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帶刺河豚
“露露,今天怎麼是小向送你回來?”
回到家,孫露她媽就放下手上還在摘的菜,笑著過來八卦她。
“就是下班的時候他剛好順路。”孫露手裡還提著盆栽,放在入戶門前,想著明早直接就拎去學校了,“哎呀沒你想的那麼快,沒甚麼進展,真的就是順路。”
汪晴以為那是向原提上門的禮物,笑吟吟地問:“那是甚麼呀?怎麼放門口了?”
“買的綠植,要拿到學校去的。”
汪晴驚喜,“你和小向還去逛街了?”
孫露真的不知道說甚麼了,換鞋進家門,“沒有,是我自己去了一趟花鳥市場。”她看汪晴手裡拿著一把韭黃,問,“阿姨今天不來嗎?”
汪晴說來,“阿姨買醋去了,醋不夠,就剩個瓶底了,今天吃醋燒魚,這個阿姨做不好,我要親自下廚。”
沿海城市吃魚的花樣繁多,孫露老家有一種叫醋燒魚的傳統魚湯做法,出鍋前在奶白的魚湯加入米醋和韭黃,鮮香異常。
這個吃法很家常,也很小眾,甚至西橋人都不這麼吃。
孫露老家是隔壁市的,她從小跟著爸爸升遷搬家,對所謂“老家”沒有歸屬感,除了這碗酸鮮的魚湯。
她爸爸孫建宏說,以前到外地讀書的時候,只要能買到新鮮的魚,不管是淡水魚還是海水魚,他都要加海量的醋做成魚湯,導致那時候一起住的同學都揶揄他是個醋缸。
後來孫建宏回老家進入司法系統,各個縣市調來調去,妻女也跟著搬來搬去,帶著那碗老家的魚湯。直到孫露高中,一家人才在西橋穩定下來,之後近十年都生活在這裡。
孫露的家庭條件很好,她家應該是縣裡第一批在新樓盤落成後,搬進獨棟別墅的家庭。
那時候她高中,一直是班裡老師比較喜歡的學生,勤奮認真,聽話漂亮。在很多男同學眼裡她也很受歡迎,不過高中時家裡管得很嚴,直到大學到了鄰市,孫露才談上第一段戀愛。
對方是個完全顛覆別人對孫露理解的型別——體校教練。
沒受腿傷之前他是職業籃球運動員,後來在賽場受傷退役,進學校當了老師。
兩人認識是在KTV,他的男隊員喝多了,死乞白賴來要孫露的電話,情況挺嚇人的,他上來就給了那隊員一巴掌,鎮住了在場所有人。
包括孫露。
KTV包間傳出鬼哭狼嚎的荷塘月色,醉鬼乾嘔著從幾人身前路過,她就在這個亂糟糟的環境裡,對前男友一見鍾情了。
孫露是個變質的乖乖女,甚麼日久生情相濡以沫都覺得太乏味,生理性的喜歡是她當時對愛情的理解。
後來二人在一起,用事實證明生理性的喜歡不可靠,他們根本不合適。
這個男人太強勢了,還有過分的控制慾,臨畢業孫露提了分手,分了兩次,被挽回了一次,這是第二次,她拿到了老家西橋小學的工作,離開杭州後再也沒聯絡過。
一見鍾情那樣發生在剎那間的意外,如今被她歸類為見色起意和荷爾蒙作祟。
這種情愫往往是低階的,因為它發生得突然又沒有邏輯,只有不成熟的人才會對那種無厘頭的感覺刨根問底。
晚上的醋燒魚很鮮美,孫露喝了三碗不夠,還用魚湯拌飯,滿足得不得了。
飯後挽著爸媽的手在小區裡散步,路過快遞站取了一下快遞。是網上買的捲髮棒到了,據說是新手友好的最新款,還是朋友推薦才買的。
回家洗個澡,她對著鏡子研究了一會兒捲髮棒,沒研究明白,頂著一頭卷壞的頭髮又用了會兒電腦,早早上床睡覺,祈禱睡醒後頭發會自己拉直。
自從上班後,孫露的生活節奏就慢下來,很閒適,好像只要天不塌下來,就沒有大事了。
這種生活挺好,就是偶爾也覺得有點無聊。
週五孫露收到了來自陳宇航的作業。
大部分題目都做對了,看得出有訂正的痕跡,應該是他爸爸檢查過。
孫露列印出一套新題目,在課間拿給陳宇航,他當時坐在教室裡看兒童讀物,沒有去走廊和別的男孩一起玩。
她在陳宇航桌邊蹲下,把新舊兩套卷子給他,“很好,基本都做對了,是不是你爸爸幫你看過?”
陳宇航點點頭,“他陪我寫的。”
躺在沙發,喝著啤酒,看著靜音的電視陪他寫的。
“很好。”孫露鼓勵他,在陳宇航手背貼了一張獎盃的貼紙,“真的很棒,我們再接再厲。”
陳宇航很喜歡那張貼紙,抬著手背觀察良久,反手將手背按在小肚,像是揣上了一件寶貝。
這還是他第一次得到老師的獎勵。
孫露會心一笑,問:“你不出去和他們一起玩嗎?”
陳宇航朝門外看過去,男孩們聚在一起玩著流行的漢堡遊戲,大喊著“漢堡漢堡你吃!漢堡漢堡我吃!漢堡漢堡大便!”
陳宇航搖搖頭,表示自己不感興趣。
孫露發現這個孩子真挺聰明的,不是他爸過度自信。
不光是進步神速,而且這小孩有求知慾,這個年紀課間還要抱著百科全書的孩子不多見,哪怕只是看看插圖。
孫露問:“最近拼音學得怎麼樣?”
陳宇航點著書上一行字,朗讀起它標註的拼音,“僧帽水母住手可延展數十米。”
“是僧帽水母觸手可延展數十米。”
孫露站起身,摸摸男孩的頭,示意他繼續看吧。
落後的學生努力追趕上進度,本來是一件皆大歡喜的事,結果週一有家長在接孩子的時候暗戳戳向她反映,說她不該給個別小孩開小灶。
孫露愣了,當下就有點生氣。
簡直莫名其妙。
但面上也只有笑說:“不是的,這是個誤會,這個小朋友是這學期轉學來的,我給他單獨佈置的作業上學期班裡大家都做過,不能說是開小灶。”
“哦是嗎?”
那個家長顯然是和別的家長商量過才代表出面的,餘光看向旁邊,不尷不尬地說:“那確實是誤會了,不好意思啊孫老師,我們也是看你第一次帶班級,有點擔心是正常的。”
孫露很氣,但還是笑著,“不用擔心,這和是不是第一次帶班關係不大,我是持證教師,家長完全可以對我放心。”
專業的人幹專業的事,她討厭這樣不講理的指手畫腳。
孫露雖然看上去笑容可掬,但說話的內容強硬,對方開始氣虛。
後面又客套了幾句,聊了聊對方孩子近來的表現,等校門口她班上的孩子都走光了,孫露才嘆口氣回辦公室收拾東西。
這個工作好處很多,壞處也很明顯,一個班主任對四十多個學生可以克服,但要再加上他們身後的八十來個家長,被刁難的機率就成倍增加了。
也只有想到寒暑假,才算有點安慰。
學校外,陳宇航揹著大書包走到約定好的街口,“新航水族”皮卡車已經停在那裡,他拉開車門,手腳並用爬上車後座。
第一件事就是把小手伸到駕駛座,展示貼紙。
陳旭冬笑,“啪嘰”輕拍一下男孩手背,“老師獎勵你的?”
陳宇航小小得意,“嗯,是孫老師。上次發這種粘粘紙,還是有人考了一百分。”
“這麼棒啊你,餓不餓?”
“餓了。”
前座丟過來一袋麵包房的甜吐司。
陳宇航舔舔嘴唇,小手擰開攪在一起的封口絲,拿了一片吃起來,車子發動,前座伸過來一隻大手,朝他招招。
陳宇航摸出一片面包給他。
陳旭冬吃了一口才皺眉問:“你手髒不髒?”
“不髒。”
“算了。”他也餓了,為了趕來接小孩,把本來安排在四點的上門安裝提前到了兩點,一下午倒騰魚缸,忙得飯都沒吃上一口。
陳宇航趴在車窗上,看到遠處孫露揹著包走出了學校。
他悵然地和陳旭冬分享見聞,“今天孫老師被王哲的媽媽兇了。”
陳旭冬沒當個事聽,隨口問:“因為甚麼?”
“因為給我開小灶。”這個詞還是陳宇航在校門口聽到後現學的。
陳旭冬反應了一秒,聽懂了。居然是因為這個,他搖搖頭懶得評價,只是問:“你在班裡有朋友了嗎?”
“有一個。”
“叫甚麼名字?”
“劉萌萌。”陳宇航還在為剛才的事感到自責,“孫老師說她是持證教師,甚麼是持證教師?”
陳旭冬問:“怎麼?人家說她開小灶不專業,她就和人家說她是持證教師?”
陳宇航一知半解,點頭說是。
陳旭冬笑了兩聲不說話,陳宇航趴在椅子背上要他解釋,他只好說:“你老師這麼說,就是叫人別來指手畫腳。”
幹老師這行真窩囊,再有脾氣的人,面對添堵的家長,想硬氣也硬不起來。
其實家訪那天他就感覺得到,她對他印象也不好,因為他也是個給老師添堵的家長。
大概是他這個“爸爸”當得失職,又一上來光著膀子嚇到了她,導致她在店裡的狀態一直很緊繃。
她面對印象不好的人,似乎習慣用一種以守為攻的態度進行交流,讓人感覺得到她的脾氣,卻又無可指摘。
像是帶刺的……
河豚。
不過他有那麼嚇人嗎?怎麼後來一直也不拿正眼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