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 月光瑪麗
當時在託管班填資料,陳旭冬填了店裡地址,想不到就造成了這麼一個難以名狀的局面。
陳旭冬按日常招呼顧客的流程,回答徐老師的問題,她說她想開個新缸養卵胎生的魚,體驗繁育小魚的樂趣。
陳旭冬就站在月光魚和孔雀魚的缸邊,姿態自若,胳膊搭在梯子上,一問一答,耐心地跟她講解了半小時的注意事項。
期間也有其他顧客進來,陳旭冬穿插著招呼了一下,孫露始終避著他走,裝得像個逛累了進來吹空調看魚的路人,巴不得店主別來招呼自己。
店裡進來個男人,“你這有沒有亞甲基藍?”
“有,我拿給你。”
陳旭冬朝徐老師抬了下手,二話不說先去拿亞甲基藍。他特意繞個遠路,在狹窄過道和看魚的孫露狹路相逢,孫露剛要讓,他低頭在她腦門啄一口,大手裹著她肩頭搓了搓,把人帶到一側,叫她稍等自己。
孫露猝不及防,目光穿過水草嚴密的魚缸,短暫與錯愕的徐老師對視。兩個女人都有點懵。
她抬眼覷他,陰陽怪氣,“高啊,陳旭冬。”
“一九三點五。”
“誰問你了?”
如此一來,謠言不攻自破,也省得他再強忍尷尬去跟人解釋。
賣了瓶亞甲基藍,陳旭冬拿著魚袋去幫徐老師撈魚,她選了三對月光魚,陳旭冬提著魚袋最後幫她確認一眼公母。
“六條二十。”陳旭冬走到櫃檯後,給魚袋打滿純氧,放進塑膠袋,又往塑膠袋裡裝了個繁育隔離盒,“這個送你,我看袋裡有一條母魚像是已經懷孕了,帶回去可以觀察一下,要是趴缸了就放隔離盒裡讓她生完過一星期再回大缸。”
“好,謝謝。”徐老師拎起魚袋,和陳旭冬自然寒暄後就離開了店裡。
等人走了,他到月光魚的缸邊收拾網兜和梯子。
孫露踱步過去問:“魚還有胎生的?”
他用幹報紙擦擦玻璃,“有啊,確切來說是卵胎生,在肚子裡孵化。”
孫露看看缸裡遊動的密密麻麻的橙黃色小魚,用指尖在玻璃上一點,它們全聚攏過來,“這叫月光魚?為甚麼?為甚麼它們長得差不多,這個叫月光,那個叫瑪麗。”
“嗯…怎麼這麼會問啊孫老師?”陳旭冬丟下報紙,站到她身後,輕輕用下巴抵著她腦袋,伸手指給她看,“這兩種魚呢,都是花鱂科的,原產地也都在中美洲,屬於遠房親戚,就好像…就好像鯽魚和鯉魚。你看瑪麗的尾巴,比月光飄逸,頭也更平一點,花色方面瑪麗也更多變。”
仔細觀察後,好像是挺不一樣的。瑪麗魚花色豐富,就是姿態上沒有月光魚那麼可愛。
“它們是不是可以雜交?”
“可以啊,雜交品種就叫月光瑪麗。你怎麼知道它們可以雜交?”
“剛才你在這開講座的時候我聽到了,你們說月光和孔雀魚不能一起養,會串出難看的品種。”
陳旭冬摸了下鼻子,低頭把臉埋到她頸窩裡,又是嗅又是親,“叫你學到真東西了,得收你點學費。”
孫露不耐煩地扭兩下肩,“陳旭冬,你店裡怎麼不賣月光瑪麗?”
“你想看月光瑪麗?我單獨開一缸,生個幾百條給孫老師品鑑。”陳旭冬又把頭埋下去,這回只是向班主任低頭,“剛才的徐老師,是小航補課班的老師,我和她私下裡沒聯絡,我連她叫甚麼都不知道。”
孫露語氣很淡,“我又沒問,誰知道你那麼受歡迎,送小航上個學不知道能認識多少年輕女老師。”
“那平時店裡專門來看我的更多。”
“陳旭冬?”
她別開臉,臉蛋在水族燈映照下能看清絨毛,她沒化妝,只有嘴唇上塗著他嘗過的那種果味唇蜜。
“你吃醋啊孫老師?”
“沒有。”
“你怎麼這麼可愛啊露露…”
孫露被挑釁了,她這麼一本正經可愛甚麼可愛?質問他:“我如果不是陳宇航的老師,也沒有主動接觸你,你會主動接觸我嗎?”
“這甚麼問題?不是我主動接觸的你嗎?”
“當然不是,而且你們男的不是都有甚麼護士情結、絲襪情結、老師情結嗎?”
陳旭冬笑得胸腔直震,仔細想了想,“是有點吧,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我的確動了點歪心思,稍微裝了一下。”
孫露回憶起來,覺得他一上來是有點裝,轉而瞪他,“所以我說對了,你第一次見我連我是個甚麼樣的人都不知道,只因為我是陳宇航的老師,你就孔雀開屏。”
誰知道對其他老師是不是這樣?
“你是不是對自己的魅力有誤解啊孫老師?”他收緊胳膊把人摟在身前,雙手輕飄飄在她前胸託了一下,“完全是我喜歡的型別,童顏巨乳,我第一眼看到你我就知道——”
孫露走開又被拉回去。
“開玩笑的,我就是喜歡你,就是喜歡孫老師,哎對,就喜歡你這麼瞪我。”
“神經。”
“喜歡你罵我。”
“你真有病…唔……”
他吻住她,手掌牢牢貼著她後腰,孫露姿勢彆扭的被禁錮著,站不穩,不肯貼他,一手扶著玻璃缸,一手胡亂打了他兩下。
一吻漸深,他手掌肆意行進,舌尖靈活在她唇齒間勾弄挑逗,不時吮拭豐潤飽滿的下唇,帶走那薄薄一層糖漿般甜美的唇蜜。
孫露眼睫微顫,那隻虛張聲勢捶打他的手,也終於攀上他的後頸。另一手仍扶著玻璃缸,做得好像她隨時可以轉身就走,只是她沉溺其中,遲遲沒有抽身。
缸裡不明所以的月光魚聚集著,隨漸濃的情慾,群遊向她掌心。
她雙眸溼潤,餘光看見玻璃上他們難捨難分的倒影,還有小魚擠破頭要朝著她游來的奇妙景象。
孫露想起一句現代詩,作者是她最不能理解的詩人顧城。她不能理解他自毀和毀滅他人的行為,更不能理解這樣一個極端的人,如何創造出如此輕柔、充滿孩子氣的詩句。
他寫:
我想,到空曠的海上
只要說:愛你
魚群就會跟著我
遊向陸地
……
孫露把這段詩句念給陳旭冬聽,他說挺浪漫的,像夢遊。
“噯你說這詩是不是照著我們寫的?”他忽然這麼說。
孫露問:“為甚麼?就因為提到了海?提到了魚?”
陳旭冬拍拍兜,沒找到煙,“你看啊,我到了海上,那就是我們分開之後的事,說明我光棍一條又去船上了。可是我們分開一定不是我主動提的,所以我會想你,說愛你。”
孫露沒吱聲,這時候已經有些心軟。
他說:“那我到了夢裡,船那麼晃,就像魚群跟著我在遊,遊向你,你是孫露,剛好帶個陸,我的陸地。”
孫露沒覺得肉麻,只是驀地有點鼻酸,“…你還挺會做閱讀理解的,都變成過度解讀了。”
“這難道不巧嗎?和詩裡寫的一樣。”
“巧。”孫露糾正他,“但是我們分開也不一定就是我主動提的,沒準是明年陳宇航爸爸出獄,你思前想後對這裡也沒甚麼可留戀的,就回瀾山去了。”
陳旭冬笑了聲,“不可能。”
孫露抱住他,“你喜歡我嗎?”
“喜歡啊。”
她有點被理想主義的花炮轟昏頭了,急需找出個現實到銅臭的問題,來冷卻彼此此刻的心花怒放,“有多喜歡?我讓你現在把你卡上存款全打給我,你願意嗎?”
他總算在褲兜找到支菸,銜著聞味,沒點,“那還挺多的,你要給我們買婚房啊?”
孫露皺眉,覺得他說大話,“你現有存款買得起房?全款還是首付?”
屁股上被他揉一把,“拜託,我是開船,不是開出租。”
孫露想起趙思慧說過他發財很早的事,好奇心起,“開船很賺嗎?你以前一個月掙多少?”
她對這行不瞭解,拿空少對標的海員。
他比個數,“待遇好的時候是這個價。”
“千?”
“少個零啊孫老師。”
孫露震驚,“那你還是回船上去吧,你開個臨江市一套房出來,嚇嚇我爸媽,我就考慮考慮不跟你提分開。”
他好像聽懂了言外之意,抿唇笑笑,“你還是個財迷,怎麼突然問我要錢?”
“就想看看你兜裡有十塊能給我花幾塊。”
他翻翻口袋,搜刮出東躲西藏的一百多塊錢,塞給孫露,“都給你,給我剩個兜就行。”他又問她,“你生日甚麼時候?”
孫露只是說已經過了,他又追問具體時間,她才說:“二月十號。”
那就是明年。
明年啊,還有六七個月。
“明年一起過生日。”他親親她,這樣說道。
孫露假想的那塊包裹在心臟外的玄鐵似乎軟化了,她沒捨得打破這份浪漫,沒有煞風景地告訴他,這首與他們契合的情詩背後,有個多麼殘酷,殘酷得令無數人唾棄的真實故事。
那本就與他們無關,不說出來,就當避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