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 三堂會審
一月一號的晚上,孫露準時出現在孫建宏的飯局上。
到場都是他的朋友和同事,孫露也都臉熟,不是叔叔就是伯伯,桌上唯一的同齡人是向原,剩下就是兩個還在讀書的小妹妹。
新年第一天,包廂裡氣氛很和樂。
因為飯桌上有人在聊孫子的開年入學問題,孫露一時也成了話題中心,紛紛和她探討起兒童教育。說著說著,就聊到了她班上陳旭冬的小孩。
孫露和陳旭冬戀愛的事具體不知道怎麼傳開的,但是在場的長輩裡,似乎不少都知道他們談過。甚至可能孫建宏都跟他們聊過這件事,畢竟這也算大新聞了,孫檢察長的女兒談了瀾盛案的船員,社交圈裡誰不想好奇兩句。
“其實老師是認識的人挺好的,平時多照顧,就是可惜我家孩子明年上學不能進露露班裡。”
“一般是要避免的。”孫露說,“就怕不公平。”
“那按你班裡情況,那個小男孩是不是要轉走?”
問話的阿姨性格比較直爽,沒別的意思,就是隨口問問,但孫露當著這麼多人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畢竟回答這個問題,跟回答感情問題差不多。
孫露筷子在碗裡的萵筍上戳了戳,放下,“嗯…如果是先有的班級再認識的家長,一般不用轉,畢竟流程也麻煩,轉換學習環境,對學生不好。”
“是哦,都交到朋友了,再換班小孩也難受。”
“嗯,是這樣的。”
吃完飯,孫露陪汪晴坐在沙發吃水果,和其他女性長輩聊天。
就因為飯桌上提到這事,看她反應還行,有個妹妹忽然忍不住好奇地走過來,問她:“我聽說那個男的特別帥,你當時是不是就那麼被吸引的?”
孫露被問得愣了一下,轉而笑,“…帥啊,還很高,會做飯照顧人,性格也很有趣。我是被這些吸引的。”
這下輪到那個妹妹愣神了,她撓撓脖子,“那聽上去還挺好的。”
孫露說:“是呀。”
這邊說話聲不高不低,正好引周圍閒聊的阿姨和汪晴看過來。汪晴默不作聲拿了片橙子吃。
那個妹妹好心幫孫露找補一句,“但是明知自己有案底還來高攀你就很討厭了,多帥都沒用。”
她為了幫孫露正名,說得還挺響的,連還坐在飯桌上的男士也都看過來。
孫露對上了向原的目光,他抿著唇,好像在為這邊揪心。
孫露受到鼓舞般的攥了一下拳,說:“他上訴了,檢察院已經透過了申請,年後就會重審,到時候法院會給出公正的裁決。”
包廂裡死寂。
所有人都朝向原看過去,他點了一下頭,“是,案子是我同事辦的,年前就透過了,今年二三月份應該就能開庭。”
甚麼意思?
長輩們面面相覷,有點懵。這是分了還是沒分?
孫露被四面八方的目光盯得發熱,站起來,“包廂裡有點悶,我出去一下。”
她走後一分鐘,向原也借吸菸出了包間,孫露在走廊盡頭的視窗站著,向原發現她後就朝她走過去。
“露露。”
孫露朝他笑了笑,“你也覺得裡面很悶?”
“我出來抽支菸…你,你還好吧?”
“我很好啊。”
“那就好,我怕你心裡不舒服。”
“怎麼會呢?”
“剛才大家的反應……”
“沒事,那有甚麼,等重審之後,還有更激烈的反應等著我。”
就這麼無言地對窗站了兩三分鐘。
向原扯扯嘴角,拿出煙盒問她:“介意嗎?”
孫露搖搖頭,搓搓胳膊,和他一起看著窗外,“謝謝你,向原。”
向原苦澀笑了笑,“不要謝我,這是我的工作。”
孫露說:“我不是說這個。其實我該說對不起,但是我覺得說對不起又太——”
向原接過她的話,“太過了。你沒對不起我,不要這麼說,我們現在還是朋友,對吧?”
“當然。”孫露頷首,予以肯定,“我朋友不多,你算是我很珍惜的朋友。”
她有點冷,手心一直在搓胳膊,向原朝她笑,“你回去吧,他們這會兒肯定在聊別的事了,出來太久也影響氣勢。”
孫露被逗笑,“嗯,那我回去了,新年快樂向原。”
“新年快樂,露露。”
向原蹙眉吸菸,隔著薄薄的煙幕看她走遠。
他其實沒少喝,情緒波動也比以往來得激烈,只是看不出來,他是個很悶的人,很悶很悶的人,比那間她想離開的包廂還悶。
因此他只是站在原地,就站在原地。
他覺得自己沒救了,同樣的事放別人身上,前女友為了另一個男人付出努力,幫他洗脫罪名,為他對抗全世界,按理說自己應該很生氣,很失望。
事實是他的確失望生氣,但是面對一個這樣的孫露,他無法停止原諒。
他喜歡她的勇敢和她對愛情的堅持。
唯一可惜的是,那個讓她堅持的人不是自己。
*
這天晚上孫露就被汪晴和孫建宏三堂會審了。
他們本來計劃當晚就回東平的,但是因為孫露的爆炸性言論,他們沒法坐視不理,從開車回家的路上起,三人相處同一空間的氣壓就變得十分凝重。
但因為司機是孫露,誰也沒在車上就對她發起“進攻”。
到家剛關上車門,汪晴就叫住準備開車回家的孫露,“明天週日,陪爸爸媽媽睡家裡。”
“嗯。”孫露停車熄火,也有打算在一月一號的新年第一天,正式和家裡分享這個訊息。
這時候時間已經不早了,晚上九點半,孫建宏洗了半年沒用過的茶具,開電視,像從前一樣和妻子女兒在家裡客廳邊看新聞節目邊喝茶聊天。
水燒開了,孫建宏把茶杯一隻只放進茶海燙洗,“露露,上訴的主意是你給他出的吧?”
孫露雙手放在膝頭,看著那幾只杯子,說:“是,因為我覺得他是無辜的,法院需要給他一個公正的裁決。”
“檢察院透過了。”
“對。”
孫建宏帶笑問:“你提前告訴我們,就不怕法院駁回嗎?”
孫露想了想,“駁回我也不會放棄他的。”
汪晴始終坐在邊上聽,到這裡忍不住皺眉開口,“露露?”
從小她沒少教孫露女孩子要矜持,要有自己的排程,結果上來就是這麼一句,叫當媽的怎麼可能不擔心!
“露露,你冷靜一點,你現在喜歡他,所以覺得他甚麼都是好的,爸爸媽媽甚麼都是阻攔,但等你以後就知道為甚麼了。”
孫露搖頭,“我很冷靜,否則也不會想到申訴。既然你們因為案底否定他,那我就想辦法移除這些偏見,讓你們願意真的認識瞭解他。但不論法院怎麼判,他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陳旭冬不是罪人,他從來沒有做過一件損害別人利益的事,他最大的缺點是責任心過剩,給自己找麻煩。”
她頓了頓,“我知道你們不會像我一樣看待他,所以我不說服你們,我只證明他。你們不能不讓我證明他。”
孫露說得很有道理,但當下所有人都在情緒當中,汪晴最大的感受就是“女大不中留”。
她試圖穩住聲調,“露露,我告訴你,如果他會讓你這麼反常,讓你為了他和家裡作對,那麼不管他到底是黑是白,我都不許你跟他在一起。”
作為母親,她接受不了女兒用對待外人的冷靜態度和自己交涉。
孫建宏似乎嘆了口氣,說道:“這件事,我還是支援你媽媽,雖然她說的是氣話,但道理是有的。”
孫露沒做聲。
孫建宏倒好茶,給妻女一人一杯,“露露,有個事我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你坦白過,但是你得知道他家裡情況沒有你想得那麼簡單。結婚是兩個家庭的結合,你現在義無反顧,等以後一地雞毛,還是我和你媽媽幫你收拾。”
孫露知道,“爸你是說他媽媽的精神問題嗎?”
汪晴根本不知道這事,嚇一大跳,家鄉話都跑出來了,罵了一句後說:“這麼大的事情不告訴我?”
孫露看向杯子裡澄亮的茶湯,說道:“他媽媽的情況和你們想的不一樣,而且陳旭冬說了,一直是在好轉的,他媽媽是因為受不了丈夫離世,兒子入獄的打擊才變成那樣,如果這次能翻案,她一定會好起來,只是時間問題。”
她看向孫建宏,“這整件事對陳旭冬和他的家人都不公平,所以我才會那麼執著。爸爸,以前你希望我學法律,但是我不願意,因為我知道我的性格,我不是那種可以看到不公坐視不理的人,如果法律是我的工作,我不會開心的。”
這說的倒是真的,當年私下裡孫建宏也跟汪晴聊過,也是因為覺得確實不適合,更不希望孫露上大學還要艱苦學習,才默許她不填報任何法律相關的志願。
但說實話,如果重來一次,他們不光支援她不學法,他們還想支援她走一次藝考。
支援她做主持人的夢想。
可惜五年前不開竅,五年後仍然還在阻止她實現自己的願望。所以說人就是複雜,人太怪了,知錯不改,也許因為為人父母的容錯率很高很高吧。
孫建宏意識到這些,焦心得只是一個勁地燒水倒茶。
孫露也不想多說甚麼了,站起來,“我還是回去睡吧,不然今晚大家都休息不好。明天用我送你們嗎?”
孫建宏說:“不用,我們打車回去。”
“用。”汪晴沒看她,蹙著眉,“明天來送我們。”
“好,明天上午九點,我來接你們。”
汪晴又說:“開庭有結果了告訴我們,不要甚麼都瞞著我們,我會更生氣的。”
孫露頓了頓,點頭,“嗯。”
汪晴揹著身,“要跟媽媽商量。”
“嗯。”
孫露走後,一家三口全都有點眼淚汪汪的。
孫建宏悶聲不語。
汪晴擦乾淚,唉聲嘆氣。
“我就說她像你。”
“放你的屁…你們姓孫的一個樣,悶聲不響搞大事,就會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