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建築業是全美死亡率最高的行業之一。
每年超過一千名建築工人死在工地上,佔全部工傷死亡的近五分之一。
每十萬名全職建築工人中,有將近十人會在這一年裡失去生命。
中國建築業從業規模是美國的近十倍,十萬從業人員死亡率卻常年穩定在1以內。
不足美國的十分之一。
僅在美國,每年有超過兩萬例射釘槍導致的急診就診,其中三分之二是手和手指的穿透傷。
數字背後是人。
是從墨西哥、瓜地馬拉、宏都拉斯……世界各地來的人。
很多沒有合法身份,很多連工傷保險都沒有。
僱主按天結算現金,不籤合同,不買保險。
紐約州的法律規定,即使是無證工人也有權申請工傷賠償,申請表甚至不要求填寫社會保險號。
但法律是一回事,現實是另一回事。
大多數人不知道這條法律。
知道的人不敢用。
怕被舉報,怕丟工作,怕被驅逐出境。
他們只能用最便宜的方式處理傷口,酒精擦一擦,膠帶纏一纏,第二天繼續上腳手架。
直到傷口變樣。
直到失去一隻手。
林恩不打算讓這隻手廢掉。
“器械。”
護士遞過來一個基礎外科托盤。
林恩掃了一眼:蚊式止血鉗、愛麗絲組織鉗、眼科剪、探針、碘伏棉球。
“再給我一把精細骨膜剝離器和一個頭燈。”
朱利安已經就位,雙手按住了病人的左前臂。
林恩開啟頭燈,調整焦距。
他用葡萄糖酸氯己定消毒了手術區域,拿起蚊式止血鉗,在釘帽旁邊的面板上做了一個五毫米的擴創切口。
病人嘶了一聲,前臂想要抖。
但朱利安的手臂紋絲不動。
“繼續。”朱利安說。
切口開啟後,釘帽完全暴露了。
一枚標準的氣動框架釘,釘帽直徑六毫米,釘身八厘米長,表面佈滿了螺旋狀的鋸齒倒刺。
只能進,不能出。
如果像拔普通釘子那樣暴力硬拔,這五枚倒刺就會變成絞肉機的刀片,像魚鉤一樣把沿途掛住的肌腱、神經和血管連根撕爛,生生扯出體外。
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順著極度狹窄的創道,把倒刺從纏繞的組織上一絲絲剔除。
林恩放下止血鉗。
伸出右手的食指和中指。
他的食指沿著釘身的表面緩緩探入傷道。
指腹貼住金屬。
然後他感覺到了第一個倒刺。
一個不到一毫米高的鋸齒狀突起,像鯊魚牙一樣尖銳。
倒刺的尖端刺入了一團緻密的纖維組織,屈肌支援帶。
如果為了拔釘而切斷或者扯爛這層結構,喪失了滑輪的束縛作用,病人的手指力量會瞬間垮塌,再也無法握緊拳頭。
林恩用骨膜剝離器的尖端,從倒刺的根部切入,貼著金屬面把纖維一絲一絲地挑開。
病人的呼吸急促起來。
“不要動。”林恩的聲音很平。
「無麻醉異物摘除術·高階」
不是說就能完全無痛,而是可以在沒有麻醉的情況下完成手術。
第一個倒刺鬆解。
手指繼續往深處探。
第二個倒刺。
這一個更深,位置更刁鑽,緊貼著正中神經的外膜。
他的食指能感覺到神經的紋理。
像一束被壓實的電線,外面裹著一層薄薄的、滑膩的鞘膜。
倒刺的尖端距離神經外膜不到兩毫米。
如果病人在這個瞬間抽動一下手。
正中神經支配著手掌最重要的感覺和拇指的對掌功能。
一旦被倒刺割斷,就意味著不可逆的“猿手畸形”,大魚際肌群萎縮,拇指失去所有靈活度。
這隻手將永遠無法握住鑽頭、提不起泥漿桶,甚至拿不穩一個水杯。
對於一個靠雙手養家餬口的體力勞動者來說,這比要了他的命更殘忍。
“壓住他。”
朱利安加力。
病人發出了一聲悶哼,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他的右手攥住了床沿的金屬欄杆,指節發白。
但左手紋絲不動。
林恩用骨膜剝離器的側面輕輕撥開神經,製造出一個不到三毫米的空間。
然後在這個空間裡,用蚊式止血鉗的尖端夾住倒刺根部的纖維,一次切斷。
第二個倒刺鬆解。
第三個。
第四個。
每一個倒刺都是一次賭博。
每一次賭博的賭注都是同一樣東西。
一個父親的左手。
第五個倒刺是最後一個,也是最深的一個。
它嵌在大多角骨的掌側皮質和橈動脈掌淺支之間的縫隙裡。
林恩的食指感受到了脈搏,很微弱。
血管沒有完全斷裂,只是被釘身側面壓扁了,管腔狹窄到幾乎閉塞。
這就是手指溫度下降的原因。
橈動脈掌淺支是手部供血的主要管道,在這不到兩毫米的操作盲區裡,如果器械稍微偏斜,或者挑開纖維時手抖了半毫米,銳利的倒刺就會劃破脆弱的動脈壁。
一旦動脈在深層破裂,高壓動脈血會瞬間灌滿整個腕管。
封閉空間內急劇升高的血腫壓力,會把剛剛保住的神經生生壓死。
他需要在鬆解倒刺的同時避開這根動脈。
操作空間不到兩毫米。
林恩閉上了眼睛。
將全部意識集中在食指的指腹上。
金屬的冰冷、骨頭的堅硬。
動脈壁的彈性搏動、纖維的韌性。
他在腦海裡構建出一幅三維地圖,比CT更精確的活體實時地圖。
骨膜剝離器探入。
貼著釘尖。
繞過動脈。
挑。
一聲幾乎聽不到的纖維斷裂的聲音。
最後一個倒刺鬆解。
林恩睜開眼。
左手捏住釘帽,右手的食指貼著釘身做引導,沿著原來的傷道,緩緩地、勻速地把那枚八厘米長的框架釘退了出來。
釘身從肉裡滑出來的時候,帶出了少量暗紅色的血液和幾縷撕裂的纖維碎片。
沒有大出血。 W TTkan ¢ 〇
那意味著所有的關鍵結構——正中神經、滑輪般的屈肌腱、供血的橈動脈,全部完整。
林恩把釘子放進彎盤裡。
一枚八厘米的框架釘。
五個倒刺。
從探入到退出,一共四分十二秒。
“止血,沖洗,檢查運動功能。”
朱利安慢慢鬆開了壓著病人前臂的手。
他的手臂微微發酸,四分多鐘裡他一直在用全力對抗一個成年建築工人疼痛驅動的本能抽搐。
他看了一眼彎盤裡的釘子,又看了一眼林恩的右手。
“檢查。”林恩對病人說。
他把病人的左手從夾板裡解放出來。
“動一下拇指。對,對掌,碰你的小拇指。好,再伸一下食指。彎曲,伸展。”
每一個指令,病人都完成了。
動作幅度完整,沒有遲滯。
正中神經功能完好。
屈肌腱完好。
“你的手保住了。”
病人看著自己能活動的手指,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哭了。
這個中年男人拼命咬著嘴唇、肩膀卻止不住地發抖。
腎上腺素褪去,留下的是後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