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 瀾盛船案
孫露在陳旭冬家住了兩天,陳旭冬發現她不比陳宇航好照顧多少。
她就是又菜又愛折騰,床上是,床下也是。
非說自己很會煲湯,要下廚給他露一手,煮了鍋雞湯,從處理雞肉開始就是他的工作,下調味料的時候又開始固執己見,陳旭冬說花旗參不能那麼不要錢地放,她非說只有幾片不提味,硬是抓了一把下到湯裡。
喝得她精神振奮、目光呆滯,躺在床上翻來覆去不肯睡覺。
更過分的是她還鬧覺,用腳撐著牆,後背抵著陳旭冬發洩洪荒之力,“…我好想睡覺。”
陳旭冬在船上養成了用茶缸喝咖啡的體質,幾片參對他已經不奏效,困頓地哄:“那睡吧。”
“我睡不著,我好難受。”
“露露,你像中春藥了。”
“沒跟你開玩笑,你別搞我,我本來就氣悶……”
“我懂我懂。”他閉眼張開手臂,“來抱抱。”
孫露蹭過去。他把人抱著,搜腸刮肚地想了想,“給你唱個歌?”
孫露期待,“唱甚麼?”
“兩隻老虎,兩隻老虎,跑得快……”
“陳旭冬你故意的吧?”她氣得都笑了,才笑一聲就被胳膊圈得更緊。
“別笑,笑了更睡不著…一隻沒有眼睛,一隻沒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門前大橋下,遊過一群鴨……”
就這麼唱了一圈兒歌串燒,歌沒用,抱得也很煩,孫露推開他,悶聲不吭地側躺。
躺了會兒,聽見身後呼吸均勻,孫露不想吵到他,坐起來揉揉頭髮,套了件他的衣服到廚房捧出半個冰鎮西瓜,盤腿在沙發上吃,試圖抑制西洋參的邪火。
陳旭冬四點半醒過來看到身邊沒人,要不是她的奶藍蕾絲還在枕邊,真以為她撇下他回家了。
他穿上拖鞋出來找她,扭臉就看到孫露站在凌晨半夢不醒的晨光裡,捧著熱茶,靠在欄杆上托腮遠眺。
他打個哈欠,走過去陪她站著。
“下次還聽不聽勸了?”
孫露努努嘴。
“你就犟。”他照她腦門狠啄一口。
“別弄我!”她側過去,“我喝的那種就是放整條西洋參的。”
“那你喝的那種肯定是嫩參,但是你看,我喝得多也睡得著,說明不是湯的問題,是你剛好喝不了自己做的湯。”
孫露發笑,她吃軟不吃硬,笑著抬臉看他,“我餅乾烤的好,下次給你嚐嚐。”
“餅乾好啊,餅乾放得住。”
“放得住幹嘛?”
“習慣了,放得住就能帶出海。”他低頭親親她嘴巴,兩條胳膊圈著她,一同眺望遠處漸漸橙紅的天際線。
陳舊的居民區本就是景色的一部分,幾十年如一日的樓房和大樹,灰敗的牆,被風帶來的只能生長一季的野草野花。
不是語文老師文縐縐的職業病作祟,孫露真的覺得太陽昇起的這一刻很浪漫。
時間都被留住。
一切都像是被困在了一顆半熟的溏心蛋裡。
孫露總算打起哈欠,“我累了。”
“走,睡覺去吧。”
孫露張開雙臂,“小冬子,擺駕回宮。”
“當心小冬子咬你屁股。”
陳旭冬把人橫抱起來,粉色塑膠拖啪嗒掉在地上,孫露踢打兩下小腿要下去撿,他叫她不許動,踢球似的一路把鞋踢到了臥室床邊。
“做嗎?”
“我累。”
“我動啊,女王您就躺著,小冬子伺候您。”
“哈哈哈…唔…輕點呀……”
陳旭冬挺腰試了下,她這會兒反應遲鈍,水也來得慢,強來實在有點疼,於是他偏臉在孫露腳底親一口,趴下去,先探兩指進去,再慢慢投入地舔。
房間窗簾不遮光,晨曦偷溜進來,在她因呼吸急促而劇烈起伏的小腹打上一道明黃的光。
陳旭冬舌尖嚐到清淡無味的潤滑,於是後來那道光打在他後腰,上下上下地輕晃。
孫露被溫和的雙人運動放掉了最後半格電,閉著眼從床左側滾到床右側,嚴嚴實實裹上毛巾被,只露一顆頭,徹底昏迷不醒。
陳旭冬俯身親親她腦袋,套上T恤出去晨跑,回來路上順手買兩份早餐,洗個澡,吃了自己的那份就去花鳥市場開門了。
一路上車窗都開著,天氣和心情都出奇的好。
*
向原養魚很細緻,制定好三天一吸便七天一換水就一定會執行。
他大學養的那條鬥魚活了三年,大概是壽終正寢,這一條看著比上一條精品許多,不知道是更嬌貴還是更耐活。
“啵唧”小魚把嘴探出水面,張合了兩下。
向原撒下幾顆魚糧,拿上掛熨機前的外套,對鏡打好領帶,出門上班。
在工位坐下時,右褲兜異物扎到了他的面板,伸手一摸才發現是那張水族店的名片,上面的內容他已經看過,於是隨手放在了辦公桌上。
中午飯點同事路過,被名片上的名字吸引。
同事開玩笑,“這名片誰的?名字起得也太好了,叫得跟‘瀾盛案’的犯人一樣。”
向原皺眉,只聽見一個關鍵詞,“‘瀾盛案’?”
同事頷首,“對啊,陳旭冬,瀾盛027號上的船員,我記得是判了一年不到,服刑五個月提前出獄那個。”
陳旭冬。
瀾山,興海船運公司瀾盛027號大副,陳旭冬。
向原猛然起身,嚇了同事一跳,“我草嚇死我了?你怎麼這個表情。”
向原魂不守舍快步離開辦公室,“你先去吃飯,我出去一趟。對了,你今天看到李檢了嗎?”
當初處理瀾盛案的就是市檢察院,其中一位檢察官姓李,和向原前陣子一起辦過別的案子,還算熟稔。
向原給他打去電話,那邊接通起來,“喂,小向,有何指教?”
向原聽起來很緊張,很迫切,“…李檢,我有個事想和你確認一下,瀾盛案當時涉案的船員當中有個人叫陳旭冬,你還記得嗎?”
“啊,記得,怎麼了?”
“你等我一下,我現在過來找你。”
向原對瀾盛案的瞭解不多,案子審理時他還在縣檢察院,訊息來源僅限新聞報道和內部私聊,他只記得兇手姓吳,叫吳廣全,和船上的第一個死者是同鄉。
吳廣全家經濟情況非常糟糕,在拿到海員證以前他是漁民,結過兩次婚,第一個老婆因為他性無能和他離婚,第二個老婆結婚剛一年就給他生了個女兒。
但是村裡都傳孩子不是他的,吳廣全在親子鑑定和相信妻子之間,選擇了家暴妻子,在妻子提出離婚時他又出海逃避。
他以為到了海上,流言蜚語就會被留在村裡,結果同船的船員是他同鄉,上船僅一週就和他因為小事有了摩擦,之後突然有一天,吳廣全聽見同鄉將他老家的事在酒後當做談資,起了報復心。
吳廣全最開始沒打算要對方的命,是挑釁之後反被打了一頓,搞得他在船上也顏面盡失。之後一次暴風雨,滿載集裝箱的船隻左搖右晃,全船人幾乎都在各自崗位待命,船尾只剩他和同鄉,他見同鄉腳下打滑,忽然就在電閃雷鳴間丟掉了人性。
他殺了同鄉,又傷了目擊者,目擊者垂死將訊息帶到駕駛艙,之後局面便在狂風暴雨中一發不可收……
船長被控制成為人質…二副被迫協助吳廣全拋屍……
“李檢,你還記得大副陳旭冬是為甚麼被判了十個月嗎?”
“脅從犯大部分都會判緩刑或者無罪,能入獄當然是在威脅解除後還做了違法的事。當時吳廣全把自己和船長關在駕駛室,挾持了全船,後來船長死了,陳旭冬還是開船幫兇手潛逃日本,第三天才聯絡海警投案。”
“為甚麼?”
“甚麼為甚麼?”
“他為甚麼要幫兇手潛逃?”
“心理變化吧,當時船上二副陳遠被判得更久,四五年吧好像,他為了安撫兇手,處理了兇器和屍體,還幫兇手向船東公司隱瞞,寫事故報告耽誤搜救。他以為自己能控制局面,其實局面早就失控了。”
說到這,李檢嘆口氣,點菸,“陳遠的口供我還記得,做那些的時候他滿腦子想的都是回家看兒子,因此和陳旭冬爆發分歧也不惜順從吳廣全,結果最後他被判得最久。他兒子的名字我都還記得,他說他兒子叫宇航,比他爸爸海航偉大。”
李檢笑了,笑容轉瞬即逝,顯得尤為苦澀,他皺眉點點菸灰,“這案子,我真的記憶猶新。”
“…謝謝你李檢,我有急事現在得出去一趟,晚點再聯絡你。”
向原快步跑到停車場,卻又忽地頓住腳步。
露露知道嗎?
如果她知道,那他有甚麼必要再告訴她?
如果她不知道,那他有甚麼立場告訴她?
向原漸漸冷靜下來,扶著車門,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最後他只是坐進車裡獨自待了一會兒,在午休之前回了辦公室。
這晚向原在魚缸前枯坐了一個小時,還是決定隔天去見見陳旭冬。
暑期的花鳥市場,早上比下午熱鬧,這時候氣溫不高,來來往往許多家長帶著手提倉鼠籠、兔籠的小孩,歡天喜地地帶著期中考獎勵的小寵物回家。
水族店和外面賣貓賣狗的小攤相比就冷清許多,陳旭冬剛給上個顧客結完賬,抬頭就見向原進來,他低頭把計算器丟開。
“這麼快就來找我保修了?是不是水位太淺啊?”
說完陳旭冬自己都被自己幽默到了。
向原不知道他在笑甚麼,只是走過去,遞出自己的證件,“自我介紹一下,我叫向原,在市檢察院工作。”
陳旭冬皺了下眉,不是很喜歡對方出示證件的動作,“怎麼?有甚麼事要我配合調查嗎?”
向原收好證件,“露露的爸爸也在檢察院工作,她告訴過你嗎?”
陳旭冬提口氣,抱起胳膊,“她沒告訴過我,但我知道她爸是檢察官,我也知道你是檢察官。”
他是透過孫露那張童年照猜到的,其實一直也不確定,但向原一說,他當然要說他早就知道。
“你既然知道,還要耽誤露露嗎?”
“你甚麼意思?”
陳旭冬以為向原今天來,是要拿那些千篇一律的差距論來勸退自己,可惜這間店不是他的全部,他也從來不覺得自己的本職工作低人一等。
海事大學畢業,二十六歲就做到船副,上船的時候年薪能抵三個普通公務員。
向原除了比他穩定,哪裡還有優勢?
誰知向原說:“那你知不知道,露露的爸爸是縣檢察長,退休前起碼還能再升兩級,而且最近一次晉升也許就在今年。現在離他退休還有十多年,這十多年裡你大概會想和露露結婚。”
他推了下眼鏡,抬眼看向陳旭冬,“但你坐過牢,一旦成為她的家人,就會切實影響到她爸爸的晉升,還有她的家庭關係。”
陳旭冬的表情起初還事不關己,到後來已變得十分糾結凝重。
他倏地笑起來,挑眉,“你調查我?”
向原搖頭,“沒有授權我不能調查任何人,我沒有調查過你,我只是瞭解你的案子,對你的名字有印象。這不重要,我要說的是,如果你一定要和露露在一起,她註定要為你付出很多。”
陳旭冬總算皺了下眉,“到底甚麼意思?你說明白點。”
向原想了想,道:“這麼跟你說吧,前任市中級人民法院院長升廳之前政審被卡了一下,原因不在他本人,而是他女婿三年前打架進過看守所,被認為家庭社會關係複雜。她爸爸早晚知道你有案底,到時候露露夾在中間,你希望她為你怎麼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