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吃回頭草
孫露前臂抵著陳旭冬的肩膀,牙關在跌進座椅時早就失守,他吻得蠻狠不講理,像個討要說法的孩子。孫露起初還試圖推開他,但在懸殊的力量面前所做的根本只是無用功。
他們分開了一週,這一週孫露總是往爸媽家跑,或者下了班和吳悠出去吃飯,總之很少一個人待在家裡。
她沒法立刻放下他,她真希望他是喜歡上了別人,或是有別的道德問題,而不是坐過牢。
他放開她,孫露握著扶手,嘴唇翕張著調整呼吸。
“陳旭冬…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她勉力保持冷靜,溼潤潮紅的眼圈和微顫的眼睫卻都已經出賣了她,“我就想知道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我想知道那些人不依不饒是不是因為我。”
他皺眉,“甚麼因為你?”
孫露深吸氣,“之前你不是因為那些人和我保證,說不會再有類似的事發生,所以你就沒給過他們錢了是不是?現在是不是因為你不給錢,他們就又開始找你麻煩?”
從陳旭冬不肯與她對視的表情來看,她說對了。
“跟你沒關係,就算有,也是我要謝謝你幫我下定決心。”
“到底因為甚麼事?和你的案子有關對不對?法院都判完了,他們憑甚麼找你要錢?”
“因為我心地善良,因為我錢多沒處花。”陳旭冬嘆口氣,“這件事和坐牢性質不一樣,我坐過牢是該向你坦白的個人情況,但這件事,的的確確是我的隱私,我不想說,起碼在今天這個時間地點我不想把它說出來。”
孫露聽著,眼神都跟著沉下來。
他對此只是保證,“我知道你擔心甚麼,請孫老師放心,我不會讓這件事影響到小航。”
“怎麼不影響?”
他下意識想摸煙盒,手停在口袋邊,“小航的媽媽和我商量,想在他爸出獄前照顧他一段時間。”
孫露皺了皺眉,沒明白是甚麼意思,要把孩子接走嗎?
“孩子學習怎麼辦?”
“小航的媽媽那邊情況比較複雜,她沒法把孩子接去生活。這段時間她婆婆有了孫子不怎麼在意她,她老公之後半年也都在印尼,她自己也就有空來陪小航了。”
聽上去是挺複雜的,僅憑孫露對陳宇航媽媽只言片語的瞭解,依稀能在腦海勾勒出個二婚嫁入豪門不受婆家待見的畫面。
“那你呢?”她問。
“我?維持原樣。”
陳旭冬坐在椅子上,手握煙盒,下唇還染著她的口紅,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孫露扯了張餐巾紙懟到他臉上,問:“你會遇到麻煩嗎?”
陳旭冬看出她在擔心自己,笑了一下,擦擦嘴,“能有甚麼麻煩,你放心不下就來見我好了,不是說眼見為實?”
孫露沒甚麼想問的了,撥出口氣,站起來,“走吧,小航還在等你。”
陳旭冬本來不想問的,實在是嘴沒閉緊,“那個,你和向原…是湊巧一起過來?”
孫露都走出兩步了,轉過臉看他,總算找到機會回敬,“你不是叫我吃回頭草嗎?”
陳旭冬把紙團丟進垃圾桶,笑了下沒說話,好像沒甚麼感想。
二人出學校,孫露故意說自己忘拿東西,又回了辦公室一趟,沒跟他一起離開。
陳旭冬先領著陳宇航上車。他沒走,等到看見孫露從學校出來,坐上向原的車,這才有功夫轉頭看陳宇航。
一回頭髮現他從書包裡端出個小禮盒。
“你買東西去了?”陳旭冬這會兒已經一點脾氣也沒了,她說的對,是自己沒教好。
陳宇航悶悶不樂,看著手裡的小盒子,“我給孫老師買禮物,我想說是你買的。”
陳旭冬手剎剛拉起來,又放下,轉過身,“你替我給她買禮物?”
“嗯。”
“你買了甚麼?”
陳宇航拆開包裝紙,把裡面的頭飾拿出來,“這個,王芯雨過生日戴這個來學校,孫老師說好看。”
小黑手伸過來,抓著個兒童髮飾——一頂廉價的水晶小皇冠,像是動畫片裡公主會戴的那種。
別說,拋開價值不談,還真挺適合她的。
陳旭冬微笑著搓了一把男孩腦袋,“你花了多少錢?我給你的零花錢是叫你買早飯的,你從哪省出這麼多?”
“十五塊。媽媽給的。”
“臭小子…十五塊都捨得花,以後不許留個字條就出門聽到沒?”
“聽到了,孫老師說過了。”
陳旭冬拉開副駕抽屜一頓翻找,找出兩張二十一張五塊,塞給小孩填充小金庫,想想給錢沒用,陳宇航今天這行為雖然不可取,但本心是為他好,於是又開車到超市,讓他自己挑個玩具。
與此同時,向原也將孫露安全送到家。
孫露坐在車裡,認真地對向原致謝,感謝他今天花時間出來見面,還幫她找學生。向原只是笑了笑,說就是單純以他職業特性,這樣的忙他一定會幫,畢竟他是人民公僕嘛。
孫露微笑著也放鬆下來,“最近工作怎麼樣?”
向原開了車裡的燈,“剛忙完一個案子,還算清閒。”
“我爸好像要升職了,他前段時間飯局不少,每次一有風吹草動,上門的人就絡繹不絕。”
“就是這幾天?”
“嗯,可能年底能有訊息吧,我也說不準,但是感覺上今年可能要升。”
他開玩笑,“晉升規律都被你摸透了。”向原調整了一下空調風口,“你是因為這個,才和他分手?”
孫露看看掌心,合攏雙手,“不算,只是個契機吧,到底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不想看他被我家裡人為難,也不想我家裡人因為他發愁。”
“那我們呢?”
向原本來不打算追問了,但當她再次單獨坐在自己身邊,他還是忍不住提起,“外面跑了半天,沒來得及等到你的答案,但我不需要你現在告訴我,我知道現在對你來說上一段感情還很深刻,但你既然出於理性做了分開的選擇,那我也就有理由重燃信心了。我可以等。”
孫露真的不明白,“…你為甚麼要等?”
“我喜歡你啊。”他低頭推眼鏡,笑了笑,“怎麼只許你對他深刻?到我這就非要有個所以然了?”
話不是這樣說的,其實她很怕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在感情上輸給別人,但孫露問不出口。他人的喜歡總是對她的認可,何況他們本來也當過一段時間情侶,現在再刨根問底,特別像得了便宜還賣乖。
“…那我先回家了。”
向原頷首,“好,我還能來見你嗎?像以前一樣,接你下班,偶爾約約飯。”
孫露思忖片刻,“過幾天我來約吧,也叫上吳悠。”
“那我等你電話。”
“路上小心。”
孫露目送向原的車倒出去,開上小路,自己轉身按了門禁,上樓洗個澡,做了點吃的,沒來得及吃,先接到吳悠電話。
這個電話來得是時候,孫露現在的確需要有人陪著說話,她接起來,“喂?咋啦?”
“露,我完了。”
孫露才想說自己完了,“你怎麼就完了?”
吳悠聽上去有點微死,“他回國了。”
孫露愣了一下,“誰?”
“他呀!”
孫露遲疑著問出那個名字,“宋典?”
聽筒那邊一聲淒厲的哀嚎,“他怎麼敢!他怎麼敢回來的!你猜我怎麼知道他回來的?他居然給我媽打電話!”
孫露一下也懵,“他給你媽打電話幹甚麼?”
“問候唄,當初我媽也挺照顧他的,看他家裡條件差,看我那麼喜歡他對他要死要活的,就早餐啊文具都買兩份。”
這個孫露是知道的,“那他打電話也是應該的,前年他不也回來過一次嗎?那次你還在學校裡,說不定他也聯絡了你媽,你只是不知道。”
“…他敢!”
孫露笑,“你還在意那些幹甚麼,他回來也正常,這次也不是畢業了回來吧?等他畢業了他還得回來報效祖國。”
“那他也不會回西橋啊,這幾天他就在西橋,我都不敢出門了你知道嗎?”
“你怕他幹嘛,你不是早就想逮到他問問他國外的月亮圓不圓嗎?”
“露……”
放以前,孫露這會兒肯定能開導她兩句,她知道吳悠放不下宋典,宋典是吳悠青春時代最襤褸也最輕盈的一道月光,照了她很遠很遠,時至今日都還有影響,哪怕她現在有了年下小弟弟,宋典一個電話,還是叫她亂了陣腳。
孫露把手機放在一邊,吃著飯,聽著吳悠連聲的抱怨。
手機震了震,向原說他到家了,緊接著發來一張照片,是他家裡那口一模一樣的魚缸。可能是因為裝修風格更簡約,連帶著那口缸出現在那環境裡也變得乾淨透亮不少。
他的魚是紅色的,顏色很像他制服的領帶。
孫露剛想問他哪弄來的這麼一套裝置,他就發來,【我照著你的魚缸定製的,怎麼樣?有時間交流一下養魚心得?】
吳悠問:“誰啊?誰給你發訊息呢?嗡嗡嗡的。”
“向原。”
“噢,那你先回訊息吧,我也沒甚麼想說的,反正敵不動我不動。”
“噢?”這下輪到孫露困惑,“你就這個反應?”
“那我還甚麼反應?你跟海員哥不是早都沒戲了嗎?你們倆本來也沒戲,我只能說你斷得挺乾脆的,吾輩楷模。”
孫露愣住,忽而輕笑。原來她那麼激烈那麼放不下的一段感情,在第三個人眼裡,其實並沒有那麼過不去,甚至早該乾脆的結束。
她看著向原發來的照片,放大又縮小,想起那個他陪自己把魚缸搭建起來的晚上,竟一下也有些恍惚。
她那時候在想著誰?
是幫她鞍前馬後安頓小魚的現任男友,還是那個站在街邊,為了跟她多說一句話,連一塊錢都要斤斤計較的臭賣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