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瓊這邊的生意很穩定,每週兩到三單。
大多是買不起保險的南亞移民。
在傑克遜高地被縫紉機絞傷手指的孟加拉女工。
在法拉盛後廚被菜刀削掉半截拇指甲的福建幫廚。
在澤西城倉庫被叉車擠壓導致肋骨骨折的巴基斯坦搬運工。
偶爾也有灰色地帶的活。
一個多明尼加小混混被自己的位元犬咬穿了小腿肚,傷口拖了三天才來,創緣發綠,帶著股甜腐味。
林恩給他做了切開引流,擠出來的膿足足有小半個紙杯。
“醫生,你比我以前那個獸醫強多了。”
卡西在後面嘟囔了一句:“你以前那獸醫是給你治的還是給你的狗治的?”
還有一個被流彈擊中臀部的波多黎各青年,彈頭卡在臀大肌深層。
因為「指尖鈍性分離術」的存在,這幾乎是林恩最擅長的工作了。
兩分鐘,彈頭落進彎盤,發出一聲清脆的“叮”。
青年付了一千八,湊整又多塞了兩百小費。
“喲,第一筆小費。”
卡西的筆懸在空中,“該記到哪一欄?”
“你自己加一欄。”
卡西認認真真地在筆記本上加了一欄。
這些單子都是流水線作業。
快進快出,不留痕跡。
但第三週的一單,不太一樣。
病人是個尼泊爾幫廚,在達卡料理館的後廚被滾油濺傷了整條右前臂。
二度燙傷,創面從腕關節蔓延到肘窩,表皮大面積剝脫,基底潮紅滲液,有幾處已經出現了白色蠟樣的深二度損傷。
他是被工頭架過來的。
工頭姓甚麼林恩沒問。
這種人在美利堅很常見,南亞小作坊標配,僱的全是沒有身份的同胞。
工傷不敢送醫院,因為一進急診系統就會錄入社安號。
沒有社安號,就意味著沒有身份。
沒有身份,就意味著ICE移民執法局上門。
“多少錢?”工頭先問的是價錢。
“2200。”
“太貴了吧。”
“這個面積的二度燒傷如果感染,三天之內會發展成膿毒症。”
林恩已經在戴手套了。
“到時候你再送他來,就不是2200了。你也可以選擇不送,讓他自己扛。他大機率會死,死了你再花五百找人處理屍體,倒是比看病便宜。”
工頭付了錢。
林恩用阿瓊提供的磺胺嘧啶銀乳膏覆蓋創面,再用凡士林紗布做了溼性封閉敷料。
幫廚全程咬著牙,手指摳進摺疊椅的鐵扶手裡。
處理完,林恩給了他兩板阿瓊藥房裡的廣譜抗生素和一管備用的燒傷膏。
“每天換藥一次。保持創面乾燥,不能碰水。”
“不能碰水?”幫廚愣了一下。
後廚的活,全在水裡泡著。
“至少兩週。”,
一週後,幫廚來複診。
創面恢復得不錯。
新生的肉芽組織紅潤飽滿,沒有感染跡象,滲液量明顯減少。
林恩拆開敷料檢查的時候,暗暗鬆了口氣。
這種程度的二度燙傷,在沒有無菌病房的條件下能長這麼好,一半靠磺胺嘧啶銀,一半靠這個幫廚自己拼命保持了創面的乾燥。
“幹得不錯。”林恩說的是傷口。
幫廚笑了笑,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
他從口袋裡翻出一疊鈔票和硬幣,有二十五美分的,有十美分的,甚至還有幾枚一美分的。
數了半天,少了四十塊。
“剩下的……下週可以嗎?”他的英語帶著很重的口音。
“行。”
幫廚又從一個油漬斑斑的塑膠袋裡掏出一飯盒東西。
“這個,給你。”
是一盒咖哩角。
自己做的,還熱著,隔著飯盒蓋子都能聞到孜然和洋蔥的味道。
“我老婆做的,”
幫廚指了指自己包著紗布的右臂,不好意思地補了一句,“我現在……做不了。”
林恩接過飯盒。
幫廚離開了。
卡西坐在駕駛座上啃咖哩角。
連吃了三個,第四個舉到嘴邊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放回了飯盒。
“剩下的留著當明天早飯。微波爐轉一下還能吃。”
她把飯盒蓋好,放進那臺二十五塊的微波爐旁邊。
“他手那樣還能上班嗎?”卡西問。
“不能。後廚的活全要碰水。”
“那怎麼辦?”
“不知道。”
林恩確實不知道。
他只治得了燙傷。
第四周,幫廚沒來還錢。
幾天後,阿瓊打電話來確認藥物消耗,林恩順便問了一句。
“那個尼泊爾人啊……”
“怎麼了?”
“被ICE抓了。”
林恩拿著一次性手機的手停了一下。
“他老闆舉報的。”
“手臂上裹著紗布不能幹活,餐館老闆怕他去申請工傷賠償,先下手為強。打了個匿名電話給ICE,說店裡有非法移民。”
林恩沉默了幾秒。
“人在哪?”
“伊麗莎白拘留中心。”
阿瓊說的是新澤西那個聯邦移民拘留設施,“進去容易,出來難。等排上移民法庭,最快也得三四個月。”
“他的傷……”
“跟你沒關係了,大夫。”
阿瓊打斷他,“有新活,澤西城那邊,明天晚上。”
電話掛了。
林恩站在廢棄加油站的水泥臺子上,手機握在手裡。
伊麗莎白拘留中心。
他在大都會的急診輪轉時聽同事聊起過那地方。
超員收容,幾百號人擠在設計容量一半的空間裡。
醫療資源嚴重不足,紙面上說是“確保及時和適當的醫療服務”,實際上一個護士要管兩百多號人。
幫廚的傷需要每天換藥,需要保持乾燥。
需要繼續用抗生素壓住感染視窗期。
那種地方,別說每天換藥了。
能不能找到一塊乾淨紗布都是問題。
二度燙傷創面一旦在不潔環境中暴露,綠膿桿菌會在四十八小時內定植。
然後是創面液化、膿毒血癥、全身炎症反應。
然後是器官衰竭。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林恩閉了一下眼睛。
他想起幫廚那隻包著紗布的手臂,想起那一飯盒咖哩角,想起那堆一美分的硬幣。
創面紅潤,肉芽飽滿,再過兩週就能完全癒合。
他是真的治好了。
但那又怎樣?
那條手臂的主人,現在蹲在一個連乾淨水都不一定有的鐵籠子裡。
而舉報他的那個黑心老闆,此刻大概正在後廚裡訓斥新來的、同樣沒有身份的替代品。
林恩把一次性手機的SIM卡取出來,掰斷,扔進路邊的排水溝。
他跳下水泥臺子,走向救護車。
卡西正坐在後擋板上,翹著腿,拿計算器按得啪啪響。
她面前攤著那本星巴克筆記本,正在統計本週的淨利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