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弄完再說
和證人張豪的溝通很順利,向原的同事聯絡到他後,就在瀾山的檢察院見到了他。
他現在還在跑船,不過換了一家公司,檢察院聯絡到他的時候他剛好就在瀾山。向原和同事見到他後就對他進行問詢和筆錄。
“是,我親眼看到大副二副說要幹掉吳廣全。”
“甚麼時候?是船上第幾個死者出現的時候?”
“周船長死後。”
“也就是說周船長死後,大副陳旭冬和二副陳遠表達過要幹掉吳廣全,不讓他偷渡日本。”
“對。”
“大副有沒有協助吳廣全潛逃?”
“逃了,我們船最後停在太平洋公海,怕遇上軍艦沒再往海岸線靠,這個你們都是知道的,之前我就說因為這個兩個人打起來了。”
“為甚麼說陳旭冬有殺害吳廣全的意圖?”
“我聽到他和陳二副說了啊,周船長死了,陳大副恨得要命,想把老吳幹掉,說反正丟到海里誰都不知道。那天老吳準備下船,陳大副跟上去他們就打起來了,然後我就看見老吳掉海里了,這時候救生船才放下去的。”
“你看到陳旭冬把船放下去了嗎?他是怎麼把救生船放下去的嗎?”
“救生船在船尾,這個我看不到的,我在室內從舷窗看的。其實你們想啊,陳大副沒理由幫老吳潛逃的,周船長死了就更沒理由了,周船長和陳大副甚麼交情,他就是想找機會殺老吳報仇。”
向原整理證詞,想了想,“船尾的確發現了陳旭冬的腳印,但他是大副,本就有負責檢查船上裝置的義務,船尾同樣發現大量吳廣全的腳印和指紋,如果他不是去放下救生艇,還有別的理由過去嗎?”
“…這個我不知道,但我是千真萬確聽到大副二副商量殺人的。”
向原又問了幾個具體的問題,確定了時間線,隨後讓同事將張豪請出了問詢室。
在送走張豪之前,向原問了他最後一個問題,“為甚麼四年前不這樣指認?”
“我不想指認的,是老吳的老婆知道了,他們就不罷休了。”
“誰們?”向原微微抬眼,鏡片的反光令張豪看不清他的眼神。
“…就是老吳親戚嘛,他們知道了當然要給老吳父母一個交代。”
“張豪,謝謝你的配合,你可以走了。”
向原關閉錄影,整理筆記本里張豪的口供。
同事送完人回進來說了句:“這個張豪,四年前因為涉案程度不高,第一輪傳喚之後就沒有再找他錄過口供,我看他當時證言,傳喚兩次都說自己躲起來了,甚麼都不知道。”
向原顯得比較沉默,“嗯,時間久遠,情況也比較複雜,咱們回去把之前的物證和證言調出來再看看吧,熬個夜,有疑點就把嫌疑人帶回來配合調查。”
“哎,回去還得傳陳旭冬和陳遠。”
向原合上筆記本,起身,“走吧,先回市裡,明天去西橋。”
“回去我開車吧向檢,你這兩天是不是沒休息好,臉色真差,車上睡會兒吧。”
“我臉色不好嗎?”向原下意識看向手機螢幕。
“是啊。”同事以為他為微博輿論的事發愁,“這個案子能不能立案重審還不知道,這吳廣全老婆上來先靜坐,確實折磨人,咱們回去梳理一下當年的證據證言再說吧。”
向原附和了兩句,離開瀾山檢察院,坐進副駕,劃開手機看訊息。
孫露一小時前發了他三條微信。
【向原,你們單位門口那個女人真是瀾盛案兇手的妻子嗎?】
【她是去幹甚麼的?】
隔了十五分鐘,她又問。
【這個事和陳旭冬是不是有關係?】
向原拿掉眼鏡,捏捏鼻樑,再戴回去。
【露露你是不是看到微博了?】
孫露幾乎秒回:【對,我刷到微博了,昨晚回家吃飯,我爸還提到了這件事。】
昨晚孫露在家吃飯,孫建宏瞄到一眼她的手機螢幕,就問她怎麼也知道這個女的。
孫露後背都出汗了,還好汪晴以為她是因為向原在市檢察院上班才關注這事,三兩句話就把話題帶偏。
向原回她:【這個女人的確是吳廣全的妻子,她是來申請案件重審的,具體的我不能和你透露,因為我在負責跟進這個事情。】
孫露飛快敲打手機鍵盤,又頓住,還是忍不住發出去:【所以和陳旭冬有關對嗎?】
向原沒有回覆,這就算是預設了。
孫露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向原,陳旭冬被人勒索,她怕吳廣全妻子動機不純,更怕陳旭冬真是出於心虛才給對方轉錢。
天陰得嚇人,小孩午休都不敢出來玩,全都腳步匆匆結伴去上洗手間。
孫露下午沒課,魂不守舍坐在辦公桌前。
下午的體育課上不成了,體育老師在教室裡也不知道給一年級的小孩上甚麼內容,就來問孫露能不能給學生放個電影。
“我電腦裡沒電影,現在下載也來不及了。孫老師你有沒有電影可以給學生看?”
孫露在座位上放空,對方叫第二聲她才回應,彎腰去拿包裡的筆電,“我看下我下過甚麼動畫片吧,等會兒去教室幫你放電影。”
“好,麻煩你了孫老師。”
孫露找到一部101忠狗,還有一部海底總動員。
她帶著筆電去班上讓學生投票,大部分都選更新的海底總動員。
體育老師拉上窗簾,她按下電影播放鍵,拿了把椅子坐在教室圖書角邊上當放映員。
幾乎過十分鐘她就要看一眼手機,不看手機就看近處陳宇航認真看電影的後腦勺。他是班裡最懂魚的小朋友,小聲和同桌講解這部他看過又看過的電影,自豪地說這些魚他都見過。
窗外此時已有隆隆雷聲,孩子們因此更有觀影氛圍地縮著脖子仰頭看電視機。
孫露抱胳膊靠在書架上,看到吉哥出場救援小丑魚,場面驚心動魄,箍牙的小女孩嚇得班上好幾個孩子捂眼睛。
孫露覺得自己有點毛病。
看著一條疤臉魚,腦子裡想的是陳旭冬。
一小時四十分鐘的電影,一節課當然是看不完的,這時候外面已經開始下雨了,雷陣雨,一下就陣仗非常大。
上完最後一節課,趕上一陣雨停的間隙,家長們都冒雨進到教室門口來接孩子。
雨傘上的水滴滴答答在教室門口積了一條小溪,教室裡也有一串串泥腳印,按孫露習慣是要拖一下的,但她今天想快點下班。
她到辦公室整理東西,打上傘出去打車,她一邊頂著大雨往花鳥市場走,一邊找尋街上亮著“空車”標的計程車。
出租開過兩輛,都在載客。
孫露這會兒都已經走過一半路程,雨也把身體吹溼大半,傘都顯得多餘了,只是平添阻力而已,打得讓人生氣。
更讓她生氣的是趕到花鳥市場,水族店根本沒有開門。從門縫被水泡爛的小廣告來看,也許他好幾天沒開過這扇門了。
也不知道里面的魚甚麼情況,他應該只是沒開店,但會每天來檢查店裡的裝置和小魚。
以防萬一,孫露敲了敲門,沒有人應。
臭陳旭冬!該死的陳旭冬!
她身上溼透了,裙子貼著腿,狀況非常糟糕。
孫露丟下在暴雨中礙事的傘,朝陳旭冬家的方向跑過去,最初還指望能打到一輛車,但是跑到後面根本也無暇顧及,溼噠噠地站在了他家樓下。
天已經很黑了,她看到他的窗戶亮著。
孫露拍打他的家門,“陳旭冬!”
他來開門的速度很快,幾乎是聽見她聲音的一刻就擰開了門把手,他看見她在門口站著,渾身溼透,身體因為受涼在不自主地震顫。
“…陳旭冬。”孫露險些咬到自己舌頭。
她淋得透透的,被暴雨摧折,狼狽得徹頭徹尾,襯衣貼著面板,裙子也包裹瘦長的雙腿。
陳旭冬見到她這樣,內疚地沒能做出任何回應。
孫露被這場雨澆得怒火正旺,抬手打了他一巴掌,聲音崩潰到顫抖,“你還不說?”
他頂了頂腮,“…說甚麼?”
“陳旭冬,你混蛋!”
陳旭冬靜默了片刻,孫露這時候才看清他臉上的疲態,下巴冒出胡茬,眼下也有些黑青。
“你昨晚沒睡?”女人關心的口吻和她的巴掌一樣柔和。
在看到孫露的一刻,陳旭冬已經做好打算,因此他不急於作答,而是帶上門,先將溼透發抖的孫露抱進衛生間浴缸,開啟熱水,用花灑反覆沖刷女人冰冷的身體。
孫露沒由來地生氣。
“我不要!我不需要!”
她幾次站起來,都被他板著臉按回熱水裡泡著,三個來回後,他也溼透了。
“我用不著你假惺惺的!你根本不在乎我感受!”孫露哽咽,“我就要聽你說句實話,你說了我就走……”
陳旭冬頂光站著,神情辨認不清,“你要知道那麼多我的事幹甚麼?要我那麼在乎你感受幹甚麼?我說出來,你聽完就走了,我怎麼辦?”
孫露盯著他,眼圈紅紅的,沒有立刻作答,過了會兒才說:“誰說我聽完就走了?”
“你不走?”
“…嗯。”
陳旭冬脫了打溼的上衣,又伸手下去解開褲釦,“你真想清楚了嗎?”
“嗯…想清楚了。”孫露抽噎了一下,“我要知道你的事,我要你在乎我,我們是來真的,不是玩玩而已……”
陳旭冬脫了衣服,一隻腳邁進浴缸,水位漫上來,浮動在女人鎖骨,孫露呼吸不暢地半張開嘴,他覆身吻上去,任憑水漫金山,沖刷在浴室花紋老舊的瓷磚。
“唔…”
他激烈地吻下去,女人的舌頭還是涼的,像只夜航的水母,被打撈起來,滿足饕客的口腹之慾。
她的氧氣快被熱水和他消耗光了,重重推開他,“那你現在告訴我,你到底隱瞞了我甚麼?”
“先弄完。”他伸手下去扶了一下,水裡動作大了很容易滑出去,“弄完再說,說了你又罵我不讓我碰你。”
他們很少不戴,失去隔膜,身體感受到的摩擦是不一樣的。她徹底地、完整地包裹住他,失去他,又擁有他。
孫露思緒放空了半秒,反應過來他剛才說了甚麼,張口重重咬在他肩頭。
混蛋!她現在就想罵他!
他動作一反常態地溫柔規律,晃盪出小半缸水。大概也是太久沒做,怕動快了交代得也快。
浴缸的水逐漸冷卻,陣地也因此轉移到出租屋的棕繃床。
孫露一直覺得這張床有股說不清的味道,不是黴味,也不是此刻頹靡曖昧的氣味,而是冷風那樣充滿涼意直灌鼻腔的氣息。
在床上這次他的動作就迅猛很多,蓋著被子,沒有了擔心她著涼的顧慮。
不過她應該是不會感冒了,剛進門的時候手都是冰的,現在渾身發紅,嬌豔欲滴的那種緋紅。
半小時後,東西留在了她胸口。
“…別弄了。”她看他還要壓上來,指向床頭櫃,“拿紙給我。”
陳旭冬跪在床邊把卷紙胡亂在手上繞了兩圈,擦她前胸濁液,幫她收拾完了,才用皺巴巴的紙巾在自己身下擦了擦,丟到床尾。
他剛躺下來,就被孫露抬手重重在腹部拍了一巴掌,打得他差點仰臥起坐,“,打我幹嘛?”
“快說。”
他嘆口氣,平躺著,終於開啟了那隻一直以來塵封上鎖的魔盒。
“反正我不怕被查,現在這樣也行,水落石出也能徹底讓這件事結束。你信不信,我只要現在給他們打一筆錢,她就會去撤訴,所以不如被查一查。”
孫露翻身看著他,房間裡黑洞洞的,但她知道他也看著自己。
“你最開始為甚麼給她打錢?”
房間裡很安靜,靜得窗外雨聲格外嘈雜。
孫露聽見他說:“我在裡面的時候經常做夢,夢裡他在海里求救,我記不清他究竟離我多遠,十米,二十米,還是五十米,漸漸一點也看不見。你知道我看著他沉下去是甚麼感覺?我覺得很可笑。”
孫露沒有做聲。
“因為我真的對他動過手,只是在最後一刻冷靜下來了。”
陳旭冬深吸一口氣,“吳廣全說除了第一個人他覺得該死,之後的都是失手錯殺的,他說老周也幫過他,他沒想殺老周,他不知道大腿不能刺,就算給老周止血了,人也一天比一天白。”
“我聽完之後,衝動就沒了,我知道我下不去手了,就讓他走,真看他走我又後悔。然後沒多久意外就發生了。”
“我先是覺得震驚,之後覺得可笑,他的死,還有我那麼多天的心理準備都很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