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我的爸爸
孫露拖延了兩天,沒有立刻去水族店。
她發現沒有過濾對鬥魚影響不大,水草好像是有點黃了,百度說這是水質動盪引起的,久而久之就會影響魚類。
沒辦法,最後她還是取下過濾,掏空了濾材晾乾一晚,第二天裝回包裝盒,帶去了學校。
這天的語文課孫露教孩子們寫作,內容不強求,主要教分段結構。
這會是他們人生中第一篇作文,作文題目是《我的__》,可以寫自己的任意家庭成員。
前二十分鐘孫露在黑板寫寫畫畫教得差不多,留給了孩子們二十分鐘,讓他們在小簿子上寫一頁作文。孩子們摩拳擦掌,削尖了鉛筆,紛紛用盡畢生所學的漢字拼音埋頭苦寫。
下課鈴響,作文簿都交了上來。
陳宇航是最後一個寫完的,他拿著作文簿,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到講臺邊,踮腳把本子放到搖搖欲墜的“塔尖”。
“孫老師,我寫好了。”
“好。”她給孩子一個鼓勵的目光,轉而對全班鼓鼓掌,“大家都很認真,下課吧。”
孫露抱著厚厚一摞簿子回辦公室,“咚”一聲放在辦公桌上,實在是沒力氣批了,下午沒時間就晚上帶回家吧。
她象徵性翻開最上面陳宇航的作文簿看了看,看到滿篇歪歪扭扭的拼音和漢字,標題是寫飛了的《我的爸爸》。
往下看第一句:我的爸爸在花鳥市場賣魚……
孫露合上作文簿,去接了杯熱水潤喉。
放學學生都走了,她自己又在辦公室忙了會兒,這才提上過濾器往花鳥市場趕,她怕去晚了關門,但轉念又想,要是關門了就算了,到別的地方再買個新的。
她打了輛車去花鳥市場,到地方卻看到一輛警車停在路口,引過往行人駐足。
警車邊,一個聲淚俱下的中年婦女坐在石墩上,頭髮凌亂,手指著市場淒厲地大喊大叫。兩個輔警安撫著她,手叉腰,像是也累得勸不動了。
不遠處還站著一個年輕些的男人,混混的模樣,嚼著檳榔,滿不在乎地接受警察問話。
女人已經歇斯底里,嗓音粗噶,依稀能聽出她喊的是,“你們去把他抓起來,抓起來判刑!”
孫露皺皺鼻樑,不自覺攥緊了包包拎手,不知道市場裡發生了甚麼,但見周圍沒拉警戒線,人流量一如往常,應該是沒甚麼特殊情況。
她朝新航水族走過,卻發現越走,圍觀人群越多,直到她來到水族店門前,看到了一個由附近店主和路人組成的包圍圈。
這是事發地?新航水族?
邊上議論紛紛,“噢喲砸得那叫一個厲害,那個男的小流氓嘛,拿個棍子進去就砸。我過去我說小夥子不要砸啦,不要砸啦。”
“怎麼回事啊?是不是欠債啊?”
“那不知道,這家店老闆以前也沒見過,噢喲人高馬大一個,我老婆說甚麼模特兒身材,我看就和我年輕時候是一樣的嘛,那我也沒有說就做模特兒了。哎我聽說他是瀾山來的,有可能是躲債也說不定,躲債、搞姘頭,都有可能。”
“不好意思,借過一下。”孫露側身擠進去,一腳踩到了嘎吱作響的玻璃碎片。
地上溼漉漉的,一地的水和碎玻璃。
水是從店裡淌出來的,但捲簾門半掩著,孫露只有彎下腰才能看到裡面的情況。
她小心翼翼彎下腰去。
店裡最大最漂亮的那個七彩神仙魚缸被砸爛了,缸裡空空蕩蕩,魚也不見了,靠近門口堆放的幾個商品缸更是被人推倒,殘缺不全的躺在地上。看得出店裡來過許多人,警察、圍觀群眾,一地的髒鞋印……
“陳旭冬?”她彎著腰,試探地朝店裡叫他的名字。
沒回應,她又提高聲調,“陳旭冬,你在嗎?”
他來了,繞過櫃檯,朝她走過來。孫露重新站直,左右看了看,想快些逃離四周密集的視線。
捲簾門“嘩啦”一聲向上拉開,孫露來不及看清他的神情,手腕一緊,被他帶了進去。他另一手拉下卷閘門,一拉到底,隔絕了光線,也隔絕了外界探究的審視。
店裡陷入黑暗,只有魚缸燈幽幽的亮著,那一排排燈有黃有藍,靜幽幽地照亮著店內環境,讓孫露不至於兩眼一抹黑,但這個搖曳的光線,不得不說還是有點滲人。
“開個燈吧。”她說。
“不好意思,燈被砸壞了。”陳旭冬靠在空蕩的大缸邊,人看著倒是沒事,伸手向上指了指。
孫露向上看去,日光燈管殘破地斷成兩截,太慘烈了,天花板都不放過。
“陳宇航不在這兒吧?”
“叫人送鄰居家了,我得留下來收拾,明天還要做生意。”
“你人沒事吧?”
“沒事,人有事這會兒就在警局了。”
除了那過分平靜的神情,他看上去半點不受這件事影響,手裡握著拖把,大刀闊斧的將混雜腳印的髒水一下下從門邊的排水溝送出去。
地方不大,孫露腳底踩到了汙水,不好意思站到他拖過的地方,因此一直站在拖把射程範圍內,總要跳皮筋似的抬了左腳抬右腳。
他都拖笑了,“你在玩甚麼?”
孫露皺眉,“我這是怕踩髒你的地。”
“到拖把上踩踩。”
孫露從小學畢業就沒聽過這句話了,上個這麼吩咐她的人,還是她外婆。
他送送拖把棍,示意她上去,孫露提著褲腿站到拖把上,低頭認認真真踩了踩,結果下來看到他在笑,頓時有點懊惱。
“你等會兒再拖吧,先幫我看看這個。”
她急著辦正事,從帆布包裡掏出罷工的過濾,“這個過濾質量不過關,用了幾天就壞了,你說過保修的,幫我看一下,要是壞了我就把它放這,不耽誤你時間。”
“壞了?”他不可置信地拿過來看了看,繞到櫃檯後拆箱檢查,“不是裝錯了使用不當?”
“不可能,我朋友按照說明書裝的。”
“朋友。”他抬頭看她,“男朋友吧?”
孫露此刻還能面無表情,“對。”
“你這一任看著比上一個好,他是做甚麼工作的?”
“和你有關嗎?”
河豚總算鼓起來了。
“不好意思,我多嘴,你的男朋友和我是沒有關係。”
“你知道就好。”她頓了頓,“我也知道你就是陳宇航的爸爸。”
他猛抬頭,聲音忍不住上揚,“甚麼?”
她太篤定了,比剛那幾個警察進來核實身份還篤定。要不是生孩子需要自己傾情參與,他真能信她一秒。
孫露拿出老師的姿態,正經地說:“不管是親父子還是重組家庭,我認為如果想認識一個人,起碼該做到真誠。”
“我認為你說得對。”
爸爸就爸爸吧,反正也跟爸爸差不多了。
孫露覺得這下就算是把話說開了,不管那是窗戶紙還是糯米紙,朦朦朧朧的一點也不清爽,還是捅破了重新裝上金剛紗比較安全。
陳旭冬捧著過濾器裡裡外外檢查了一遍,說:“表面上看不出甚麼問題,我啟動了試一下。”
他拿著過濾器來到一口缸邊,彎腰插上電,過濾器當下就發出了抽水的“嗡嗡”聲。
孫露沒明白怎麼回事,探頭看,“沒壞嗎?”
“沒壞。”他垂眼就是她探在缸邊的腦袋,還有她後領口銜接脊背與脖頸的那段肌膚,很白,落著幾根不聽話的碎髮。
陳旭冬可以發誓,他一低頭那塊白雪般的面板就在那,絕不是有意窺探。非要說的話,這就是個高的困擾。
今天孫露將頭髮都紮起來了,紮成利落的馬尾,髮梢柔軟鋪散在後背,襯衣裙偏薄,透出些許膚色,倒映魚缸幽藍的光。
這種柔和曼麗的藍,讓他想到了藍眼淚。那是種更為瑰麗的海洋奇觀,它不會出現在任何人身上,但不妨礙美和美劃上等式。
孫露親眼看過濾器“死而復生”,不得不摒棄前嫌地承認,“還真是我使用不當。”
陳旭冬莫名清了清嗓,拔掉電源,將過濾拆下來,“應該是你缸裡水位太淺,沒有沒過機身,它不能幹轉就自己關了。這也在說明書上,你男朋友沒看到嗎?”
“……”孫露就事論事,“我以為只養一條不用太多水。”
事實是最開始缸裡的水就只有三分之二,也就剛好沒過進水口,後來逐漸蒸發,水就更少了,也就引起了機器的自我保護。
陳旭冬在缸沿比劃個位置,“水到這差不多,如果你以後只養一條,就只需要保證水位,然後定時清理過濾。”
“不用換水?”
“不用。”
他將過濾重新裝回包裝盒,擦擦櫃檯,好整以暇看著孫露,“你們做老師的有甚麼特別的崗前培訓嗎?怎麼這麼冷靜,就一點也不好奇我店裡發生了甚麼?”
孫露覷他一眼。
好奇,但情況一看就很複雜,問了也多半沒有真話。她已經預設他是個會說謊的人。
因此她只是說:“我來的時候就看到警車了,你之前不是說有人到你這鬧事嗎?應該就是那兩個人吧,我聽她說要抓你。做生意遇到這種事談不上多正常,但也有一定機率,沒準他們也只是缸裡的水不小心放太淺了?”
他聽得皺眉,忽地笑了,“很有道理,要不你是語文老師呢。”
“多謝誇獎,我走了。”
“慢走。”
捲簾門拉開,外頭的圍觀群眾早就散了,孫露提著重新包裝好的過濾器離開了花鳥市場,她打到車,先回了學校一趟,到辦公室再把那一沓作文簿取上,回家慢慢批。
到家第一件事是往缸里加水,孫露在缸沿比劃了一下,找到陳旭冬說的水位,啟動了重回崗位的過濾器。
“嗡嗡”,和全新的一樣,小魚缸恢復執行,一切回到正軌。
孫露心滿意足喝口熱茶,在桌邊坐下,批改起學生作文。
她再次翻開陳宇航的作文字:
《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在花鳥市場賣魚,但我知道,其實他是大力水手,不過他不愛吃菠菜,他吃的最多的是香菸。
我的爸爸很壞,考不好的時候會說我,把我小雞雞喂鯊魚,也會可以把壞人趕跑。我的爸爸很高,他蹲下來揹我都夠不到他的肩膀。我的爸爸很好,帶我到城裡讀書,給我買玩具和書,我會好好學習報答他的。
我很愛我的旭爸爸,如果他真是我的爸爸該有多好。
孫露手上的紅筆勾勾圈圈,一路看到最後一句,筆尖在紙張上停住,半晌寫下一個“優”。
單人旁停頓太久墨跡太重,有些難看,她下意識抹了一下,更難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