殘陽如血，浸染了蒼茫的北境荒原。
剛剛締結的盟約餘溫尚在，可瀰漫在空氣裡的肅殺之氣，卻半點沒有消散。
玄淵宗宗主墨塵淵負手而立，玄色道袍被獵獵罡風捲起，衣襬上繡著的暗金色玄龍，在血色殘陽下彷彿活了過來，鱗爪張舞，欲要破空而去。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眸底深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光。
那是青玄宗的清玄道長，也是他少年時唯一的摯友，如今卻成了隔岸對峙的盟友——這“盟友”二字，輕得像鴻毛，重得卻又像壓在心頭的萬鈞巨石。
“墨宗主，”清玄道長轉過身，素白的道袍纖塵不染，與這荒原的蕭瑟格格不入，他聲音清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盟約既定，接下來的部署，還需你我二人細細商榷。”
墨塵淵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清玄道長倒是心急。只是不知，青玄宗的弟子，如今可還撐得住那幽冥谷的煞氣？”
這話帶著幾分刻意的譏諷，清玄道長卻渾不在意。他淡淡一笑：“墨宗主何必明知故問。幽冥谷的煞氣再烈，也烈不過人心深處的貪念。當年之事，墨宗主難道忘了？”
“當年之事”四字一出，墨塵淵周身的氣息驟然冰冷。罡風呼嘯，捲起地上的碎石，打在兩人的道袍上，發出噼啪的輕響。周圍玄淵宗與青玄宗的弟子，皆是面色凝重，大氣不敢出。
他們都知道，當年那場驚變，是橫亙在兩位宗主之間，一道永遠也無法抹平的鴻溝。
二十年前，幽冥谷突發異動，上古兇獸窮奇破印而出，肆虐北境。彼時墨塵淵與清玄道長皆是初出茅廬的少年修士，兩人結伴而行，欲要封印窮奇，護一方蒼生。可就在封印即將功成之際，玄淵宗的叛徒暗中作祟，引動了窮奇的本命煞氣，不僅讓封印功虧一簣，還害死了墨塵淵最疼愛的師妹。
而那場變故里，青玄宗的緘默旁觀，成了墨塵淵心中永遠的刺。
“忘？”墨塵淵低笑一聲，笑聲裡滿是寒意，“我怎麼會忘？那日幽冥谷的血，染紅了半座山，我師妹的屍骨，至今還埋在那片亂石堆裡！清玄，你告訴我，當時你們青玄宗的人，就在谷外十里，為何見死不救？”
他的聲音越來越沉，帶著壓抑了二十年的怒火，震得周圍的空氣都在微微震顫。玄淵宗的弟子們紛紛拔劍，劍刃出鞘的脆響連成一片，青玄宗的弟子也不甘示弱，祭出了本命法寶，各色靈光在殘陽下熠熠生輝。
一場盟約締結後的內訌，眼看著就要一觸即發。
清玄道長的面色終於沉了下來。他看著墨塵淵泛紅的眼眶，心頭湧上一陣難言的苦澀。他張了張嘴，想要解釋甚麼，可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當年的事，遠比墨塵淵知道的要複雜。青玄宗並非見死不救，而是當時宗門內部也出了亂子，幾位長老被魔族蠱惑，扣下了前去支援的弟子，他也是九死一生，才從宗門的內亂中脫身，可等他趕到幽冥谷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只是這些隱情，他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
“墨宗主，”清玄道長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幾分疲憊，“二十年前的事，其中另有隱情。如今魔族大軍壓境，北境蒼生危在旦夕，你我二人若是再執迷於舊怨，豈不是正中了魔族的下懷？”
“隱情？”墨塵淵嗤笑，“甚麼隱情，能比得上一條活生生的人命？能比得上我玄淵宗數十名弟子的犧牲？清玄，你太虛偽了。”
他抬手，指尖凝聚起一道濃郁的玄色靈光，靈光之中，隱隱有龍嘯之聲傳來。清玄道長見狀，也不敢怠慢，雙手快速結印，一道溫潤的白色靈光自掌心升騰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太極圖，擋在身前。
兩人周身的靈力越來越強，荒原上的碎石盡數被掀飛，形成一道旋轉的石風，呼嘯著衝向天際。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一道淒厲的慘叫聲，突然從遠處的密林裡傳來。
“啊——！”
那聲音淒厲至極，帶著濃濃的恐懼，聽在眾人耳中，皆是心頭一震。
墨塵淵與清玄道長同時收手，靈力散去，石風緩緩平息。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眸中看到了驚疑。
“是我們的人！”一名青玄宗的弟子失聲喊道，指著密林的方向，“那是負責探查魔族蹤跡的弟子的聲音！”
話音未落，又一道慘叫聲傳來，緊接著，便是一陣密集的兵刃相接之聲，以及魔族特有的，桀桀的怪笑。
“不好！”清玄道長臉色大變，“是魔族的伏兵！他們早就盯上了我們！”
墨塵淵的眉頭緊緊皺起。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大弟子玄夜：“查！看看是甚麼人在搞鬼！”
“是，師尊！”玄夜領命，身形一閃，化作一道玄色流光，朝著密林的方向疾馳而去。
清玄道長也對身邊的弟子吩咐道：“通知所有人，結防禦大陣！謹防魔族偷襲！”
青玄宗的弟子們立刻行動起來，數十人圍成一個圓圈，雙手結印，口中唸誦著法訣，一道淡金色的光幕迅速升騰而起，將眾人籠罩其中。玄淵宗的弟子也不甘落後，以墨塵淵為中心，結成了玄龍困魔陣，玄色的陣紋在地面上熠熠生輝，散發著凜然的殺氣。
就在陣法剛剛結成的瞬間，密林之中，突然竄出數十道黑色的身影。那些身影身形佝僂，面目猙獰，渾身散發著濃郁的魔氣，正是魔族的先鋒部隊——魔影衛。
為首的是一個身材高大的魔將，他身披黑色的鎧甲，臉上戴著一副猙獰的鬼面，手中握著一柄巨大的狼牙棒，棒身之上，佈滿了倒刺，閃爍著幽冷的寒光。
“桀桀桀……墨塵淵，清玄，你們兩個老東西，果然在這裡！”那魔將怪笑著，聲音沙啞難聽，“本將奉魔尊之命，特來取你們的項上人頭！”
墨塵淵目光一凜，認出了這魔將的身份：“黑煞魔將？你不是被封印在極北冰獄了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黑煞魔將哈哈大笑，笑聲震得樹葉簌簌掉落：“封印？那破爛封印，豈能困得住本將？實話告訴你們，魔尊大人早就佈下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你們兩個結盟之後，一網打盡！”
他抬手，狼牙棒重重一揮：“魔影衛，給我殺！一個不留！”
“殺！”
數十名魔影衛齊聲嘶吼，化作一道道黑色的流光，朝著玄淵宗與青玄宗的陣營撲來。他們的速度極快，周身的魔氣更是帶著蝕骨的劇毒，所過之處，草木皆枯。
“雕蟲小技！”墨塵淵冷哼一聲，抬手一揮，玄色道袍捲起一道狂風，狂風之中，凝聚出數十道鋒利的風刃，朝著魔影衛射去。
“叮！叮！叮！”
風刃打在魔影衛的身上，發出一陣清脆的金屬碰撞之聲，卻只是將他們的黑袍劃破，未能傷及分毫。
“沒用的！”黑煞魔將得意洋洋，“我魔影衛的身體，皆是由萬年玄鐵淬鍊而成，尋常的法術，根本傷不了他們！”
清玄道長面色凝重。他能感覺到，這些魔影衛的實力，遠比情報中要強上數倍。看來魔族這些年，一直在暗中積蓄力量，這一次，是真的打算大舉入侵了。
“墨宗主，”清玄道長沉聲道，“這些魔影衛交給我青玄宗來對付，你去牽制那黑煞魔將！”
墨塵淵沒有拒絕。他知道，清玄道長的太極道法，最擅長防禦和淨化魔氣，對付這些魔影衛，再合適不過。
“好！”墨塵淵應了一聲，身形一閃，便朝著黑煞魔將衝了過去。玄色的靈光在他手中凝聚，化作一柄巨大的玄龍劍，劍刃之上，龍嘯震天。
“黑煞，拿命來！”
墨塵淵一聲怒喝，玄龍劍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朝著黑煞魔將劈去。黑煞魔將不敢怠慢，舉起狼牙棒，迎面格擋。
“鐺——！”
一聲巨響，震耳欲聾。玄龍劍與狼牙棒碰撞在一起，迸發出耀眼的火花。強大的衝擊波四下擴散，將周圍的樹木盡數震斷，地面上裂開了一道巨大的溝壑。
兩人各退數步，皆是氣血翻湧。
“好強的力量！”黑煞魔將看著手中微微顫抖的狼牙棒，眼中閃過一絲駭然，“墨塵淵，你的實力，比二十年前強了不止一星半點！”
墨塵淵冷笑不語。二十年的隱忍，二十年的苦修，他的實力早已今非昔比。若不是為了查清當年師妹死亡的真相，他早就殺上魔族的老巢，為玄淵宗的弟子報仇雪恨了。
兩人再次纏鬥在一起，玄龍劍與狼牙棒碰撞的聲音，響徹整個荒原。
另一邊，青玄宗的弟子們，已經與魔影衛戰作一團。清玄道長的太極圖，在人群之中緩緩旋轉，散發著溫潤的白光，將魔影衛身上的魔氣不斷淨化。那些魔影衛一旦被白光沾染，身體便會發出滋滋的聲響，動作也變得遲緩起來。
“殺！”
青玄宗的弟子們抓住機會，手持長劍，朝著魔影衛的要害刺去。玄淵宗的弟子也不甘落後，他們結成的玄龍困魔陣，不斷釋放出龍形的靈光，將魔影衛困在其中，讓他們無處可逃。
戰場之上，喊殺聲震天。鮮血染紅了荒原，殘陽的光芒，變得越發猩紅。
就在雙方打得難解難分之際，密林的深處，突然傳來一陣詭異的笛聲。那笛聲悠揚婉轉，卻帶著一股攝人心魄的力量，聽在眾人耳中，皆是心神一震，靈力運轉都變得滯澀起來。
“不好！是魔族的攝魂笛！”清玄道長臉色大變，“快捂住耳朵！不要聽！”
可已經晚了。
笛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詭異。玄淵宗與青玄宗的弟子們，一個個眼神變得呆滯起來，手中的兵刃紛紛落地。他們的臉上，露出了迷茫的神色，彷彿被勾走了魂魄一般。
就連正在與黑煞魔將纏鬥的墨塵淵，也微微一怔，手中的玄龍劍，險些脫手而出。
“桀桀桀……”黑煞魔將怪笑著，趁機舉起狼牙棒，朝著墨塵淵的胸口砸去，“墨塵淵，受死吧！”
狼牙棒帶著呼嘯的風聲，眼看就要砸中墨塵淵的胸口。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白色的流光突然閃過，擋在了墨塵淵的身前。
“噗——！”
狼牙棒重重地砸在那道白色的身影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白色的道袍被鮮血染紅，清玄道長悶哼一聲，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清玄！”墨塵淵瞳孔驟縮，失聲喊道。
他怎麼也沒想到，清玄道長會在這個時候，捨身救他。
黑煞魔將也是一愣，隨即哈哈大笑：“清玄道長，你這又是何必呢？你和墨塵淵，不是仇人嗎？”
清玄道長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嘴角溢位鮮血。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跡，目光堅定地看著黑煞魔將：“我與墨宗主之間的恩怨，是我們人族的事。魔族入侵，殘害我蒼生，我青玄宗，與玄淵宗，同仇敵愾！”
這話擲地有聲，落在墨塵淵的耳中，像是一道驚雷，炸得他心頭巨震。
他看著清玄道長染血的道袍，看著他蒼白卻堅定的臉龐，二十年來的怨恨，突然在這一刻，鬆動了一絲。
笛聲還在繼續，那些呆滯的弟子們，已經開始互相攻擊起來。眼看人族的陣營，就要徹底崩潰。
清玄道長咬了咬牙，雙手快速結印，口中唸誦著晦澀的法訣。他周身的白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郁，那光芒之中，帶著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
“墨宗主，”清玄道長轉頭看向墨塵淵，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替我護住青玄宗的弟子！”
話音未落，他的身體突然爆發出一陣耀眼的白光，那白光沖天而起，化作一道巨大的光柱，直刺雲霄。
“清玄，你要幹甚麼？！”墨塵淵臉色大變，他感覺到，清玄道長這是在燃燒自己的本命靈力！
本命靈力，乃是修士的根基，一旦燃燒，輕則修為盡廢，重則當場殞命！
“以我之軀，引天地正氣，破魔族邪祟！”清玄道長的聲音，在白光之中迴盪，“浩然正氣，滌盪乾坤！”
“嗡——！”
巨大的光柱猛地擴散開來，化作一道巨大的能量波，朝著四周席捲而去。能量波所過之處，那些魔影衛的身體，瞬間化作飛灰。就連那詭異的笛聲，也戛然而止。
黑煞魔將臉色大變，他感覺到一股恐怖的力量朝著自己襲來，連忙舉起狼牙棒抵擋。可那能量波的力量太過強大，狼牙棒瞬間被震碎，他的身體也被能量波擊中，倒飛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口中噴出一大口鮮血。
“噗——！”
黑煞魔將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可剛一動，便又是一口鮮血噴出。他看著那道巨大的光柱，眼中充滿了恐懼：“這……這是甚麼力量？”
光柱緩緩消散，清玄道長的身體，緩緩從空中墜落。他的臉色蒼白如紙，周身的靈力，已經消散殆盡。
墨塵淵身形一閃，接住了清玄道長下墜的身體。他看著清玄道長虛弱的模樣，心頭湧上一陣從未有過的慌亂。
“清玄……”墨塵淵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清玄道長緩緩睜開眼睛，看著墨塵淵，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墨……墨宗主，二十年的怨……怨仇，該……該放下了……”
話音未落，他便雙眼一閉，暈了過去。
墨塵淵抱著清玄道長，周身的氣息，變得越發冰冷。他抬起頭，看向遠處掙扎著爬起來的黑煞魔將，眸底深處，翻湧著滔天的怒火。
“黑煞，”墨塵淵的聲音，冷得像冰，“今日，我便要你，血債血償！”
他抬手，玄龍劍再次凝聚，這一次，劍刃之上的光芒，比之前更加濃郁，更加耀眼。
黑煞魔將看著墨塵淵眼中的殺意，嚇得魂飛魄散。他再也不敢戀戰，轉身就想逃。
可墨塵淵怎麼會給他這個機會？
“玄龍困魔，斬！”
墨塵淵一聲怒喝，玄龍劍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朝著黑煞魔將劈去。
一道巨大的龍形劍氣，劃破長空，瞬間便追上了黑煞魔將。
“不——！”
黑煞魔將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身體被龍形劍氣劈成了兩半，化作一道黑煙，消散在空氣之中。
解決了黑煞魔將，墨塵淵低頭看向懷中的清玄道長，眸底深處的怒火，漸漸被一絲擔憂取代。
他抱著清玄道長，轉身看向身後的弟子們。那些弟子們已經恢復了神智，看著眼前的景象，皆是面色凝重。
“撤！”墨塵淵沉聲道，“立刻返回玄淵宗，為清玄道長療傷！”
“是，師尊！”
弟子們齊聲應道，小心翼翼地跟在墨塵淵的身後，朝著玄淵宗的方向走去。
殘陽徹底落下，夜幕降臨。荒原之上，只剩下滿地的狼藉，以及那尚未消散的血腥味。
而密林的深處，一道黑色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他看著墨塵淵等人離去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陰鷙的笑容。
“墨塵淵，清玄……遊戲，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