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 趁亂喝了
陳旭冬的父親有個小學文憑，母親則是小學都沒上過，甚至不認識字。
她是個很傳統的女人，所以才會在丈夫去世，兒子坐牢後難以承受，患上精神疾病。
見不到陳旭冬的時候她很正常，每天就在魚排上按部就班地生活，她很少給外界打電話，兒子也不太聯絡，因為海上訊號不好，她習慣了等船靠岸接家人報平安的電話。
她習慣一個人等待。
陳旭冬大概一兩個月會給家裡去個電話，最開始半個月一打，但是他媽很容易因為他的電話情緒不穩定。
兩三個電話過去，王俠就跟他說他媽媽有點恍惚了，出去跟人講電話是他爸打的，年份也亂，還覺得老公在船上，兒子逃學出海去了。
後來陳旭冬就減少了聯絡，免得刺激她。
這一年來，他媽的確清醒多了，有時候他還會接到電話，問他出來之後在哪幹活。
其實陳旭冬出來帶小航，有一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他沒臉見他媽，更沒法面對他媽媽的精神狀態，陪伴不失為一種緩解她的症狀的方式，但比起那樣，他還是認為維持她原來的生活狀態更好，起碼他也能得到逃避。
看，他自己都面對不了自己造成的後果。
憑甚麼拉孫露陪他一起？
快三十了，毛頭小子一樣跑到她爸爸面前空口白牙地擔保，孫露要是他女兒，他不把那人打一頓就不錯了。
孫露不知道陳旭冬跑去見她爸了。
她週一上完課到辦公室第一件事，就是發訊息叫他別擔心，她爸媽那邊慢慢的能接受。
畢竟就她一個獨生女，還能真的斷絕來往嗎？
這下反而是陳旭冬沉默了。
【怎麼了？】
【真讓你和你家裡人相處成這樣，我不跟罪人一樣了？】
孫露輸入兩行字，又刪除，【都是暫時性的。】
陳旭冬又不說話了。
孫露皺起眉，【你到底怎麼了？】
【晚點接了陳宇航，我送他去補課班再回來接你。】
【要去哪？】
【去哪都行，我有話想對你說。】
放學孫露把小孩都送到家長手裡，自己回辦公室整理東西，她不著急，等陳旭冬回來接她。
出校門卻見她爸媽的車停在那，陳旭冬的車遠遠開過來，也看到了那輛奧迪。
只有孫露看到了也裝沒看見，略過去，朝陳旭冬的車走。
汪晴把副駕窗戶放下來，朝她喊：“上車孫露！”
孫露沒回頭，徑直朝皮卡走過去。
誰知道根本拉不開陳旭冬的車門，孫露驚了，陳旭冬把車窗放下來，表情挺複雜的，“露露，你爸媽來接你了，晚點電話裡說吧。”
“陳旭冬，你甚麼意思？”孫露覺得自己被背叛了，她那晚對她媽態度多堅決，現在就有多打臉。
“我不能就這麼把你帶走。”
“為甚麼不能？”
“你爸媽本來就不認可我，我——”
“我認可你呀！”孫露站在車門外，覺得自己像個小丑，“是你叫我來找你的……”
陳旭冬百口莫辯，“我不是那個意思，露露，你先回家，我肯定聯絡你，只是不能就這麼把你從你爸媽面前帶走。”
“我數到三。”孫露拉著車門，臉孔板起，“我已經跟我媽吵了，她讓我永遠別回家，我不可能上他們車的。”
“露露…別這樣。”
“三、二！”孫露沒數一，鬆手轉身走了，誰的車也沒上，沿著人行道往自己家走。
陳旭冬下車追上來，拉她兩下都被甩開，她不許他跟著，跟上來就用包砸他。
這些奧迪後視鏡都看得很清楚。
汪晴都有點看不下去了，“露露怎麼這麼野蠻。”
“像你。”
“嘖！”汪晴抬手假裝要打。
*
孫露真的很生氣，從小到大第一次跟她媽吵得這麼厲害，結果只有她一個人在堅持。
但她也知道陳旭冬在擔心甚麼，畢竟那是她爸媽，跟他沒關係，他做不到她那麼有恃無恐。
可是他也不能當著她爸媽的面，連車門都不給她開啊。
孫露說到底就是覺得委屈，回家手機上對著吳悠一頓哭訴，她是真的哭了，但是打字看不出來。吳悠特別同仇敵愾，幫著她罵陳旭冬。
【他有病吧，還沒進門呢先跟你爸媽統一戰線了，合起夥欺負你是吧？】
這話捅心窩子，孫露哭得兩行眼淚止不住，【我剛才都有點討厭他了。】
【下頭！一點困難都克服不了，白長那麼大個！】
【他在給我發訊息，我不想回。】
【那就不回，明天晚上出來吃飯，我請客，介紹你認識我男朋友。】
男朋友，還需要介紹認識，那就不是宋典了。而且宋典已經回新加坡，看來這一次竹馬沒能打敗天降。
【好啊，吃甚麼？】
【去市裡吃日料吧，哦嗎卡塞。上次家門口日料店給我吃拉肚子了，縣城裡開的真的不行，海膽都是凍貨，拿出來都化了，吃得我犯惡心。】
說去就去，隔天下了班，吳悠的小男友開吳悠的車來接人。
白色的一輛現代小跑車，只有兩開門，頂不高，座位也窄，孫露坐在裡面總暈車，於是吳悠下了班自覺坐進後排，和小男友打情罵俏，默默在街邊等孫露出來。
等著等著，吳悠看到後面開上來一輛皮卡。
好點子一下就來了，拉拉小男友胳膊，“噯，等下你下去，抱著這個花，接我朋友。”
“啊？”
“啊甚麼！就指著你幫她出氣了，快下車，我看到露露出來了！快，抱著花，多虧你今天搞浪漫買個花。”
吳悠側著身體，在後排夠到駕駛座的門，把自己男朋友給放出去了。
孫露走過去的時候一頭霧水。
吳悠小男友叫林宇晗，是年輕，連名字都是宇字輩的。
“…孫…孫露姐。”他尷尬得快死了，捧著花，“我是小林，悠悠讓我給你送花。”
結合五米外停著的那輛皮卡，孫露甚麼都明白了。
孫露也尷尬，“…上車吧，花你拿著，這是你送吳悠的吧，我就不接了。”
“噯好。”
兩個人一左一右上了車，孫露坐進車裡就抓狂了，“吳悠你搞甚麼名堂，你怎麼想得出來啊！”
吳悠哈哈大笑，讓林宇晗速速開車，別被皮卡超上來看見後排還有人。
孫露唉聲嘆氣讓吳悠以後別開這種玩笑，但下一秒又拿起手機，看有沒有陳旭冬的訊息。
沒有。
這晚上孫露十一點才到家，她和吳悠都喝得有點飄，吳悠吃高興了，非要在她家過夜。
林宇晗挺不好意思的，因為看孫露狀態也照顧不了吳悠這個醉鬼，便主動請纓，扶吳悠上樓，在洗手間幫她洗漱。
孫露沒意見，把洗手間先讓出來，自己在客廳沙發上躺著，打算等林宇晗走了吳悠睡了再洗澡休息。
躺著躺著，茶几上的手機屏亮了一下。
她劃開一看，陳旭冬：【到家了嗎？】
孫露把手機丟開，不想回復。
過了會兒，手機又震了震，【露露，你在家了嗎？我想跟你談一談，有關我家裡的事。】
孫露皺眉，把手機倒扣了過來。
他打電話過來，孫露不接，三個未接來電後，隔了大概十五分鐘，又打進來一個。
她總算接聽，側躺在沙發上問：“幹甚麼？”
“你睡了？”陳旭冬聽上去在陽臺，因為聲音挺空曠的，細聽還有風聲和樹葉的沙沙響聲。
“躺著了。”她說話聲也像躺著。
陳旭冬聽上去有些生氣，“露露，你喝多了？你一個人在家嗎？”
孫露皺眉，“我喝不喝幾個人在家關你甚麼事？不用你管我。”
“這不是喝酒的問題，露露，我知道你生氣，但是你不能這樣對我。”
“說甚麼呢？…我聽不懂，掛了。”
莫名其妙的。
林宇晗從洗手間出來，溼著雙手問孫露，脖子上不知道怎麼弄的，被抓了兩道，“露露姐，有新浴巾嗎？”
孫露順手就把電話撂下了，腳步飄忽站起來，“有，我拿給她。”
酒精作祟，她一點沒覺得哪有問題，更不知道陳旭冬這會兒就在她家樓下。
孫露拿了新浴巾給吳悠，順帶就把林宇晗給接替下來了，拿了身睡衣給吳悠穿上，送她進臥室先睡。
“渴…”
吳悠翻身嘟囔著要水，孫露叫林宇晗進來看著她，自己去水吧倒水。
門鈴響起的時候，孫露正在倒水，她愣了一下，放下水杯，走到門前，透過貓眼向外看。
就是陳旭冬。
樓道光源單一，從他頭頂打下來，眼下兩片投影，臉黑得像誰欠他四五十萬似的。
孫露根本反應不過來，只是覺得他來的也太快了。
這個情況她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但是等會兒還要送林宇晗走，這門肯定是要開的。
於是她緩緩轉開門鎖，自以為口齒清晰地說：“甚麼事？一定要現在說嗎？我家現在有客人。吳悠和她——”
話音未落，陳旭冬已經闖進來，他顯然已經妒火中燒，半個字也沒聽進去，開了導航般精準定位，徑直闖到臥室“捉姦”。
“露露姐？”林宇晗聽到外面動靜，正好開臥室門，猛地迎面和陳旭冬交鋒，脖領子被一把抓起，“砰”一聲撞到門上。
“我草！”
林宇晗後來回憶，他當時毫無準備，腦瓜子資料瞬間清零，一八五的人，頭三秒是懵的，以為自己在臥室裡被車撞了。
“陳旭冬！”孫露酒全醒了，差點跳起來，“你幹甚麼！你放手！這是吳悠男朋友！你放開人家！”
她衝過去，卻發現根本撼動不了他，“你放手啊！放手啊！這是吳悠男朋友！”
也不知道陳旭冬聽沒聽進去，手雖然沒鬆開，但手背青筋肉眼可見地放鬆下來，氣氛也從劍拔弩張變得些微有些侷促。
小小一間八平米臥室，容納了四個人，當然會侷促了。
吳悠渴得喉嚨口快噴火，頂著雞窩頭坐起來，看向熱鬧的臥室門口，“我要水，要喝水！waiter！”
她眯起眼，努力辨認門前的兩個人影，嘿嘿一笑，“嗨，帥哥，你找誰啊？”
孫露緩緩閉上眼，沒敢看林宇晗愕然破碎的表情。
她走出去，給吳悠拿水。
其實也別拿水了，反正都亂成一鍋粥了，趁亂喝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