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沉冤得雪
孫露將作文簿下發給學生,還表揚了優秀作業,請劉萌萌上來朗讀了她的作文。
她寫的是《我的奶奶》,孫露也是看了作文才知道劉萌萌的奶奶也是老師,而且就曾任教於西橋小學,後來一直管理教務,前年才從學校離開。家裡老人是搞教育的,難怪能把一個七歲小孩養得初見學霸端倪。
女孩梳著羊角辮,腰板挺直,小腦袋伴隨朗讀時頓挫的音調抬得忽高忽低。
“奶奶的眼睛已經花了,她戴上了老花眼鏡,可我希望奶奶的眼睛永遠是雪亮的。謝謝大家,這就是我的作文《我的奶奶》。”
稚嫩的尾音在教室裡迴盪,一秒半後孫露趕緊領掌,四十幾雙小巴掌都呱唧了起來。
孫露讓女孩回到座位,“這就是這次的優秀作文,我會列印下來貼在班級寫作牆,之後有好的作業也會上牆展示。一篇好作文,只要在結構準確的基礎上,做到真摯的情感抒發就夠了,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其實我們大家寫得都很好。”
底下不少孩子都交換了作文簿相互閱讀,孫露看到陳宇航的本子被前座王哲一把抽走,王哲看到的第一句就是作文的結尾。
他朗聲唸了出來,這還不夠,又皺眉問:“陳宇航你沒有爸爸嗎?為甚麼希望別人做你的爸爸?”
陳宇航沒有做聲,兩手在桌肚裡,拳頭攥得緊緊的。
“誰許你看我作文的?”
“你都寫出來了,不讓人看嗎?劉萌萌還讀出來了呢!”
“那你也不能看!”
“停下來!王哲,把陳宇航的作文字還給他。”孫露板起臉制止,阻止男孩繼續散發無辜的惡意,“現在在上課,不可以擾亂課堂秩序,其次未經他人允許是怎麼樣?是不可以動別人東西的。中午到我辦公室一趟。”
王哲蔫了。這堂課孫露暗中觀察陳宇航,他的情緒再也沒活躍起來,連一次舉手發言都沒有。
孩子當然是出於信任才會在作文字里寫心裡話,陳宇航不介意有些話被老師看見,不代表那本本子就可以被人輕易翻開,這也是孫露沒有讓他上臺朗讀優秀作文的原因。
孫露心疼這個男孩。她無法切身體會留守兒童的心境,更別說像陳宇航這樣,一直跟著爺爺奶奶,甚至是叔叔生活的孩子。
她不知道怎麼做才能在不傷害他自尊心的情況下,保護好他嫩芽般幼小的心靈。但她會去做,這是她發職責所在,也是她發自內心對學生們的保護。
下了課,孫露在走廊觀察了一會兒,見王哲沒有要再欺負陳宇航的意思,她才踩著上課鈴回辦公室。
她以為威懾過後,兩個男孩起碼可以和平相處到中午,結果還是想簡單了。
下節是數學課,壞訊息就是數學老師王新軍傳過來的。
王新軍領著兩個撓破臉的孩子進辦公室,引所有老師側目,王新軍也在氣頭上,說自己正寫板書,一回頭兩個男孩已經打得不可開交。
他端著保溫杯指向王哲,“哭?還知道哭?打架正確嗎?架是要打的,疼了又知道委屈了。”
王哲看著結實,此刻卻在嚎啕大哭。
陳宇航則默不作聲地跟在王新軍身後,要不是臉上三道指甲印,孫露真以為他全然佔據上風。
“你們兩個浪費了數學課多少時間?”王新軍看看錶,“五分鐘。全班四十幾個人,一人五分鐘,就是二——”
“好了。”孫露站起來,主動認領兩個小孩,“王老師,快去上課吧,我來教。”
“那行,你說說他們。”王新軍也就是故意唱唱白臉,他知道孫露這種新一代剛上來的老師不敢對小孩說重話,“我走了,你們兩個,下次在我的數學課上再敢搞事情試試。”
影帝擰上保溫杯的蓋子,盯著倆男孩恨鐵不成鋼地嘆氣,穩重地走出辦公室,門一關,快步趕回早就山中無老虎猴子稱霸王的一班教室。
孫露領了兩個孩子到工位。
“這是怎麼弄的?”她長長出氣,將辦公椅轉半圈,面對他們兩個坐,“誰先說?是誰先動手的?”
王哲急出個鼻涕大泡,“是陳宇航先打我!”
孫露扯張紙,遞給男孩,問陳宇航:“是嗎?為甚麼動手?”
“…王哲先說我的。”陳宇航攤開手掌心,裡面攥著個小紙團。
孫露將那被淚水洇溼的紙團開啟,看到上面的確是王哲的筆跡,歪歪扭扭寫著陳宇航作文的最後一句話。
我很愛我的旭爸爸,如果他真是我的爸爸該有多好。
孫露皺眉,“王哲,這一點也不有趣,你在傷害你的同學。”
王哲剛停下的發動機又點燃了,大哭起來,像是甚麼都聽不進,孫露耐著性子,在男孩的哭聲中見縫插針地教育他。
孫露能說的都說了,拿出手機,“來,現在各自給家長打電話,必須請家長。”
這天放學,陳旭冬和王哲的媽媽在校門口不期而遇。
王哲的家裡是辦工廠的,物質條件不錯,對他也很寵,他媽媽很在乎他在班級裡的人緣,過生日會請全班吃蛋糕,買成串的咪咪蝦條和阿爾卑斯分給同學,因此王哲在班裡一直是比較受追捧的男孩。
照理說這麼受歡迎,這麼有同學緣,不應該捲進這種事裡。
他媽媽就是這樣認為的。
“孫老師,我家王哲耳朵後面都被抓流血了,怎麼能只讓王哲道歉?”
孫露擱下手裡的鋼筆,“嗯,先動手的確不好。”
陳旭冬就是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進辦公室的,他聽見她說:“但事情的起因在王哲,我認為先讓王哲道歉取得同學原諒是沒有問題的,在那之後,我會再讓陳宇航就動手打架向王哲道歉,雙方握手言和,這件事才算真正得到解決。”
“我贊成。”
陳旭冬走到陳宇航的身邊,他剛上來,手裡還拿著車鑰匙,丁零當啷的。
他手掌裹上孩子瘦小的肩,“打人是不對,道歉也不用分先來後到。小航,大大方方的,和同學說對不起,以後不會再打他。”
陳宇航就跟按了能發聲的布偶似的,陳旭冬一捏他肩,他就說:“對不起王哲,我以後不會打你了。”
孫露還沒反應過來,陳旭冬就行雲流水地擅自走完了流程。
她看向王哲媽媽,臉色果然不好。
王哲媽媽說:“甚麼叫以後不會打他,你這個家長也是不會說話。欺負人不對,但你也不能教唆小孩欺負回來。”
陳旭冬沒接話。
孫露有些擔心王哲媽媽不會善罷甘休,好在她還是自知理虧,雖然很氣,但也是有素質的人,伸手輕推了王哲一下,“好了,到你道歉了。”
王哲哭得臉已經皺了,不甘不願地飛快說:“對不起。”
王哲媽媽:“帶著人家名字。”
王哲:“對不起陳宇航。”
孫露鬆一口氣,面帶微笑,“好了,同班同學握一下手,以後相互尊重,不可以再有類似的事發生了。”
陳宇航把手伸出去,王哲被他媽打了一下胳膊,也伸出手。
“和老師再見,我們還有事,就先走了。”王哲的媽媽和孫露道了個別,拉著兒子就走出了辦公室,母子倆走遠了還能聽到媽媽訓斥兒子的聲音。
此時同事們都已下班回家,孫露裝作很忙的樣子,收拾起桌面。她希望陳旭冬能快點走,因為她後背的眼睛感覺得到他的視線。
好死不死,陳宇航扭捏著說:“我要尿尿。”
“自己去。”他說。
於是辦公室裡只剩下兩個人,一時間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時鐘的滴答聲。
“孫老師,我是不是總算沉冤得雪了?”
他果然要提這件事。
孫露知道躲不開“父子”話題,將桌上東西一股腦收進包裡,不打算深入探討,“不好意思,之前是我誤會你了。”
“一起吃個飯吧,晚點我送你回家,這麼晚就別等公車了。”
“謝謝,不用了。”
“我想和你聊聊有關小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