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西腦子裡閃過三十秒前自己盤算提成的畫面。
胃部猛烈痙攣,酸水直頂咽喉,被她死死嚥了下去。
林恩並肩站著,隔著那面擦得透亮的防彈玻璃,面無表情地注視著這場單方面的虐殺。
窗外,圖科扯下死人的毛線帽,仔細擦淨刀刃上的血肉,摺疊塞回後腰。
他低頭瞥見花襯衫上的血點,眉頭一皺。
視線轉向房車,盯著門板和車窗下沿那道油亮的血跡。
圖科猛地拉開車門,探進半個身子,滿臉懊惱。
“林恩醫生,真對不起!弄髒了你的無菌車!”
血珠正順著他的下巴往下滴,語氣卻真誠得像個打碎了鄰居玻璃的孩童。
林恩看著他:“血滲進門板接縫,會發臭的。”
圖科連連點頭,雙手合十,金牙閃爍。
“對!你說得太對了!是我沒腦子了!”
他猛地扭頭衝車外咆哮:“把這坨垃圾處理掉!”
兩個小弟連滾帶爬衝上前,拽著屍體的腳踝拖進暗巷。
那具屍體,正是之前抬擔架時手抖了一下的倒黴蛋。
圖科轉回臉,笑容燦爛如初。
他指著外面連珠炮般下令:“你!還有你!滾去我祖母家車庫!藍色櫃子第二層有強力清潔劑和抹布!”
“把這輛車裡裡外外擦得一塵不染!輪轂也要摳乾淨!這是醫生救命的車,絕不能沾髒東西!快滾!”
小弟們瘋狗般衝向圖科祖母家。
圖科轉回頭。
他眼眶周圍殘留著吸食可卡因後的烏青與極度亢奮。
在南布朗克斯區,圖科有一條絕對鐵律:
只賣不吸。
但過去四十八小時,祖母的瀕死將他逼向了狂躁的邊緣,他生平第一次破戒,靠著大劑量吸食才勉強壓住崩潰的神經。
現在,祖母活過來了。
眼前這個亞裔醫生,硬生生把人從死神手裡搶了回來。
圖科不傻。
幹他們這一行,全家人的腦袋都別在褲腰帶上,根本沒幾個親人敢去正規醫院看病。
認識一個擁有頂尖外科技術的黑市醫生,等於給整個家族買了一張絕對可靠的保命符。
圖科衝林恩鄭重其事地行了個脫帽禮。
儘管他那顆滷蛋似的禿頭上根本沒有帽子。
“林恩醫生,從今天起,我們是死黨了。”
圖科咧開嘴。
“這週末來我家吃飯!我祖母做的墨西哥塔可是全紐約第一!我最愛吃了!”
他猛地一拍光頭。
“操!忘了!祖母還得養病!那就吃我親手做的捲餅吧!聽說你們華人也很能吃辣!”
他湊近半步,壓低聲音,語氣討好。
“以後在紐約,遇到任何麻煩,就報我圖科的名字。”
“您是我祖母的救命恩人,也是我圖科的救命恩人。”
大笑聲中,圖科轉身走向擔架,動作輕柔,和手下一起將熟睡的祖母小心翼翼地抬出無菌室。
皮鞋鞋底在柏油路面上踩出一串潦草的血腳印。
薩奇的槍口死死咬著圖科的背影,足足懸了三秒,才緩緩壓低。
他用大拇指撥回保險,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車廂裡陷入死寂。
卡西的雙腿終於支撐不住,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打顫。
膝蓋磕在摺疊椅的金屬腿上,發出“噠噠噠”的清脆撞擊聲。
林恩拿起操作檯上的兩萬五千美金,扔進她懷裡。
“記賬。”
他轉身走向不鏽鋼水池,擰開水龍頭,開始洗手。
深夜,林恩回到公寓,雖然最近的收入越來越高,他也愈發疲憊。
但到了如今這個時刻,他有了太多的身不由己。
一開始只是為了自保,為了避免倒賣團隊的報復,才提出和米勒互利共生,一隻腳踏入地下世界。
沒想到一步步走到了現在,再想抽身而出,或許已經不那麼容易……
還沒來得及多想,一陣睏意襲來,林恩進入了夢鄉。
同一時間,公園大道的公寓裡,暖氣依然開得很剋制。
維多利亞盤腿坐在波斯地毯上,螢幕熒光打在她臉上。
她正在剪輯新影片,沒有林恩的幫助,她努力做著新的嘗試。
螢幕右上角突然彈出一封OnlyFans私信。
發件人:User_7749X。
“我知道你住在哪裡。”
維多利亞皺了皺眉,點開對話方塊。
緊接著,第二條訊息跳了出來。
“門衛赫克託過了凌晨兩點就會打瞌睡。從街對面看,你客廳的水晶吊燈真美。”
下面附著一張照片。
畫素不高,明顯是在暗處拉長焦拍的。
畫面正中,正是她公寓那扇標誌性的戰前建築雕花拱窗,甚至能隱約看到她坐在地毯上的剪影。
寒意瞬間從尾椎骨竄上後腦。
維多利亞猛地合上電腦,轉頭死死盯著窗外深邃的夜色。
她下意識抓起手機,按下了9和1。
手指懸在最後一個1上,停住了。
報警?
然後呢?
讓紐約警局的人來查她的手機?
讓整個上東區和醫院都知道,範德比爾特家族的驕傲、前途無量的心胸外科主治,在網上穿著白大褂賣弄風騷?
她截了圖。
通訊錄滑到最底,停在“林恩”的名字上。
這是唯一知道她秘密的身邊人。
那個在鏡頭前命令她、掌控她的人。
“我遇到麻煩了。”她打出這行字。
盯著游標閃爍看了一會,又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向一個住院醫求救?
向一個男人示弱?
維多利亞·範德比爾特字典裡沒有示弱。
她把手機扔到沙發深處,走過去拉上所有窗簾。
一夜無眠。
……
早上八點,骨科特需病房。
陽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維多利亞好看的臉上剪開一道道明豔的光斑。
“早安,醫生們。”
病床上的小律師埃琳娜已經能半坐起來,單手翻閱著一疊厚厚的法律檔案。
作為剛從貧民窟殺入曼哈頓律所的狠角色,只要骨結核沒把她徹底吃幹抹淨,她就不會停止賺錢。
“恢復得不錯,引流量已經降到了安全閾值。”
維多利亞站在床邊,翻看著床頭卡。
她的聲音依然清冷專業。
林恩站在她側後方,敏銳地發現她今天語速快了一些,大概10%~15%。
他的目光落在了維多利亞的後頸,那裡有一層細密的冷汗。
走廊裡瀰漫著消毒水味,但林恩還是聞到了微弱的化學苦味。
“我來處理引流管拔除。”
維多利亞放下病歷,戴上無菌手套,拿起一把組織剪。
她俯下身,靠近埃琳娜的右肩胛骨。
就在這時,中央空調的冷風突然加大。
“嘩啦——”
維多利亞的肩膀縮了一下。
“門衛赫克託……水晶吊燈真美……”
她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彷彿對面的大樓里正有一支長焦鏡頭對準了她的後背。
零點五秒的走神,讓她的右手有些失控。
鋒利的組織剪尖端偏離了縫線,直直朝著埃琳娜剛癒合的脆弱皮瓣扎去。
“啪。”
一隻手鉗住了維多利亞的手腕。
剪刀尖端停在距離埃琳娜面板不到兩毫米的地方。
維多利亞瞳孔驟縮,這才回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