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在小鎮上養了七天傷。
金合萱每天給他換藥,傷口好得很快,到第三天就能下地走了。趙紹培陪他在院子裡坐著,兩個人很少說話,就那麼坐著,看天看樹看遠處的山。老師瘦了很多,臉上的顴骨突出來,眼窩也凹下去,但精神還好,不像受了那麼大罪的人。
第五天的時候,老師突然開口:“紹培,你家裡怎麼樣了?”
趙紹培說都好。老師點點頭,過了一會兒又問:“那幾個孩子,都乖嗎?”
趙紹培笑了,說念萱會走路了,念東會叫人了。老師聽著也笑了,說好,都好。那天晚上金合萱在屋裡給老師換藥,趙紹培站在院子裡抽菸。劉正虎派來的人在門外守著,兩個,一左一右,像門神。晴樂渝和晴樂梨在車裡睡,晴樂梨的呼嚕聲隔著車都能聽見。
金合萱出來的時候,趙紹培把煙掐了。她在他身邊站定,兩個人誰都沒說話。月亮很圓,照得院子裡亮堂堂的。金合萱伸手把趙紹培口袋裡的煙盒掏出來,抽了一支叼在嘴裡,趙紹培給她點上。她吸了一口,嗆得直咳嗽,趙紹培把煙拿走了。
“不會抽就別抽。”
金合萱沒理他,過了一會兒說:“老師的腿,過兩天就能走了。”
趙紹培點點頭。金合萱又說:“他說要去井岡山。”
趙紹培沒說話。金合萱看了他一眼,也不說了。兩個人在院子裡站了很久,直到月亮偏西,才回屋。
第七天早上,老師說要走了。趙紹培給他找了身乾淨衣裳換上,金合萱把藥包好,塞進他包袱裡。老師站在門口,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趙紹培。
“紹培,這次多虧了你。”
趙紹培搖搖頭:“老師別這麼說。”
老師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手很輕,跟以前在師範附小時一樣。“等革命勝利了,我請你喝酒。”趙紹培說好。老師又看了看金合萱,衝她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門口等著兩個人,是劉正虎派來的。老師上了車,車子發動,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口。
趙紹培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巷子,站了很久。金合萱走出來,站在他身邊。
“走吧,回家。”
趙紹培點點頭,兩個人上了車。晴樂渝開車,晴樂梨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裡看了趙紹培一眼,想說甚麼又咽回去了。車子往長沙開,路不好走,顛得厲害。金合萱靠在趙紹培肩上,閉著眼睛,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趙紹培看著窗外,田地裡有人在幹活,彎著腰,遠遠看去像一個個黑點。
到家的時候是傍晚。車子剛停穩,千鶴就從院子裡跑出來了。她跑得太急,差點撞在車門上,趙紹培伸手扶了她一把。她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確定他沒受傷,才鬆開手。
“紹培君,你回來了。”
趙紹培摸了摸她的頭。她頭髮有些亂,臉上還有面粉,大概是正在廚房幫忙。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跑到後面去找金合萱了。
院子裡,蘇瑾知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條圍裙。看到趙紹培進來,她沒說話,只是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廚房。趙紹培跟過去,灶臺上溫著飯,一碗粥,一碟菜,一碗湯。蘇瑾知把飯菜端出來放在桌上,在他對面坐下。
“老師怎麼樣了?”
“好了。去井岡山了。”
蘇瑾知點點頭,沒再問。趙紹培低頭吃飯,她坐在對面看著他。等他吃完了,把碗收走,在水龍頭下衝了衝,放好。
“去歇著吧。”她說。
趙紹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過頭。蘇瑾知背對著他,正在擦灶臺,肩膀微微塌著。他走過去,從後面抱住她。蘇瑾知愣了一下,沒掙開,手裡的抹布搭在灶臺上,手垂下來。
“嚇死我了。”她低聲說。
趙紹培摟緊了她,下巴擱在她頭頂。蘇瑾知靠在他懷裡,手搭在他胳膊上,攥著他的袖子。兩個人就這麼站著,誰都沒說話。廚房裡很安靜,只有灶臺上的火苗偶爾噼啪響一聲。
過了好一會兒,蘇瑾知鬆開手,轉過身看著他。她眼睛有點紅,但沒哭,伸手理了理他的衣領。
“去歇著吧。晚上早點睡。”
趙紹培點點頭,出了廚房。院子裡,金合萱正抱著念萱坐在臺階上,念萱趴在她肩上已經睡著了。千鶴蹲在她面前,小聲說著甚麼,金合萱聽著,偶爾點點頭。惠瑤站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條毯子。松下介衣抱著念東從屋裡出來,念東伸著手要趙紹培抱。
趙紹培接過來,小傢伙立刻開始揪他的衣領,揪得他脖子都歪了。松下介衣在旁邊笑,伸手要把念東接過去,念東不鬆手,揪得更緊了。
“這小子,跟他爹一樣。”金合萱說。
趙紹培笑了:“像我好啊。”
金合萱白了他一眼,嘴角卻翹起來。千鶴跑過來,蹲在趙紹培面前,逗念東。念東鬆開衣領,伸手去抓千鶴的頭髮。千鶴被他揪得齜牙咧嘴,也不惱,還笑嘻嘻的。
“紹培君,你不在家的時候,念東天天往你書房跑。推不開門就在門口坐著,誰叫都不走。”
趙紹培低頭看著兒子,念東正專心致志地揪千鶴的頭髮,不理他。
晚上吃完飯,趙紹培去了書房。他把抽屜裡的信都拿出來,一封一封地看。老師的,老陳的,還有一些他不知道該不該留的。看到最後一封的時候,門被推開了。千鶴端著碗湯進來,放在桌上。
“瑾知姐姐讓你喝。”
趙紹培接過來喝了一口,是銀耳蓮子湯,熬得濃稠。千鶴站在旁邊,看著他喝,眼睛亮亮的。
“紹培君,你以後還出門嗎?”
趙紹培把碗放下:“不知道。”
千鶴低下頭,過了一會兒輕輕“嗯”了一聲,端著碗轉身要走。趙紹培喊住她。
“千鶴。”
她回過頭。趙紹培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理了理她耳邊的碎髮。千鶴的臉紅了,低下頭不敢看他。
“這幾天辛苦你了。”他說。
千鶴搖搖頭,小聲說:“不辛苦。”她說完,轉身跑了出去,差點撞在門框上。
趙紹培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笑了笑,轉身回到桌前。
夜深了,趙紹培躺在床上,聽著窗外的蟲鳴聲。門輕輕響了一下,沒等他起來,被子掀開一角,一個人鑽了進來。
“是我。”金合萱的聲音。
趙紹培伸手摟住她,她身上帶著涼意,還有那股熟悉的皂角香。
“念萱睡了?”他問。
“睡了。”
金合萱靠在他懷裡,手搭在他胸口。兩個人都沒說話,屋裡只有窗外的蟲鳴聲。
“紹培,”金合萱開口,“老師說,等革命勝利了,請你喝酒。”
趙紹培說:“嗯。”
金合萱沉默了一會兒,又說:“那得等到甚麼時候?”
趙紹培沒回答。金合萱也不問了,靠在他懷裡閉上眼睛。趙紹培摟著她,聽著她的呼吸慢慢變得均勻。月光從窗縫裡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銀白。他睜著眼看著那片月光,很久沒有動。懷裡的人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甚麼,又沉沉睡去。趙紹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她露在外面的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