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大海撈針。”
米勒喝了口酒。
“但他們報告裡寫了,準備從紐瓦克港的清關記錄倒查,看這批貨到港之後分流到了哪幾個點。這個週期長,少說兩三個月。”
兩三個月。
林恩記住了這個時間。
“跟我倒是沒甚麼關係。”
他把杯子擱在操作檯上,“我的客人都是您和喬介紹的老面孔,本地人為主,跟那些人不認識。”
“而且最近忙,私活都沒怎麼接。”
米勒點了點頭。
他沒有追問。
因為林恩的反應確實沒甚麼問題。
一個年輕醫生,聽說附近有DEA在搞事,先確認查緝方向,再確認查緝進度,最後表態跟自己沒關係,邏輯通順,情緒合理。
心虛的人有兩個特徵:要麼解釋得太多,要麼解釋得太少。
林恩兩樣都不沾。
“行,就是提醒你一句。”
米勒拍了拍他肩膀,力道隨意。
“你是我的人。別讓我在別人的案卷裡看到你的名字。”
“那肯定不會。”
林恩接得很自然,甚至帶了點玩笑的語氣:
“我要是有那本事,也不至於賺這麼點錢吧。”
米勒笑了一聲。
林恩沒讓這個話題結束,他想再多獲取一些情報。
“米勒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米勒看他。
“這附近錫克教的、印度的、尼泊爾的、孟加拉的……他們很多人不敢去正經醫院。等我忙完這陣,想在這拓展一下業務。”
林恩正好給阿瓊那邊的生意做個鋪墊。
“如果DEA在查仿製藥的終端流向,這些人裡面肯定有知道內情的。他們不會跟DEA開口,但看病的時候甚麼都跟醫生說。”
米勒嚼口香糖的動作慢了半拍。
“我幫您留意著。”
米勒沒有立刻回答。
他重新靠回車壁上,打量了林恩幾秒。
這個提議正中他的要害。
DEA的“恆河行動”如果真的做出成果,那是DEA的功勞,跟FBI沒有一毛錢關係。
但如果他米勒能從自己的線人渠道里挖出一條DEA沒摸到的線索,提前截胡,哪怕只是一個分銷節點。
那就是跨部門協作的功績,寫進年度考評裡亮閃閃的一筆。
“你認真的?”
“我本來就在這混,多留一隻耳朵的事。”
林恩喝了口酒,“當然,有了訊息,第一個告訴您。”
米勒的嘴角動了動。
他來的時候,是上級來查崗的心態。
現在,這個心態在微妙地位移。
“行。有情況直接打我電話。”
林恩接過來,點了點頭。
米勒又加了一句:“別往大了搞。DEA那幫人護食,你只管聽,別自己伸手。”
“明白。”
米勒心情肉眼可見地好了一點。
他轉過身,面朝車廂深處,看到了仙人掌。
“喲,這是誰養的?”
“卡西。”
“只要3刀99美分,很合算吧!還不怎麼用澆水。”卡西從駕駛室的方向探出頭來。
“有情調。”
米勒點點頭,雖然是初次見面,但他倒是挺喜歡這個精打細算的小姑娘。
他的目光從仙人掌旁邊的充電臺燈移開,落在卡西身上。
從領口扣到底的白大褂。
卡西被盯得後背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薩奇教過她,被鬣狗盯上的時候,最蠢的做法就是跑。
“小姑娘,你也來一杯?”米勒舉了舉酒瓶。
“不了,度數太高了,我喝不了。”
卡西從杯架裡抽了一罐她的臨期啤酒,“我有這個。”
她拉開拉環的時候,手指有一絲髮抖。
“緊張甚麼?”米勒笑了。
卡西嘴巴張了一下,沒接上話。
林恩替她接了:“她第一次近距離看見活的FBI,激動。”
卡西配合得很快:“在電視上看和真人站面前完全不一樣!”
她說著,把啤酒舉了舉。
“您在現實裡看起來比電視上的那些FBI……”
她頓了一下,飛快地找了個詞:“……高。”
米勒的注意力被這個蹩腳的恭維逗樂了。
“你在哪臺電視上見過我?”
“不是您,我是說FBI,就……那種感覺。”
卡西越描越黑,耳尖已經紅了。
米勒擺擺手,不再逗她。
一個膽小的小女孩,見到聯邦探員慌張,在他的認知框架裡,這太常見了。
這個國家的底層對聯邦執法人員有一種刻在基因裡的恐懼,尤其是卡西這種在灰色地帶討生活的,聽到FBI三個字腿就軟。
“行了,不耽誤你們休息了。”
米勒跳下車廂,風衣在夜風裡抖了一下。
“酒留著,慢慢喝。”
他走到薩博班旁邊,拉開車門,引擎發動。
黑色薩博班的尾燈在亨廷頓大道上拖成兩條紅線,漸漸消失。
加油站重新安靜下來。
薩奇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走到車廂門口。
三個人誰都沒說話。
過了幾秒,卡西解開釦子,掀起上衣,把筆記本從腰間抽出來。
筆記本被體溫捂得溫熱,封面洇了一小片汗。
“他看出來了嗎?”卡西聲音發緊。
“沒有。”
林恩說,“一個第一次見到FBI的小姑娘,手抖、臉紅、釦子扣得板正,他把這些全歸進了'被聯邦嚇到了'這個解釋裡。”
“當他已經有了一個合理解釋的時候,就不會把細節單獨拎出來審視。”
“但以後賬本不能帶在車上。”
“那記哪?”
“記你腦子裡。”
“好!”
薩奇沒參與這段對話。
他轉身走到車頭,直接趴在沾滿油汙的水泥地上,開啟手機閃光燈,貼著底盤一路往後照。
三十秒後,他從車尾鑽出來,手指捏著個東西。
黑色,拇指蓋大小,磁吸底座。
卡西剛緩過勁的臉又繃了:“這甚麼?”
“GPS追蹤器。”
薩奇翻看背面,“LandAirSea Overdrive,FBI標配。蜂窩網路直連,十秒一重新整理,電池管兩個月。”
“甚麼時候裝的?”林恩問。
“上車前。他拍車廂的時候,紙袋換了一下手,另一隻手在車底摸了一把。”
薩奇把追蹤器擱在操作檯上,“你拆了,他就知道你發現了。那比被監控更危險。”
林恩拿起那個拇指蓋大小的黑盒子,在燈下看了看。
過了幾秒,他把黑盒子放回操作檯,開始梳理今晚的問題。
“米勒今晚來,告訴了我們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