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單親爸爸
桶裝水咕咚向上冒泡,穿好上衣的陳旭冬站在櫃檯後的飲水機前,給前來家訪的年輕女老師倒水。
“不好意思啊老師,剛才嚇到你了。”男人的聲音偏低,帶著禮貌的笑意,“前兩天有人鬧事,我以為是來找麻煩的,就動作大了一點。”
“…沒事。”孫露坐在店裡僅有的一張摺疊桌前,環視四周。
這是間不到三十平的觀賞魚店,店裡的一切都顯得非常擁擠,湛藍的缸上面還是缸,五彩的魚上面還是魚。牆角堆著濾材和裝置,空氣瀰漫水族店特有的淡淡水生動物氣味。
水杯已經遞到面前,她接過來,僵硬地朝他笑笑。
不得不說他長得挺好的,且一定自知,否則不會有如此渾然天成的混蛋氣質。
一次性紙杯透著涼意,孫露喝一口,緩解了二十分鐘跋涉的燥熱,以及半分鐘前足以將她原地焚燬的尷尬。
該說正事了,孫露低頭將陳宇航的語文試卷從包裡拿出來,“這是上週的單元測驗,昨天佈置了作業讓他們拿回家訂正給家長簽字,陳宇航完成了訂正,但是忘了簽字。”
陳旭冬拿起卷子,看到那五十五的分數,大手罩在男孩的腦袋上搓了一頓,“沒及格啊小航。”
陳宇航不吱聲,站在大魚缸前摳手。
陳旭冬正反看了看那捲面,說:“五十五分,也還好,你爸小時候零蛋都考過。”
陳宇航抬頭問:“真的?”
“也不是甚麼光榮的事,騙你幹甚麼。”見孫露在邊上微微笑不說話,他提起書包給陳宇航,“沒你事了,進去寫作業,不許開電視啊。”
陳宇航抱著書包進了櫃檯後的門。
陳旭冬隨手拉了塑膠凳坐下,“不好意思孫老師,孩子以前和老人生活,學習方面管的不是很嚴,讓你操心了。”
孫露兩手放在膝頭,沒有看他,“關於成績,今天上午我給孩子媽媽打過電話了,其實只為了這件事是不必家訪的。”
他問:“還有別的情況?”
有嗎?算有吧。
只是在親自護送過陳宇航,見到他們父子的相處方式後,孫露突然有點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對方會不會覺得小題大做?
孫露整理了一下耳邊碎髮,“陳宇航放學一直自己回家嗎?”
男人頷首,“對,他在瀾山就自己上下學,現在傍晚他自己走回來,早上我先送他再來開店。”
“可他才一年級,自己回家還是挺危險的。”
“老師說得對,我注意。”
她都做好了講解兒童交通安全的準備,他卻沒有找藉口,孫露一下也不知道說甚麼。
“砰!”
斜對面缸裡的金魚忽然劇烈跳躍,她兀的看過去。
陳旭冬也回頭看了看,“噢沒事,金魚都一驚一乍的。”
他起身抓了小把魚食灑進那個缸裡,裡面巴掌大的七條金魚頓時爭先恐後張大嘴搶食,發出此起彼伏的“啵啵”聲。
孫露對水生動物的瞭解不多,對魚的瞭解僅限她爸爸某個時期心血來潮養死的一大缸熱帶魚。
這還是她第一次進觀賞魚店,目之所及都很新奇。
她收回好奇的目光,“那別的也沒甚麼,現在就是怕陳宇航基礎沒打好,學課文跟不上。我給了他一盒拼音卡片,在他書包裡,平時要多拿出來複習,小朋友自己也許還沒有甚麼學習意識,最好有家長配合。”
“我會配合的。”陳旭冬答應得爽快,全然沒有剛才推捲簾門時的氣勢。
“我還給他列印了幾張試卷,讓他週五前做完拿來學校,算是額外佈置的家庭作業。”
“好,我盯著他讓他記得寫。”
孫露站起身,“別的就沒甚麼了,陳宇航爸爸,那我就先走了。”
“老師慢走。”陳旭冬送她到店門口,對她笑說:“其實小航很聰明,有你這麼負責的老師,不用多久他就能追上其他同學進度。”
家長這樣保證,做老師的只要微笑著選擇相信就好了。
孫露走出去,抿唇點了一下頭。從店裡出來體感溫度就上升了一些,現在得有二十度吧,明明太陽都快下山了。
她抬手摸摸臉頰,神色不大明朗地快步走遠。
還沒走出市場,口袋響起手機鈴聲,孫露接到了向原的電話。
向原是孫露爸爸的下屬,縣檢察院裡一名光榮的檢察官,他是個很有上進心的年輕人,比孫露大三歲,兩個人還在接觸階段。
電話裡向原在開車,能聽出他在密閉的空間,“我剛下班,你在哪呢?回家了嗎?”
“我在花鳥市場。”
“去買花?”
“不是,我去家訪。”
“剛開學就要家訪了?”
說完感受到她的心不在焉,正要換個話題,孫露說:“班上有一個孩子,以前是留守兒童,現在只有單親爸爸在帶,但我感覺這個爸爸好像不知道一年級的孩子需要甚麼樣的照顧,七歲的小孩,放學居然自己走回家。”
那邊傳來轉向燈的滴答聲,“你不是說孩子是鄉鎮小學轉來的,這種情況農村不在少數,我前幾天才看到一個案子,就是說一個留守兒童——”
孫露抱著胳膊,避讓邊上滿載秋海棠的手推車,“別跟我說案子了,說點別的吧。”
那邊笑,“好,不說了,我現在來接你吧,今晚有時間嗎?是一起吃飯還是送你回家?”
孫露想了想,“我自己打車回去就好了,事情有點多,週末可以一起吃飯。”
“那週末我約你,你還在花鳥市場?我接你吧。”
“你順路嗎?”她不好意思再拒絕了。
“順路。”他欣然,“稍等一下,這個時間有點堵車。”
孫露微笑,“沒事的,你慢慢開,注意安全。”
掛電話,她在花鳥市場入口的花店徘徊了一會兒,被毛絨的小仙人球吸引視線,標價十五塊錢任選兩盆,據說這種植物防電腦輻射,應該只是心理作用和偽科學,但她還是認真挑了兩盆。
店主正忙著和別人說話,含糊道:“嗯,十五。”
孫露正準備掏錢,店主摳了兩下陶瓷花盆的邊沿,將裡面的仙人球連帶黑色塑膠盆摳出來。
“十五是不帶花盆的啊妹妹。”
孫露一愣,抬眼看攤位上掛著的牌子,紅色馬克筆寫著“任選兩盆15元”,配的就是帶花盆的圖。
“你這不是騙人嗎?”
孫露指責他時沒甚麼表情變化,看上去就像個好騙的女大學生。
店主咂咂嘴,嫌麻煩地把手一攤,“要帶花盆就三十,不愛要拉倒。”
攤位狹窄,旁邊的人不時看過來。
孫露覺得自己被糊弄了,拎著那兩盆小仙人球不上不下,“你這樣違法。”
店主瞧她的樣子根本不帶怕的,“我違甚麼法?小妹妹別亂說話,你嫌貴可以去對面看看。”
孫露把塑膠盆裝回陶瓷盆,拿出十五壓在他計算器下面,示意他就這麼裝袋,“我不去對面看,就要這兩盆。你可以不賣我,但你違反了價格法,虛假宣傳,價格欺詐,我可以向市監局舉報你,對你處以五千以下罰款。”
“你說笑呢?”
她就是說笑的,其實她根本不懂具體的法條,也不知道能罰多少,反正往高了說,勝在氣勢逼人。
孫露嫻熟地拿出手機撥號。
“噯——,妹妹,我給你裝起來。”
店主幫她裁了塊硬紙板墊在塑膠袋底部,穩穩裝上兩盆盆栽,還往袋子裡塞了營養液作為贈品。
“美女你拿好啊。”
早這樣多好。孫露面無表情,“謝謝。”
這種宰客手法孫露不是第一次遇到,別人都按十五兩盆賣,看她打扮得端端正正,一副好姑娘臉皮薄不惹事的樣子就敢宰她。
她提著戰利品轉身,看到近處停了一輛印著“新航水族”字樣的皮卡,在和駕駛員不經意地對視後,她走上前兩步。
車窗開著,陳旭冬胳膊搭在車門上,手臂線條起伏流暢,還是那個自然到充滿侵略性的放鬆姿態。
他儼然目睹全程,笑說:“忘了告訴你門口這幾個攤子最好別買,都不是甚麼好人。”
他總結得倒是言簡意賅。
孫露也只好客套,“應該先問問你的。”
“不過還好,這些人不禁嚇,讓他們知道你不好騙就不會咬著你不放了。”他探出車窗看了看路口,“孫老師怎麼回去?這裡不讓停車,計程車和公車站都在前面,要不要帶你一段?”
“不用,我自己走到停車場就好了。”
陳旭冬點頭,“那我們先走了,小航,和老師說明天見。”
他把陳宇航面前的車窗按下來,陳宇航擺擺小手,“孫老師明天見。”
“再見。”孫露朝後座的男孩招招手,“明天見,陳宇航。”
車窗緩緩關閉,陳旭冬踩下油門,在後視鏡又看了那年輕漂亮的班主任一眼。
她長髮半扎著披在肩頭,氣質乾淨,看上去就是個剛畢業的大學生,如同一顆半青半紅的蘋果,帶給人青澀、健康的印象。
一看就是幸福家庭的掌上明珠。意想不到的是,珠子挺硬實,敲在石頭上邦邦響,內外兼修,戰鬥力也挺強。
他對陳宇航說:“你老師把我當成你爸了。”
陳宇航顯然知道,但沒勇氣糾正還不熟悉的老師。
陳旭冬漫不經心打轉方向,威脅小朋友,“好好學習啊,剛才牛已經給你吹出去了,再考個不及格讓鯊魚咬你小雞雞。”
陳宇航嘟嘟囔囔地背書,“可是西橋縣只有淺海,水深普遍不足二十米,而且受潮汐影響,這裡的海水渾濁度高透明度低,不會有鯊魚的。”
“噢。”陳旭冬下意識想吸菸,在副駕摸到煙盒,想到車裡還有小孩,又丟開,“那就記在賬上,回老家再說,老家有鯊魚,老家的鯊魚最喜歡吃你這種不愛學習的小孩。”
“你騙人,你明明和我說老家近海已經沒有鯊魚了,而且瀾山最多的是雙髻鯊,雙髻鯊不吃人。”
男人笑笑,“那甚麼鯊魚吃人?”
“大白鯊。”
“噢,大白鯊啊。”陳旭冬陪孩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
一輛黑色寶馬與他們的皮卡在十字街口擦肩,一輛車往左拐,一輛車往右拐。
寶馬在一段行駛後,開進花鳥市場的停車場。
向原將車停好,撥給了孫露。
孫露接起電話朝停車場走,手裡除了那對仙人球,又多了個塑膠袋,她沒忍住買了一盆文竹,想著買都買了,多買點,拿回去裝飾辦公桌。
開啟車門剛坐下,向原先將一隻禮品袋遞給她,“上次忘了把這個拿給你,你看看喜歡嗎,出差買的。”
孫露將裝著植物的塑膠袋放在腳邊,拿起那禮品袋看看,上面寫著某某博物館,但不知道是甚麼展覽。
她拉上車門,“你到底是去出差還是去旅遊,怎麼還帶紀念品給我。”
向原推了下眼鏡,微微笑,“只是小禮物。”
“我看看,該不會是鋼筆吧?”孫露說著開啟紙袋,裡面果真是一個瘦長的盒子,“被我說中了。”
向原不好意思地說:“是我太沒新意了。”
“沒有,我喜歡鋼筆。”孫露笑著開啟禮盒,取出那支印著米芾書法的筆,“還是我喜歡的書法家。”
向原覺得她是喜歡這份禮物的,笑說:“剛好有個展,我就去了,出來的時候看到有紀念品,給你選了這支筆,想到你可以用它批作業。”
“好啊,我還沒試過用鋼筆批作業,得買個紅墨水。”
“我買給你吧。”
“不用,我說著玩的,我爸辦公室肯定有紅墨水,找他要就好了。”
她說罷,餘光看到腳邊的仙人球,捧起來一盆,“你不嫌棄的話,這個就當回禮,我還有一盆,打算放在電腦桌上的。”
向原說:“那我也放電腦桌上。”
孫露笑笑,沒再說話了。
向原在追求她,她知道,反正爸爸媽媽都很喜歡他,她對他也不排斥。
就這樣相處下去,交往結婚,是沒有意外發生的前提下,最順理成章的發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