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見義勇為
孫露利用業餘時間在看《三體》。
為此她看了幾部有關物理學的電影，這是她最近的興趣。
孫露讀書時不喜歡學習，更像是完成任務，但在步入社會後，她又很容易對自己不瞭解或不擅長的事生出好奇心，哪怕只有三分鐘熱度。
她發覺量子力學“觀測才決定狀態”的說法很有意思。好比太久不聯絡的人，他們一定存在在一種模糊的疊加里。
一旦想起，就會坍縮產生迴響。
孫露的前男友在這天凌晨把電話打到了她的新號碼上，她被電話鈴吵醒，即便沒存他的號碼，也在看到來電顯示時瞬間清醒。
她沒接，但還是被影響了睡眠。
上午第一節是她的語文課，孫露睡不著就起得格外早，阿姨都還沒來上工，她隨便吃了點早飯，搭公車上班。
每天兩塊，比買車划算多了。
孫露帶著已經到校的學生聽少兒廣播，好友忽地出現在教室窗外，笑眯眯對她使眼色。
“露，出來，我有話問你。”
孫露的好友是同校的美術老師，叫吳悠，早她半年入職，二人在高中就是關係比較近的同學。後來孫露入職西橋小學，就是吳悠告訴她學校缺人。
回到西橋後，二人的關係漸漸從朋友變成好友，約著做做頭髮，打卡市裡新開的網紅咖啡廳。
孫露放下手頭的事，到走廊，“怎麼了？甚麼事笑得這麼開心？”
吳悠染了新發色，冷棕色，很靚麗，她拉過孫露到一邊，小聲問：“你班上那個陳宇航的家長，是離異單身對吧？”
孫露一愣，沒料到她會丟這麼個重磅炸彈下來，“嗯？”
吳悠抿嘴笑，“前天吧，我在校門口弄宣傳欄看到他，就沒忍住到你們辦公室打聽了一下，王老師說他是離異，真的假的？”
果然，男色面前人人平等。
孫露腦袋裡莫名出現一根皮帶，晃啊晃啊晃，她頓了頓，勸阻，“你冷靜點，人家有小孩。”
“你想甚麼呢！”吳悠睜大眼睛，睫毛忽扇，“我就是弄清楚他是離異，好心安理得地欣賞，學生爸爸哎，我怎麼可能亂來。幹我們這一行，最忌諱的就是愛上學生家長。”
孫露故作嫌棄，“你少看點言情小說吧，說的中文比我這語文老師還高深莫測不知所云。”
吳悠拱手，“要不你是語文老師呢，出口成章啊，信手拈來兩個成語。”
孫露也拱手，“彼此彼此，你也不遑多讓。”
吳悠咂舌，朝她聳聳一側肩膀，“晚上有沒有時間？吾悅廣場新開了一家烤魚，去吃嗎？”
“今晚不行，我今晚約了人。”
“向原？”
“嗯。”
吳悠拍拍她肩膀，“有好訊息記得通知我啊。”
能有甚麼好訊息，孫露笑著豎起食指比個噤聲，拍拍她後背，叫她該幹甚麼幹甚麼。
今天任務不重，上完課甚至有時間午睡，孫露醒過來用了一下午備課，偶爾處理一下來辦公室升堂的糾紛，當一當青天大老爺。回過神只有半小時就要放學了，草草收拾了一下，領著隊伍到校門口等家長。
她看看腕錶，和向原約了晚上六點吃飯，還有兩個小時可以回家一趟。
等到學生都被接走了，孫露也鬆鬆肩胛，回辦公室收拾了東西往公車站走，結果遠遠看到陳宇航站在平時上車回家地方，揹著個大書包，家長卻還沒來。
他等了有二十分鐘了吧？他爸爸呢？是來接他還是讓他自己走到花鳥市場？
眼看公車要來，孫露沒辦法就這麼一走了之，挎著包，朝馬路對面走過去。
“陳宇——啊！”
剛走幾步，胳膊忽地被人拉住，她嚇了一跳，還以為是搶包的，回頭看到那張臉，頓時驚愕得屏住了呼吸。
一年多不見，孫露的前男友沒有任何變化，似乎男人到了二十五歲以後就會停止生長，到十年後才會再度成長。這句話部分適用於他們的外貌，完全適用於他們的心性。
“露露。”
孫露第一反應當然是想把手抽回來，“你怎麼在這？”
“當然是來找你，昨晚打你電話你不接。”
“我不接你電話不是為了讓你來我工作的地方找我。”
他又叫了一聲露露，“你有空嗎？和我聊一下。”
“沒有。”孫露拒絕，“有事電話裡說。”一想到還在校門口她就頭皮發麻，急中生智找個藉口，“我男朋友等下要來接我下班，我不想他誤會，你別做這些莫名其妙的事，趕緊走吧。”
他皺了一下眉，自尊心令他安靜片刻。
“孫露，我都大老遠來找你了，你能不能別鬧了？”
“放手！”
男人手勁很大，捏得孫露手背發白。
她下意識朝對街看過去，男孩原本站立的位置被皮卡車擋住，她愣了愣，下一瞬就看到陳旭冬從車上下來，劈頭蓋臉朝這邊小跑過來。
“你幹甚麼的？”
陳旭冬問話很有氣勢，難得的是身高體型在職業籃球教練面前並不落下風，一把就扣住了對方的手腕，“光天化日搶包啊？那我可報警了。”
對方眼睛瞪得很大，“你誰啊多管閒事。”
陳旭冬不受他挑釁，語氣沒甚麼變化，“這到處都是小孩，有事說事，別拉拉扯扯。”
“你誰啊到底？”
“我姓陳。”
比耍混，對方似乎還不是陳旭冬對手。
“我要你自我介紹了？”他怒極反笑，徹底鬆開了孫露的手，將注意力都轉移到了陳旭東的身上，“來，姓陳的，我看看你有甚麼事和我說。”
兩個男人在馬路邊起了爭執，孫露覺得不安全，試圖阻止，卻導致戰況升級。
她這才想起來自己為了打消前男友複合的念頭，撒謊說現任會來接自己，這完全和陳旭冬停車“見義勇為”的行為對上了。
“好了！夠了！”孫露上前拉架，可惜效果甚微。
推搡間來到路邊，一輛非機動車開過，剛好幾人擋過去，電瓶車重重撞上陳旭冬半邊身體，他人高馬大帶得那車差點倒地。
孫露一聲驚叫，引來了學校門衛，老頭穿著制服提著棍子趕過來，耍了套亂棍，嚷嚷著要報警。
車主見自己撞到人，趁他們亂成一鍋粥，一擰車把，溜了。
陳旭冬的胳膊有些擦傷，傷不重，但見了血。他看看手肘，問孫露前任，“還不走？打算和我到警局做個筆錄？”
鬧大了不值當，前任此刻也冷靜下來，吞嚥了一口唾沫，看向孫露。
孫露冷著臉不留情面，“你別走，這是事故，必須去警局！”
“算了。”反而是陳旭冬勸她，“小傷而已，別和這種人糾纏，讓他走吧。”他往後帶了一把她的手腕，掌心轉瞬即逝的觸感令人驚訝。特別纖細，也特別有勁兒。
孫露把手抽回來，一米六的人站在兩個一米九中間，氣勢卻有兩米高，儼然像個處理學生事故的老師。
“不行，你受傷了，得有個解決方案。”
陳旭冬都有點想笑了，板著臉，“沒事，讓他走吧，真的，我不會秋後算賬的。”
“那怎麼行。”孫露抱歉得不知道說甚麼好，只剩和陳旭冬道歉，轉而橫眉冷對地看向始作俑者，“你走吧，有甚麼電話裡說，如果你還覺得有必要的話。”
“孫露，真不給機會了是嗎？”前任問。
“你到底走不走？還嫌不夠丟人嗎？”孫露下最後通牒，她前男友本來就是自尊心過剩的人，舌尖頂了頂腮，終究還是要臉地轉身走了。
門衛走上來問：“怎麼回事啊孫老師？你認識那個人啊。”
孫露嗯了聲，臉色還沒緩過來，“真的報警了？”
“沒有，嚇唬他的，我就怕你們相互認識。”
“謝謝，這邊沒事了，您回學校吧。”
孫露送走門衛，轉身檢視陳旭冬的傷勢，她知道他流血了，拉過挎包，低頭翻找紙巾。
陳旭冬看到她眼圈紅了，反過來問她：“孫老師，你沒事吧？”
“嗯？”孫露抽紙巾的手頓住，遲疑看向他，“我嗎？我沒事。”
他從她那扯走了一張紙巾，在手肘處按了按，“沒事就好，那我就先走了。”
“不行，你等一下。”
不上學這麼久了，老師一句命令，還是那麼管用。陳旭冬沒走，手心攥著紙團，等她吩咐。
孫露自己抽了張紙巾，轉過身在眼下擦了擦，轉回來又微笑著，“對不起，麻煩你了，真的太對不起了，我陪你去醫院檢查一下，費用我出。”
她那臉上還帶著淚痕呢，一點也不像是沒事的樣子，畢竟事情出在校門口，還把家長牽扯進來了，要是有校領導路過，談話扣績效是肯定不能避免的。
陳旭冬不在意，抬胳膊肘看了看，“不至於，就是陌生人在路上遇到麻煩我都會幫忙，更何況是小航的老師。”
孫露想起來，“陳宇航呢？”
“在車裡。”
孫露點點頭，迫使自己頭腦冷靜，“聽我的，現在去醫院，你還能開車嗎？我有駕照，我來開吧。”
“不用，沒那麼嚴重。”
她沒說話，這會兒她就是個不容反駁的一言堂班主任。手搭上男人胳膊，領他往皮卡車走。
陳旭冬本想拒絕去醫院的提議，但在手臂面板觸碰到她冰涼指尖的一刻，說出口的話就變成了，“沒那麼嚴重，我可以開車。”
她也太緊張了，去趟醫院，就當是給她點安慰。
車裡，陳宇航看到陳旭冬跟人當街爭執，早就嚇壞。等兩個大人上車，他安安靜靜坐在後排，小鵪鶉一樣不說話。
他的視角能看到兩個成年人在後視鏡裡的表情，還有陳旭冬紅彤彤的胳膊肘。
孫露坐在車上有些發呆，回過神發現這不是去醫院的方向，問：“要先送陳宇航回家嗎？”
“對。”陳旭冬偏頭對孫露解釋，“先回家一趟，把小航放鄰居家。”
孫露理解，“也好。”
男人忽然伸手到她這邊，她連忙向後靠，卻見他只是拉開了副駕的儲物格，然後從裡面拎出一袋麵包，丟給後座。
他對陳宇航說：“餓了吃點東西，給老師一片。”
孫露忙說：“我不餓，陳宇航自己吃吧。”
一陣塑膠包裝的窸窣過去，後座不時傳來咋吧咋吧的小孩進食聲。
孫露環視起車廂內飾，沒有多餘的裝飾，連“一路平安”的掛件也沒有，車裡唯一算得上裝飾的東西，是自己給陳宇航的一張貼紙，被他從手背上撕下來，貼在了檔位杆上。
還怪溫馨的。
車開進舊城區，這片區域只有兩個小區，大部分都是沿街的舊式居民樓。陳旭冬的皮卡車進了一條小巷，拐到居民樓背後，暫時靠邊停。
他解開安全帶，看向她這邊，“我帶小航上去。”
孫露點頭，“好，那我在車裡等你。”
陳旭冬下車拉開車門，用那隻好手，單手將陳宇航給抱下車，提著書包，送他上了樓。
鄰居家每個月收陳旭冬二百塊，時不時會幫忙照看一下孩子。鄰居看陳旭冬受傷，本來要給他拿藥水消毒，他給拒絕了，維持原狀地急匆匆下樓。
車發動著，孫露坐在他的副駕駛，這角度只看得到她的馬尾辮和圓潤的後腦勺，坐姿端正得有點正襟危坐的意思。
根本就是個女學生的樣子，剛拉架的時候到底哪裡來的班主任氣場。
他慢下腳步，拉開車門坐回去。
“久等了孫老師。”
“沒等多久。”車裡沒了孩子，孫露就剛才尷尬的事再次正式對他道歉，眉頭緊鎖得不到舒展，“剛才真對不起，在校門口鬧出這種事，還把家長牽扯進來。”
“沒事，皮外傷，不去醫院也沒大礙。”
說歸說，車正往醫院開。
二人掛了普外科的號，上樓等叫號，進了診室。
看診的是個中年女醫生，檢查後說傷勢不重，對電腦敲打了幾下，和孫露說：“不用縫針，你去拿藥好了，我叫人來給他處理一下傷口。”
“好，謝謝。”
孫露拿上列印出來的病歷和處方單，出了診室，等電梯時她低頭瞄了一眼病歷，微微一愣。
她又認真看了看。
她看到病人資訊婚姻情況那一欄，寫的不是已婚，也不是離異，而是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