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 考察考察
蔣小瑛今天早上接了個電話,上午就沒開小機船去漁場。
認識她的人知道她一個人住,就去她小屋裡找她。
這一找,就看她還在鐵架床上坐著,穿個手裡拿著兒子的一寸照,二十出頭的大小夥子,穿著制服,顯得格外精神。
顯然是發病了,一個多小時後王俠先到,帶著午飯,陪蔣小瑛先把飯吃了,邊吃邊話療,一般這種情況,有第二個人陪著說說話,她就漸漸能清明起來。
陳旭冬是在傍晚五點到的,他進門的時候蔣小瑛已經讓王俠哄得哈哈大笑了,王俠捏造一堆陳旭冬的大學趣事,說書似的說給蔣小瑛。
以至於陳旭冬一進門,蔣小瑛就要趕他走,讓他去上學。
陳旭冬一點辦法沒有,只能順著說:“媽我放學了。”
蔣小瑛氣得要揍他,“敢騙人了,你以為我不知道大學放學不回家,都住宿舍!”
陳旭冬捱了兩下,真沒轍了,而且看情況他媽已經恢復到了日常的精神狀態,覺得他還在上學,他爸也還沒走,一切都還很有盼頭。
所以陳旭冬經常會遇到這種窘況,大包小包回家一趟,被蔣小瑛拿著掃帚趕出去,叫他回學校去,好不容易發憤圖強考上大學,不許他又變回高中的德行,逃學上船不去讀書。
“媽,我真放學了。”陳旭冬只能堅持自己的說辭,目前來看蔣小瑛情況挺穩定的,他拉過陪了一下午的王俠,站到外邊魚排上,給人塞了兩包煙,“甚麼情況?現在好了?”
“謝謝哥。”王俠拆了先抽一支,擺擺手,“問出來了,早上接了魏郝芳一個電話就受刺激了。”
陳旭冬就知道那事沒這麼快結束,“我打過去問問怎麼回事。”
“噯。”
王俠站在邊上抽菸,陳旭冬走開兩步,撥號打出去,關機。
他不是打給魏郝芳,而是打給了吳廣全的姑父,電話打不通他心裡就大概有數了,這才給魏郝芳打過去,魏郝芳一聽是他,頓時哭天搶地。
陳旭冬這才知道吳廣全姑父被行政拘留了,十五天。
魏郝芳以為是他報警了,大早上給他媽打電話求情,本來是想曲線救國的,結果就把他媽給刺激了。
蔣小瑛哪裡能聽有關吳廣全的事,陳旭冬因此大發雷霆,“是檢察院追究他責任,和我媽有甚麼關係,警察肯定也找過你,別稀裡糊塗的,該說的警察都教育過你了吧,你再來騷擾我家裡人,檢察院追究完,我還要再追究一次。”
聽筒那邊安靜片刻,忽地哭了,“你叫我怎麼辦嘛,我也沒辦法,我以為真是你,我真不是故意的,檢察院說老吳死跟你沒關係,我這回是真信了,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你總是給我錢,我謝謝你,我感謝你,求你不要追究我們責任。”
這聲對不起,也讓陳旭冬冷靜下來。
“別再打擾我了,錢也不是給你的,不用感謝我。”
“我知道,錢是給晶晶的。是我誤會你,我以為你心虛才給——”
“我是心虛。”陳旭冬打斷她,“實話告訴你,在船上發生那麼多事,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我心虛在我是大副,沒有在最開始的時候阻止吳廣全和老錢爭吵,也心虛在吳廣全殺人後我差點動手,哪怕最後沒有,但我只是個普通人,我承受不了當時的心態變化。”
也不知道魏郝芳聽懂多少,她只是一個勁的道歉。
陳旭冬最後道了聲再見,掛了電話。
他轉身見王俠還在抽菸,一邊抽一邊低頭看鞋,走過去拍拍他胳膊跟他道謝。
王俠受寵若驚,“客氣甚麼啊陳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媽就是我媽。你原本在忙吧?突然叫你來,估計影響你生意了吧?”
“沒事,今天下午本來也關店送貨。”
“哥,抽嗎?”
“不抽。”
“那小航怎麼辦?他今天上學吧?”
“奧,孫老師帶著。”
王俠抿唇,想問又不敢,但還是問了,“陳哥你和孫老師是不是那甚麼…快修成正果了?怎麼還幫你帶孩子?”
陳旭冬頓了頓,只是道:“甚麼帶孩子,別瞎說。”然後轉身回進小屋,檢視蔣小瑛情況。
他突然進門,蔣小瑛在收拾桌面,看到他的眼神十分清明,還很驚訝,就好像剛才根本沒見過他一樣。
“旭東,你怎麼回來了?”
陳旭冬愣了一下,自然地走進來,“我回來看看。”
“怎麼這麼晚的時候回來?我這裡也沒地方給你睡。”蔣小瑛轉身看看那張堆滿東西的上下床,不知道兒子能不能將就。
“不用了媽,我送貨路過,上來看看你,等會兒就走。”
“要走啊。”
蔣小瑛表情難免失落,陳旭冬說:“過段時間我就回來了,遠哥過完年就能出來了。”
“哦是,阿遠快了。”蔣小瑛點點頭,“那他家裡人年前就能接到通知了,上次你出來就是提前一個月通知我的。好,他家收到通知也能過個好年。”
“嗯。”
蔣小瑛有點恍惚,四下看看,“我怎麼過得稀裡糊塗的,我今天是不是又沒去魚排?”她記起來了,“早上我接了個電話,吳家人打的……”
陳旭冬走過去扶她坐下,“別想了,沒事的,跟我們沒關係,是檢察院追究他們。”
“她跟我道歉,說他們害你了。旭東,他們害你了?他們是不是還覺得是你殺了吳廣全?”
“他們沒對我造成任何損失,把自己弄派出所去了。”
“怎麼進派出所了?旭東你別追究他們了,啊,聽話,都是認識的人,這樣來來回回折騰,我擔心你。”
“不是我,是他們欺騙檢察院了,檢察院追究的責任。”陳旭冬耐心解釋,叫她別擔心,給她倒水,拿藥,“飯後吃藥了嗎?”
蔣小瑛記不清,王俠進來說還沒吃,陳旭冬看著蔣小瑛把藥吃了,然後在日曆上用筆標記。
早幾年陳旭冬根本沒這麼貼心,蔣小瑛用晾衣架抽他,說他是脫韁野狗,沒想到野狗現在也是穿上胸背了。
蔣小瑛拉著陳旭冬說話,催他結婚,催他找個能照顧他的人,說他狗脾氣,說走人就沒影了,不找個能持家的女人不行,最好找個不順著他的,治治他。
當然但最重要的,是能照顧好他。
陳旭冬想說有那麼個女孩,特別好,會泡水果茶,會切水果拼盤,別說照顧他了,她能照顧一個班四十幾個小孩,很有本事很能服眾。
可是他沒能開口。
他想,就是他這麼自由散漫的人,他媽都怕他在外面沒人照顧,更別說孫露這樣被捧在手心裡的女孩,說要和他這種人在一起,不就跟對父母說“我要跳火坑”一樣嗎?
*
吃完飯,孫露領小航到自己書房,讓他寫作業,偷偷拍一張,發給陳旭冬。
【在寫作業。你媽媽怎麼樣了?】
陳旭冬一直沒回,到快七點的時候,他的訊息過來了,【我出來了,現在往回開,十點前到你家接小航。】
孫露已經在幫陳宇航檢查數學作業了,拿起手機,把爸媽家的地址發給他。
他可能是已經在開車了,過了很久才簡短回了一個“好”。
晚上九點四十左右,孫露聽見車聲,到窗邊看一眼,督促陳宇航整理書包跟自己下樓。
這個點她爸媽都還在底樓客廳看電視,見孫露帶著小孩下樓,問她是不是陳旭冬來接孩子了,孫露剛說是,就接到他電話。
她說:“喂,我看到你車了,我帶陳宇航出來。”
“好,你出來吧。”
“陳旭冬,你順路捎我回——”
汪晴在沙發上剝橘子,忽地拔高音量說:“露露你晚上別走了,都十點了,洗洗睡明天還上班。”
孫露朝客廳看過去,“我得回家洗澡換衣服。”
“家裡沒有你的衣服?別回去了,把小航送上車。”汪晴放下剝一半的橘子,拿個沒吃的過來塞到陳宇航手裡,“奶奶送你上車,下次再來奶奶家裡喝烏雞湯。”
說的話聽筒裡都能聽見,陳旭冬沒做聲,下了車,站在車門邊等陳宇航。
陳宇航拿著橘子,朝他小跑過去,小猴見猴王一樣把橘子獻給他。
陳旭冬搓搓他腦袋,抬頭微笑和汪晴頷首打招呼,“阿姨。”
汪晴笑一下,拉住孫露手腕,“嗯,小航上車吧,回家早點睡覺,奶奶和孫老師也要休息啦。”
“上車吧,和奶奶說再見。”陳旭冬拉開車門,朝孫露看了一眼。他這次學乖了,“上車權”完全在孫露手裡,必須等她表態。
孫露忙著跟汪晴拉鋸,“媽,我正好搭他順風車回去,這裡床都沒鋪,我很困了,想回家睡覺。”
汪晴態度堅決,“我給你鋪。”
孫露皺眉小聲問:“你幹嘛呀…”
“不幹嘛,就是不讓你走。”
“……”
孫露不想當著陳宇航的面談太多大人的事,小孩趴車窗似懂非懂地看著這邊,因此她也沒再堅持,朝皮卡的方向擺擺手,示意他們走吧。
汪晴說了聲這才對,拉她手回家。
孫露一聲不吭把包放下,坐在沙發上陪看電視,等車開走過了二十分鐘,她才又站起來,在汪晴震驚的眼神中來到家門口。
孫建宏問:“這麼晚了,露露你還去哪啊?”
“回家,我說了我今晚要回去的,剛才有順風車不讓我坐,那我現在只能出去打車了。”
“不許胡鬧!”孫建宏正色道:“你這樣你媽要傷心的知道嗎?回家?回哪去?這就是你家!”
孫露深吸氣,忍著情緒,“我知道這是我家,但是我自己也有自己的生活空間,我不是一定要跟你們唱反調,是你們不認可我的選擇,不相信我可以為自己的人生做主…你們不信任我。”
“露露,爸爸媽媽不是不信任你。別走!露露!”
孫露出門就有點讓風迷眼睛,眨了眨,忍住沒哭,要真哭了就太窩囊了。
她朝追出來的汪晴甩甩手,讓她回去。
其實孫露一點不想因為陳旭冬和親人鬧掰,但是她也得表達自己的立場,她得讓她爸媽知道她是說一不二的,她說了她選擇陳旭冬,就不會退讓。
深秋的風灌進她衣領,十點多走在小區裡也冷得孫露牙關打顫。
她剛到街邊攔車,接到陳旭冬電話。
本來有點遷怒他,不想接,但還是應答:“喂,幹嘛。”
“你是不是出來了?我已經送小航回家睡覺了,現在過來接你。”
他怎麼知道……
“…我自己打車。”不知道為甚麼,聲音有點顫。
他學她,“我自己打車~倔不倔?太晚了別亂走,到門口便利店等我。”
孫露掐了電話,抱胳膊到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裡買了個熱茶等他。
西橋就那麼點大,深更半夜開車暢行無阻,十五分鐘後他就到了,裹個黑夾克進來買菸,大晚上店員被嚇一跳,問他多高,他說兩米二九,牽上她手就走了。
店員:“兩米二九不姚明嗎?”
一下把孫露逗笑了。
車剛發動,她就越過中控吻他。
她親起人來很溫柔,雙手都要捧著對方臉頰,先蜻蜓點水地啄吻,親兩口要看看他眼睛,然後再由淺至深地吻,想象是在舔舐一顆快融化的冰淇淋球。
她親得陳旭冬起反應,有點難以招架。
“露露…坐好,我送你回家。”
“你先說你喜歡我這麼親你嗎?”
“喜歡。”
孫露心情大好,坐回座位,理理衣服,“獎勵你的,虧你知道回來接我。”
陳旭冬開車把她送到家樓下,孫露沒有立刻開車門,她看向他,等他恬個臉提出上樓的要求。
剛都親成那樣了,她不信他沒想法。
但他就是不主動。
孫露作勢開車門,“我走了,晚安。”
“等等。”陳旭冬忽地叫住她,“露露,我有話和你說。”
她想起來了,他早就說要跟她談談來著,“你媽媽的事?”
“嗯,我今天去看她了,她早晨受刺激,因為魏郝芳給她打了個電話,以為檢察院找他們是因為我追究責任。”
孫露皺眉問:“有病吧他們,那現在怎麼樣了?”
陳旭冬搖頭,“沒事了,一陣一陣的,我媽情況比剛開始的時候好很多了,沒那通電話一直挺好的。但是精神方面的問題,最後到底能怎麼樣誰也說不準,醫生也沒說到底能不能好。”
孫露板著臉,“你就該追究他們,真是沒完沒了,還去聯絡你家裡人。”
陳旭冬說:“有的人就算留案底也不會悔改,但你去折騰他就一定會回頭咬你,魏郝芳人笨,檢方也知道她是被利用了,要的錢自己都拿不到多少,但是吳廣全姑父是做灰產的,他認識我媽也知道小航在哪上學,我不想跟他們糾纏。
孫露明白他的考量,“反正人都拘留了,再追究也追究不到哪去。”
陳旭冬以為她會順勢再問問有關他媽的病情,但她好像不太在意。
“露露,你沒甚麼想問我的嗎?”
“問甚麼?”
“我媽的病情,我以後的打算。”
孫露想了想,“你不是都說精神方面很難講嗎?我問你也沒有準確答案呀。而且你媽身體很硬朗啊,王蝦之前說她還在幫人看魚排。人老了本來就需要照顧,以後不光要照顧你媽,還要照顧我父母,不都是這樣嗎?”
陳旭冬淡淡笑起來,伸手蹭蹭她臉頰,沒忍住捏一下,“你怎麼這麼好啊?嗯?”
孫露把臉別開,用手背擦擦面頰,“是你這人太壞了。”
他開玩笑似的,“很壞嗎?不然你再考察考察我?”
孫露看過去。
他也正看著她。
車裡黑漆漆的。
孫露問:“你甚麼意思?”
他低頭看看,“我是想說…我的情況你其實不是很瞭解,你才二十四,本來也不用著急,我們才認識半年,我現在的生活狀態也不是常態,你可以等我回船上之後,工作狀態重新穩定之後,再慎重——”
“陳旭冬。”孫露不想聽下去,“你怎麼不乾脆說算了?”
“露露…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哭。”
“我沒哭。你的意思不是很明白嗎?跟你在一起就是不慎重,你知道我剛才在家裡怎麼跟我爸媽說的嗎?我說你是我的選擇,我說得很堅定。”
孫露不想掉眼淚,可是一開口就忍不住,“你怎麼變得跟他們所有人一樣了?你真讓我覺得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