯就是小向現在的領導,我以前的同事。”
“…噢這樣。”那她也管不著了,默默揪著安全帶,目視前方。
汪晴大概是見車裡氣氛不大熱絡,笑著說:“露露,剛才我們停在這等你,還碰到你的學生了。”
“我學生?”
汪晴笑說:“是啊,叫陳宇航,一個黑黑的挺瘦小的男孩子,他爸爸倒是挺高的,向原有一米八吧?我看那個家長比向原還高半個頭。”
孫露聽完覺得自己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扭頭看向開車的向原,他也看了過來,“怎麼了?我記得他,之前見過的,你的魚不就是在他那買的嗎?”
“…你們還聊上了?”
“等你的時候聊了聊。”他笑得鬆快,“放心,人家沒說你壞話,只說你認真負責是個好老師。”
後排孫建宏欣慰地說:“露露,你說你要獨立要自己住,爸爸一直說你長大了長大了,但也沒有甚麼實際感覺,剛才跟你的學生家長一對話,這下是真覺得你長大了,獨當一面了。”
甚麼獨當一面,孫露汗毛都豎起來了。
車裡涼風對著她呼呼的吹,她伸手關掉,靠打哈哈把這個話題翻篇。
她點開陳旭冬微信頭像,輸入了幾個字又刪掉。她不知道說甚麼,也沒甚麼可解釋的,他們既不是男女朋友,向原也不是單獨來接她下班。
那還有甚麼好說的,他也沒問不是嗎?
晚上的飯局很平常,就是老朋友藉著下屬升調的名頭相聚,開玩笑說這叫小向交接儀式,體貼地沒讓他喝酒,飯桌上只有他和孫露在t喝果汁。
酒足飯飽,長輩在茶室裡聊得興致正酣,孫露看看腕錶,八點了,她得走了,明天還得上班。
可是她爸媽沒有要走的意思,和孫露說:“晚點我們再走,你打個車自己先回去吧。”
新領導不知道孫露和向原有過一段,“打甚麼車?小向送一趟也方便。”他熱情地拿出自己的車鑰匙,遞給向原,拍拍他上臂,“能者多勞啊小向,回來順路幫我到榮豐的傳達室拿個文件,就說是我讓的。”
還派了支線任務,孫露想婉拒都沒門。
也多虧他們是和平分手,才能相安無事坐進一輛車裡。
孫露在副駕朝他笑笑,“不好意思啊,麻煩你大晚上還要多跑一趟。”
向原調整了一下後視鏡,“沒事,你走了就我一個待在那也尷尬。”
也是,全場唯二的晚輩,他還是下屬,端茶倒水的事全憑他的眼力見,跟她出來也算緩解壓力。
車發動,開出地庫,孫露劃兩下手機,沒有未讀訊息。
向原目視前方,偏頭看向她問:“聽說你搬出去了?”
“嗯。”
“地址?”
她反應過來,“噢,欣和小區。”
“我聽說過,也是前兩年新蓋的。”
就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持續了半小時,車子開上高速。
他問:“最近怎麼樣?一個人住是不是完全兩種感覺?”
“對啊,特別自由,週末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
“那你三餐呢?記得吃嗎?自己住忙的時候容易犯胃病,我以前就這樣,後來就學乖了,買了好多拌飯醬啊掛麵甚麼的在家裡屯著。”
“我平時早餐都在路上吃,中午學校管飯,晚上有時候自己做,有時候……”她頓了頓,“有時候點外賣。”
“外賣多吃也不好,大部分小餐館用的油都不好,我知道一家菜館,他們接三餐定製,後廚對外都是透明的,你需要的話我回去把名片發你。”
車子行駛在高速路上,前車尾燈被路面的隆起給抬了抬,照亮後車車廂。
向原躲在鏡片的反光後看向她,“或者我直接幫你訂,你想吃甚麼可以告訴我。”
孫露窘迫地搖搖頭,“謝謝你向原,我不需要。”
他抿唇掩飾失落,“那好吧,但我還是把名片發你吧,沒準以後你有需要呢。”
二人又聊了聊近況,向原半路在榮豐集團停車,拿了個檔案袋上來,繼續開往孫露新家。
孫露以為他只會停在小區門口,見車子開進小區,她坐直身體,“不用的,我自己走進去就好了,裡面很繞,你等下別開不出來。”
他打轉方向笑說:“怎麼可能。開肯定開得出來,主要是我想借個廁所,今晚一直敬酒,果汁喝多了。”
人有三急,借個廁所而已,孫露怎麼可能拒絕他的請求,雖然她的確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地揣測了他一秒。
“好,那你往前開吧,前面路口左拐。”
“這小區環境挺幽靜的,綠化也多,房租貴嗎?”
“還好,還在我預算內。就這個路口拐進去。”
他在她家樓下暫時泊車,跟上樓借用洗手間,他很驚訝她才搬出來沒多久家裡就裝飾得滿滿當當了,連每一盆綠植都找到了合適的位置,整體色調偏暖黃,用墨綠和原木色點綴,有些南洋風格。
還有那條他們一起接來的小魚,被安置在餐邊櫃上,依然健康活潑,連水草的位置都還維持著他當時的擺放。
向原不禁含笑,“真溫馨啊這裡,一點點添置了很久吧。”
“隨便弄的都是。”孫露忙著彎腰脫鞋,朝洗手間方向指了指,“不用換鞋了,你直接進去吧。”
“好。”向原穿皮鞋走進屋,徑直開門進了洗手間。
孫露裝模作樣在茶水臺前擺弄杯子,但是見他出來也不說要請他留下喝茶,好在他也只是微笑道了聲謝謝沒有要做客的意思,孫露連忙跟上去,揮手拜拜,目送向原走進樓道。
人走後孫露不免欽佩起自己的急中生智,要是讓他換鞋進來,說不定真要招待一杯茶水,但穿著外面的鞋,他就不好意思久留。
她不是不能為向原泡一杯茶,她只是不想再浪費他的時間。
孫露嘆口氣,到陽臺拿了拖把拖地板上看不見的鞋印。
既然都拖了,又幹脆把整個客廳都打掃了一遍,給小魚換了三分之一缸水,再拿肥沃的養魚水澆綠植。忙完這些,她開啟手機又看了看,還是沒有陳旭冬的訊息。
這人也太耐得住了。
她索性發過去,【大廚今天怎麼不問我想吃甚麼?】
大概十分鐘後,對方回過來,【沒吃飯嗎?我以為你今晚有地方吃,就沒問你。】
【吃過了。】孫露嗅到一點點醋酸,【你是不是想偷懶?不要許做不到的承諾,你要是真開飯店,下次訂餐我就不找你了。】
對方正在輸入中,對方還在輸入中,對方不輸入了。
孫露剛打掃完衛生,後背等得冒汗,拿了換洗衣服到浴室,丟給他一句,【明天我想喝玉米排骨湯可以嗎?】
孫露開了淋浴間的水,等待淋浴房裡蒸汽氤氳。
半分鐘後。
【好。】
不知道為甚麼,她盯著那個乾脆的“好”竟然有些賭氣,她反而希望他問出來,或者拒絕她的要求,來問問她向原和她家裡的關係。
既然他不問那就算了,她也不多此一舉地解釋。
洗完澡身上鬆快很多,孫露放下馬桶蓋,想單腿踩在上面擦身體乳,剛按下乳液泵頭,動作卻倏地停住。
她的目光落進馬桶邊的垃圾桶裡——
垃圾桶裡的袋子是新換的,裡面幾乎空空如也,除了兩枚用過的透明塑膠套,和幾團揉皺的衛生紙外就沒有別的東西了。
“…”
明明置身溼熱的浴室,腦子裡閃過的念頭卻讓孫露後背一涼,連擦身體乳的心思都沒了,飛快套上睡衣走到客廳,無所適從地看著緊閉的家門。
她滿腦子都在回憶剛才向原臨走時的表情,有沒有流露任何可疑的情緒?
有嗎?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他是檢察官,就算髮現了甚麼,也可以裝得一無所知。
孫露沒有做壞事的天賦,她心理素質真的太差了。
明明她也沒有做錯任何事,沒有出軌沒有劈腿,充其量無縫銜接,好吧,從某種角度來說她的確無縫銜接了,但那絕不是她的本意,如果她早知道陳旭冬未婚未育,他們的關係也不會有前面那些冗長的鋪墊。
也許她該向向原道歉?
算了,那才是真的多此一舉。
冷靜下來,想想他臨走時的反應,如果他真看見了又不想善罷甘休的話,最明智的舉動其實是當場把話問清楚。
孫露看向手機,微信上安安靜靜。
也許他沒有看見。
也許他看見了,只是在看清她是個甚麼樣的人之後,對她沒甚麼想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