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如果如果
床單是親膚質地的,裸身躺在上面如同陷進柔軟的雲層,孫露偏頭看向他,瞧著他那點傲人的鼻尖,問出她好奇已久的問題,“你平時運動健身嗎?”
他換個躺姿,將一手枕在頭後,“健,每天兩小時。”
“甚麼時候?”
“早上,一般六點。”
健身這項愛好在當時還是挺小眾的,孫露不禁問:“你以前就練體育嗎?”
“不是,以前工作的時候沒事做瞎練的,養成習慣了。”
孫露腦補的是水族店生意冷清,他沒事做就撐著櫃檯俯臥撐,但這也太不合邏輯了,水族店那種逼仄的環境,哪裡伸展得開。
她翻個身,趴到他前胸,“你以前只幹過水族店一份工作嗎?”
胸前觸感驚人,他長長出一口氣,皺了皺眉,閉上眼有點飄飄然地說道:“其實我是海員,我會開船。”
他語調玩味,孫露根本沒當真,“你怎麼不說你是飛行員?我覺得飛行員更帥一點。”
“那你再問一次。”
“師傅,你以前是做甚麼工作的?”
“我是外星人,我開過宇宙飛船,我來自M78星雲光之國。”
“你是奧特曼啊。”
兩個人疊在一起笑,她前胸壓得扁扁的,胸腔感受得到彼此的震動,孫露猛地抬頭,問他:“你一上午都把陳宇航放在家了?”
陳旭冬默默伸手摸到床頭櫃的鬧鐘,看了眼時間,一點半,“他在託管班,再一個小時我去接他。”
孫露又睡下去,枕著他肩膀用五根手指在他肚子上劃來劃去,她明顯感覺到他吸了口氣,“癢?”
“嗯。”他在她額頭親了親,拇指揩揩她眉心,“你餓不餓?”
“餓,你要做東西給我吃嗎?”
“想吃甚麼?”
“都可以。”她將臉前的頭髮別到耳後,有點小自豪,“我家吃的東西還挺全的,有米有面新鮮蔬菜也有。”
“那吃麵吧,快一點,省出二十分鐘吃飽了再辦點正事。”
孫露本就潮紅的臉頰更紅了一點,“…也行。”
他手掌輕拍她光滑的肩胛,示意她起身,然後也沒管她有沒有反應,連帶著她一起挺身坐起來,彎腰打撈衣服套上。
他的上衣在車裡,因此只能赤著上身穿她的碎花小圍裙,顯得特別滑稽。孫露端著水杯靠在門框上,想學他上午吹的那個口哨,卻只吹出口氣。
“那個口哨是怎麼吹的?”她問。
他又示範一次,孫露做不到,只能噘著嘴發出咻咻的氣聲,他走過來在她撅起的嘴上啄一下,沒能做到想象中的蜻蜓點水,嚐到甜頭後悶哼了聲,抵著冰箱又是一頓唇舌交纏地交鋒,從嘴唇到脖子再到前胸,直到爐灶上的水沸騰才肯罷休。
這才是孫露想要的男女關係。
她在最飢腸轆轆的時候吃上熱乎乎的麵條,吃不下的留給他風捲殘雲。陳旭冬吃完看看時間,還剩二十五分鐘,也夠用了,遂抱她用腳帶上臥室門,繼續演奏床架。
碗筷等下再收,不要浪費時間。
*
陳宇航在補習班玩得滿背都是汗,下暴雨也阻擋不了小孩在室內追跑打鬧的熱情,陳旭冬去接他的時候他在室內海洋球場一個人堆球,邊上有兩個小女孩在過家家,不時端幾顆球來給他嚐嚐鹹淡。
果然,只要情緒穩定,不論是男人還是男孩,都很受歡迎。
陳旭冬站在池子外朝他揮揮手,陳宇航還有點意猶未盡,但也拍拍屁股從海洋球裡蹚過來,張開雙臂,一根蘿蔔那樣被陳旭冬從池子裡拔出來。
“作業寫完了嗎?”
“寫完了。”
“這裡好玩嗎?”
“好玩。”
“下次還來不來?”
“來。”
陳旭冬笑著從兜裡給孩子摸個玉米腸出來,扯開了遞給他,“吃吧,下次送你來讓你再多待一會兒好不好?”
“好。”陳宇航嚼一口香香脆脆的腸,“我今天看了翻車魚的書,翻車魚被鯊魚咬不會痛,你見過真的翻車魚嗎?”
“見過,很大一條。”
“有沒有雙體高速客輪那麼大?”
“那沒有,最多像一輛車那麼大吧。”
迎面走來個機構老師,很年輕的樣子,穿牛仔裙,梳了個高馬尾,她笑吟吟走過來和t陳旭冬打了個招呼,“你好,你是陳宇航的家長對嗎?”
陳旭冬說是,那女老師自我介紹:“我是這裡的老師,主要負責小朋友們的英語,我姓徐。”
“徐老師你好。”
“請跟我來吧,陳宇航的書包在教室。”徐老師領著他往孩子們的教室裡走,邊走邊和他介紹陳宇航今天的表現,“我發現陳宇航挺沉默的,不太合群,和他說話也不怎麼回答我,但他平時在家裡應該還是很活躍的吧?”
陳旭冬摸摸男孩腦袋,“在家也差不多這樣,他話少。”
“可是這個年齡的小朋友一般都很活潑。”
“那是我的問題吧,我平時比較忙,沒時間陪他就沒人跟他說話。”
“其實我考慮他可能有神經發育上的問題,發育遲緩,或者——”
“徐老師,打斷一下。”陳旭冬面帶微笑,提著陳宇航和他的書包將孩子送回了教室,關上門對徐夢潔說,“小航沒有問題,即使有,也不該當著他的面說,你覺得呢?徐老師。”
徐老師緊張地擺擺手,“神經發育上的問題不是甚麼不能提的事,這不是智力障礙或者殘疾,像阿斯伯格綜合徵、多動症這些都是發育障礙,有程度的不同,孩子長大了往往都會正常地融入社會,只是說在孩童時期會比較顯著。”
“小航去三甲醫院查過,他沒有發育障礙,只是話少。”
原來診斷過嗎?
“啊不好意思,我也是太心急了。”
陳旭冬扯扯嘴角,“沒關係,你不是第一個這樣關心他的人,只是不要當著他的面,小孩不懂甚麼叫發育障礙,他只會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徐老師虛心點頭,“你說得對,對不起我也是為了陳宇航好。”
“可以理解,沒事的話我就先帶孩子走了。”
“好的您慢走。”
等陳旭冬走後,一旁目睹全程的另一個女老師飄過來,按著徐老師的肩搖搖頭,對眼前景象感到慘不忍睹,“我就說叫你別搭話吧,你看,這就說錯話了。”
其實陳旭冬不太在意,因為陳宇航的情況的確比較特殊,要不是辦入學的時候提前和校方打過招呼,大概孫露也會特別留意他的沉默寡言。
陳旭冬帶他在身邊也是為了讓他多表達,否則跟著老人,連普通話怎麼說都快忘了。
小航剛會說話的時候是個小話癆,還只有三歲,就拿著一艘玩具小船,抓著他的褲腿要和他講述為甚麼船頭要造得尖尖的。
“那你告訴我,是為甚麼?”
三歲小孩奶聲奶氣,“因為降低阻力,提高航行效率。”
陳旭冬一怔,笑起來,“不得了啊,你爸不會把《航海學》燒成灰兌在你奶粉裡了吧。”
“瞎說甚麼。”陳遠走過來,抱起兒子顛一顛,“哎唷我們小航將來一定有出息,比我強,才三歲就知道船的構造了。”
陳旭冬笑得肩膀都在顫,“你確定你兒子知道甚麼叫阻力甚麼叫效率?你別拔苗助長啊。”
“放屁,你就是嫉妒我生了個神童。他都是自己感興趣,不感興趣的事怎麼教得會?”話鋒一轉,推銷產品似的把兒子往陳旭冬眼前一送,“你覺得他天分怎麼樣?能不能有出息?”
陳旭冬再次打量這個有沒缸高沒缸粗的小屁孩,黑撲撲的,沒上船就已經有了航海人的膚色。
“挺好的,天賦異稟。不是說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嗎?我們小時候懂甚麼,都是為了討生活,他現在有‘老師’,肯定比我們走得遠。”
“你這個考上大學的就別謙虛了,出海討生活的是我們,你另說。”
陳旭冬笑,“放你的狗屁。”
那年陳旭冬二十五歲,已經有了二十年船齡,他從小生活在島上的魚排,和母親一起看顧別人家的漁場。
在漁場,他們水上出行需要開一種舷外機快艇,輕便小巧,他八歲時就能獨自開船外出海釣。
漁村的大家相互認識,追溯起來都是遠房親戚,他總是跑到別人的大船上去,跟他們出海捕魚,賺點零花,有時候一走就是好幾天,回來被他媽提棍子追著在魚排上打。
他理直氣壯,覺得自己以後只要有本事開船,就可以跟爸爸上遠洋漁船,出海給家裡賺錢。
結果狠狠捱了他媽一個耳光。
“你爸爸辛辛苦苦出海,不是為了叫你長大也做個漁民!”
他那會兒覺得自己早就獨立了,根本沒聽進去,捂著被打腫的臉,在海上把九年義務教育起碼落下了三年。
直到高一,他遇到了自己的貴人,貴人給他指了一條讀書報考海事大學的明路,從此他的人生便出現了風光的轉機。那之後他真可謂順風順水,畢業沒多久肩上就有了金燦燦的一槓一星。
本以為這輩子的終點在海上,最起碼也要開上一次郵輪,想不到現在快三十,成了個魚販,每天打交道的,只有那幾立方水。
皮卡車開進夜色,陳旭冬開啟車窗點燃一支菸。
深更半夜難以入眠,他驅車前往灰濛濛的海邊,看遠處忽明忽暗的亮點逐漸遠去,航向遠方一望無際的汪洋。
領口還殘存從女人家中帶出來的香氣,陳旭冬偏頭嗅嗅,閉上眼,靠在駕駛座上良久沒有動作。他的胳膊搭在窗外,任憑整支香菸都被海風抽去。
遙遠的汽笛聲響,陳旭冬睜開眼,碾了菸頭往回開。
他以前從來不談如果,但有如果也不是件壞事。
如果有如果,他雖然不是來自M78星雲,也不是帥氣的飛行員,但總的來說應該也還算意氣風發,不至於那麼慘淡地收到她的免責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