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 申訴請求
市檢察院門口來了一箇中年女人,帶著一塑膠袋的食物,和一支礦泉水,不聲不響在臺階上靜坐。
向原早上來上班就看到了她,最初沒人敢搭理她,全都裝沒看見繞著走。
因為一般有合理訴求的,都進檢察院走正規渠道去了,這樣靜坐、拉橫幅,或是抗議的,誰敢招惹?
“那個女的是瀾盛案兇手的老婆。”
同事說到這的時候,向原敲打鍵盤的手就停住了,他滑動滑鼠,在頁面上做無意義的停留。
“她說她老公不可能是潛逃的時候翻船死的。”
“怎麼現在才來說這種話?”
“她說當時被律師駁回了呀,拿不出證據有甚麼好上訴的,現在四年過去又來說船上的都記恨她老公,向著受害人說話。”
“口供就沒有指向吳廣全被反殺的,所以你說她現在在那坐著又能怎麼樣?申訴視窗就開在那也不去,不是我陰謀論,她這麼做目的不簡單的,過兩天再把那幫記者招來。”
“人家沒準就是在等記者呢?而且現在人人拿個手機就是記者,你看那些路過的誰不拿手機對著她?”
向原聽他們議論到這,起身到外面打了個電話,和熟悉當年案情的檢察官瞭解情況。
院裡都知道外面有人靜坐的事,向原一問,對方就咂舌說都過去四年了,那女的多半是想要複查詢當年的船員索要賠償,但這種事就算拿出證據來,法院也不會遂她願。
她丈夫吳廣全當初造成的影響惡劣,她就是申訴成功,最多拿到一筆不高的精神賠償,撐死五萬。
說完這些,對方找補一句,“當然,不能排除她這四年來一直都相信丈夫的死有蹊蹺,只是最近才找到證據,那我們也支援她走申訴視窗,現在這種行為就是想越過程序,反正她不動我們不動,靜觀其變,總有一天要提訴求的嘛,難道一直坐著?”
向原笑了聲,“謝謝啊,我知道怎麼回事了。”
隔天女人又來,被請進接待室,她把說過又說過的車軲轆話又說一遍,接待她的人轉頭拿個筆的功夫,她就自己走了。
過一天又在門前坐著。
這下都明白了,這是有高人指點。
就這麼打游擊似的在市檢察院附近堅守了兩天,上面真刷到相關小道訊息了,好幾個市裡的公眾號,還有有影響力的微博號寫“瀾盛案”兇手家屬維權的事。
沒多久向原和同事就接到通知,哪怕吳廣全老婆不配合,也要立刻馬上找她瞭解情況。
說實話,這種事檢察院見多了,申請重審是要嚴格按照要求,走正規渠道遞交材料的,現在的情況很顯然是順序顛倒了。
這個事其實沒人想接手,檢察長也知道這差事不好,但事情可大可小,還是要讓可以信任的人跟進。
而向原就是檢察長眼中的那個人。
女人姓魏,叫魏郝芳,向原在接待室見到她的時候,她正接受同事的問詢。
“申訴請求…上次你們就問我申訴請求,我說了,我老公是被人殺的,不是在海上翻船死的,他是被人推進海里死的,救生船也不是他自己放下去的,是他殺了我老公,再把救生船丟下去假裝的,我就想要真相大白。”
向原的同事幫她把“糾正原判錯誤”的訴求寫下來,又問:“你說有人把吳廣全推進海里,有證據嗎?魏女士,如果沒有確鑿證據足以推翻之前的審判,案子是不會進入重審調查的。”
“有。”魏郝芳高聲道,“有證據,你們去問叫張豪的人,他是輪機組的,他聽到大副二副說過要殺我老公,還有那個晚上,他看我老公和大副單獨出去了,知道可能要出事,就也跟出去了,然後就看到他們兩個打起來,那個刀,你們不是搜到一把水果刀,上面有我老公的血的呀,這個都是檢測出來過的。”
魏郝芳說的刀,是船上的廚刀,上面有船上大副和吳廣全兩人的血跡。
按大副口供所說,他將船開到潛逃海域,協助吳廣全放下救生船,過程中吳廣全因為他不願將船開進日本海感到不滿,用刀捅刺,二人發生肢體衝突,刀上的確檢測到了少量吳廣全的血液,但那隻能證明二人的確發生過爭執。
船上也的確有搏鬥過程中留下的血跡,經過檢測那都來自大副陳旭冬。
向原調閱過四年前的案宗,他很清楚其中的細節,接過同事的話,問魏郝芳:“張豪在之前的口供中,沒有表達過對這件事知情。”
魏郝芳舔嘴唇道:“他們船上的人肯定覺得我老公死了就死了,後來是他喝多了跟人說漏嘴,才有別人知道,我也是前年才知道的。”
向原問:“前年就知道了,怎麼現在才來申訴?”
“…那我也要考慮清楚,畢竟這個事情再搞,我老公也活不過來。”她頓了頓,“我是為了真相。”
“好,你有申訴的權利,我們也會盡快投入調查。”向原將手中鋼筆遞給魏郝芳,“請在申訴人這欄簽字。”
“籤我名字?”
“對。”
送走魏郝芳,向原看她一出門就拿出手機,不知立刻給誰打去了電話。
邊上同事嘆口氣,“圖甚麼呢?”
才三點半,天黑壓壓的,這幾天總是陰天,陣雨不斷,向原抬頭看天,給孫露發了個簡訊,問她西橋天氣。
【我這快下雨了,你是不是快放學了?帶傘了嗎?】
【我這不像要下雨,就是比較陰。】
【這幾天要記得帶傘。】
【嗯嗯,謝謝提醒。】
孫露手機上回著向原訊息,電腦開著微博頁面,這頁面開了一天了。
她平時在辦公室沒事就是刷刷微博,午休前她就刷到了一條廣場推送的時事微博,之後一下午都魂不守舍的。
最初注意到這條微博,是因為照片上市檢察院的背景,後來自然是被評論區的爆料和討論驚得思緒爆炸。
孫露本來想順勢問問向原有關那個女人的事,但輸入了一行字還是沒有發出去。
*
因為水族店被潑油漆,陳旭冬兩天沒開門營業,趁著月黑風高,自己把門刷了。刷壞兩雙勞保手套,七顆鋼絲球。
其實剛被潑漆的那個大早上,門上還有一行油性馬克筆寫的字——不賠錢就見官。
陳旭冬看著心煩,撿起丟在地上的油漆桶,把那行字也給潑了。
早知道增加真多工作量,他就不自己潑那一下了。
陳旭冬回進店裡,拉下捲簾門,借幽暗的水族燈光點一支菸,挪動梯子到小型熱帶魚的區域。
他培育的月光瑪麗懷孕了,好幾條母魚肚子滾圓,看起來就要在這幾天裡產仔。生下來的小魚需要大概一個月的時間才能看出具體花色。
在這一個月裡,需要他定時定量餵魚苗新鮮孵化的豐年蝦。
等小魚長大,他就又有理由給她發訊息。
手機震了一下,陳旭冬低頭的功夫不小心掉了一截菸灰在缸裡。罵罵咧咧皺眉伸手去撈,另一手拿起手機,看到訊息提醒的瞬間,他怔了怔。
女王陛下:【陳旭冬,你店門口的油漆是怎麼回事?】
他掌心還盛著菸灰,滴滴答答往下漏水,輸入一行字又刪除,看著背景圖上她尷尬手捧河豚的樣子,笑了下,想了想。
【他們嚇唬人唄。】
女王陛下:【那這條微博呢?】
孫露轉發他一條微博,是一個本地生活大V,說最近路過市裡檢察院,看到有個女人坐在那,拎著個裝乾糧塑膠袋,看著像是遇上難事了。
評論區開始有人爆料,說她是瀾盛案吳廣全的老婆,是去申訴的。
這下評論區就開始眾說紛紜了,說甚麼的都有,一句比一句離奇。
其實孫露看到這條微博心裡也有個猜想,但是她不敢問,她根本不敢問出口。
她只是說:【你能不能告訴我,你到底在給誰打錢?】
【就照片上拍到的這個人。】
【為甚麼?】
他打了幾個字,發覺自己根本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你問向原吧,她人不是都坐向原單位門口了嗎?】
過了大概半分鐘,陳旭冬才收到孫露回的訊息。
【我就多餘來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