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站建起來之後,趙紹培比以前更忙了。他每天在書房裡待到很晚,老陳隔三差五就來,兩個人關著門說半天話,出來的時候老陳臉色都不太好看。
千鶴不知道他們在說甚麼,但她知道不是甚麼好事,因為趙紹培有時候半夜還在書房坐著,燈亮到後半夜才熄。
她挺著肚子去給他送湯,推開門看到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桌上攤著幾張紙。她沒叫他,把湯放下,輕手輕腳地退出去。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喊了她一聲,她回過頭,他衝她笑了笑,說早點睡,別老等他。千鶴點點頭,出去了。
金合萱也開始頻繁出門。有時候一上午就回來了,有時候到傍晚才回來,回來就直接進書房,跟趙紹培說半天話。
千鶴不知道她去哪裡,但她注意到金合萱每次出門都換不同的衣裳,有時候穿得像個有錢人家的太太,有時候穿得像個普通老百姓,頭髮也梳得不一樣。
有一次她回來的時候臉色很差,進了書房就把門關上了,千鶴在外面聽到金合萱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說甚麼,但語氣很急。
過了一會兒趙紹培開門出來,看到千鶴站在廊下,愣了一下,走過來摸了摸她的頭,說沒事,讓她去歇著。千鶴沒問,轉身回屋了。
惠瑤在屋裡等她,看到她進來,把手裡的針線放下,問她怎麼了。千鶴搖搖頭,在床邊坐下,說沒甚麼。
惠瑤沒再問,把被子掀開讓她躺下,給她蓋好。千鶴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裡面踢了一下,她輕輕拍了拍,小聲說別鬧。
惠瑤在旁邊坐著,看著她,過了一會兒開口說紹培在做的事很重要,你別擔心。千鶴嗯了一聲,沒說話。惠瑤也不再說了,把燈熄了,坐在黑暗裡。
上海那邊的線,是惠瑤在跑。她每隔一個月就去一趟上海,說是看店裡的生意,實際上是去接林月送出來的訊息。
林月在日本商社做事,能接觸到一些日本人內部的情報,但她不敢直接寫信,每次都約在虹口那家小茶館見面。
惠瑤每次去上海都待兩三天,回來的時候帶的東西不多,有時候是一封信,有時候是一張紙條,有時候甚麼都不帶,只是跟林月見一面。
趙紹培問她情況怎麼樣,她說還行,林月那邊暫時安全,但得小心,日本商社最近查得嚴。趙紹培點點頭,沒再問。惠瑤看著他,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轉身出去了。
千鶴在廊下坐著,看到姐姐出來,問她怎麼了,惠瑤搖搖頭,在她身邊坐下,拉著她的手。
千鶴的手放在肚子上,惠瑤也把手放上去,孩子又踢了一下,惠瑤笑了,說這小子勁挺大。千鶴也笑了,說像他爹。
武漢那邊是老陳在跑。他每個月去一趟武漢,有時候坐火車,有時候坐船,回來的時候臉都是黑的。
趙紹培問他情況,他說那邊的人還靠譜,但路上查得嚴,好幾次差點被翻出來。趙紹培說實在不行就停一停,老陳搖搖頭,說停不了,那邊等著用。
趙紹培沒再勸,老陳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說他這條線沒問題,讓趙紹培放心。
趙紹培點點頭,老陳推門出去了。念萱在院子裡追著念東跑,念東跑得慢,被念萱追上了,兩個人都摔在地上,念萱不哭,念東也不哭,趴在地上咯咯笑。
金合萱從屋裡出來,把他們兩個拎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念萱還要跑,被她按住了。
趙紹培站在書房門口看著,金合萱回過頭,衝他點了點頭,他明白她的意思——她那邊也有訊息了。
金合萱跑的是另一條線,不是運東西的線,是人脈的線。她在MI6時的那些老關係,有些還能用,有些已經不敢用了。她花了好幾個月才重新搭上線,中間還差點被人認出來。
有一次她在咖啡館等人,等了半個時辰,來的人不是她要等的那個,是另一個,英國人,以前在訓練營見過。那人看到她,愣了一下,走過來坐下,問她怎麼在這裡。金合萱說不幹甚麼,路過。
那人笑了笑,沒再問,喝了杯咖啡就走了。金合萱等他走了,結了賬,出門繞了三圈才回家。
趙紹培問她出了甚麼事,她把事情說了,趙紹培的臉色變了,說以後這種事別自己去。金合萱搖搖頭,說她不去誰去,別人不懂那些規矩,去了反而壞事。
趙紹培沒說話,伸手握住她的手,他給她捂著。
金合萱讓他握了一會兒,把手抽回去,站起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院子裡念萱正騎在晴樂梨脖子上,揪著她的頭髮,晴樂梨齜牙咧嘴地忍著。
金合萱看著他們,嘴角翹了一下,說沒事,她有分寸。
物資開始一批一批地送。藥品、電臺零件、地圖,還有從上海那邊搞到的情報,都透過三條線往江西送。
老陳負責從長沙到武漢,武漢那邊有人接,再往上海送。上海那邊惠瑤接應,林月把東西轉出去,最後進江西。趙紹培不直接經手任何東西,他只負責協調三條線,不讓它們斷了。
金合萱有時候會幫他跑一些事,但她跑的都是她自己那條線,跟老陳和惠瑤的不搭界。趙紹培問過她為甚麼要分開跑,她說這樣安全,就算一條線斷了,其他的還能保住。趙紹培點了點頭。
金合萱看著他,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說你別太累了。趙紹培笑了,說知道。
千鶴的肚子越來越大,走路都費勁了,整天坐在廊下,看著念萱和念東在院子裡跑。念東已經會叫人了,看到她就喊“姨姨”,喊得她心都化了。
念萱也會叫人了,但他不肯好好叫,追著念東跑的時候喊“弟弟弟弟”,念東不理他,他就拽他的衣服,念東被他拽得摔了一跤,哇哇哭。千鶴要起來去抱,惠瑤按住了她,說你別動,我去。
惠瑤把念東抱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土,念東不哭了,趴在她肩上啃手指。千鶴看著他們,笑了。
金合萱從屋裡出來,在她身邊坐下,把手放在她肚子上,孩子踢了一下,金合萱說這小子勁挺大,千鶴說像他爹,金合萱嘴角翹了一下。兩個人坐在廊下,看著念萱追蝴蝶,念東在惠瑤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
金合萱突然開口,說千鶴你知道紹培在做甚麼嗎。千鶴愣了一下,搖搖頭,又點點頭,說她不知道具體做甚麼,但知道是大事。金合萱沒再問,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回屋了。千鶴坐在那裡,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又踢了一下,她輕輕拍了拍,小聲說別鬧。
秋天的時候,江西那邊來了信。信是老陳轉過來的,牛皮紙信封,上面只有“長沙趙府”四個字。
趙紹培在書房裡拆開看,信不長,說物資收到了,很及時,謝謝。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紹培,保重自己。革命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趙紹培把信看了兩遍,摺好放進抽屜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