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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第二百五十七

2026-03-21 作者:舊日千萬裡

京城

午時三刻,日頭正烈,卻照不進詔獄的深處。

蘇硯安身著白色囚衣,坐在牢房角落的乾草上,脊背卻挺得筆直。

他沒有戴枷,這是刑部的人看在往日情分上給的體面。

蘇硯安畢竟曾是戰功赫赫的信陽侯。

“侯爺。”牢頭在柵欄外頭站著,聲音壓得很低,“該走了。”

蘇硯安抬起頭,透過那一方窄窗看了看外頭的天光。

“甚麼時候了?”

“剛過午時。”

他點點頭,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著的草屑,動作不緊不慢,像從前上朝前容氏為他整理朝服一樣。

“帶路吧。”

詔獄的甬道很長,兩旁的火把噼啪作響,照得他的影子忽長忽短。

走到盡頭,光從外頭照進來,刺得他眯了眯眼。

是太陽。

他已經好些日子沒見過太陽了。

外頭的空地上,已經擺好了行刑的一應物事。

監斬官坐在棚下,神色木然地看著他。

四周站滿了圍觀的百姓,烏壓壓一片,人頭攢動。有竊竊私語的聲音傳來,像潮水一樣湧進他耳中。

“那就是信陽侯?看著不像壞人啊……”

“知人知面不知心,聽說他勾結赫連族,害死了好多當兵的……”

“太子都被廢了,他還能有甚麼好下場……”

蘇硯安一步一步走向刑臺,腳步平穩,目不斜視。

行至棚前,他停下腳步,看向監斬官。

那是個年輕官員,麵皮白淨,穿著五品青袍,見他看過來,下意識別開了眼。

他是容家大舅的學生,如今被皇帝派來監斬,無疑是皇帝對容家的警告。

蘇硯安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上了刑臺,劊子手已經站在那兒了。膀大腰圓,赤著上身,刀橫在身後,刀刃在日光下閃著冷光。

蘇硯安在刑臺中央站定,抬起頭,看向圍觀的百姓。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送進每一個人耳中:

“我蘇硯安,十六歲從軍,三十歲封侯。一生歷經三朝,打過十七場硬仗,身上大大小小三十七處傷疤。從未貪過一兩銀子,從未害過一條無辜性命。”

他頓了頓,緩緩道:

“王家一案,查了兩次,證據確鑿,鐵證如山。我蘇硯安問心無愧。”

“今日赴死,非我之罪。”

“唯願陛下——明察秋毫,勿使忠臣含恨九泉。”

他說完,轉過身,在刑臺中央跪下。

劊子手走上前來,手按上他的肩。

監斬官垂下眼,從籤筒裡抽出一根紅頭籤,正要擲下——

“慢著!”

一聲厲喝,從人群后方傳來。

人群騷動起來,紛紛讓開一條道。

監斬官抬眼看去,手中的籤僵在半空。

一隊人正穿過人群緩緩行來。

當先的,是成德侯府的人。

可他們身上穿的不是朝服,不是常服,而是——

披麻戴孝。

白色的喪服在日光下刺眼得很,頭上綁著白布條,腰間繫著麻繩,手中拄著哭喪棒。

走在最前頭的,是成德侯府的老侯爺。

他已經七十有餘了,滿頭白髮,佝僂著背,卻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身後跟著成德侯府的世子、世子的兒子,還有府中的老家人,烏泱泱幾十號人,竟全都披麻戴孝。

圍觀的百姓倒吸一口涼氣,紛紛後退。

監斬官霍然站起身,臉色大變:“老侯爺,您這是——”

成德侯府的老侯爺沒有理他,徑直走向刑臺。

他走到刑臺邊上,抬起渾濁的老眼,看向跪在臺上的蘇硯安。

蘇硯安已經轉過頭來,臉上滿是震驚:“老侯爺,您……”

“蘇硯安。”老侯爺開口,聲音蒼老卻有力,“你方才說的話,老夫都聽見了。”

“老夫信你。”

這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湖面。

人群再次騷動起來。

老侯爺轉過身,面向監斬官,面向圍觀的百姓,面向遠處隱隱可見的皇城方向。

他緩緩跪了下去。

身後,成德侯府幾十號人齊齊跪下。

白色的喪服在刑臺前鋪成一片,觸目驚心。

監斬官額上沁出冷汗,聲音都變了調:“老侯爺,您這是做甚麼?快起來,您快起來……”

老侯爺沒有看他。

他抬起頭,望著皇城的方向,聲音蒼涼而悲壯:

“先帝在上,老臣成德侯,今日披麻戴孝而來——”

“不為別的,只為替信陽侯蘇硯安,喊一聲冤枉!”

“老臣與蘇硯安同朝為官數十載,深知此人品行。他若貪贓枉法,老臣願以項上人頭擔保,絕無此事!”

“今日他以死赴刑,老臣無以為證,唯有——”

他從袖中緩緩抽出一把短刀。

人群驚撥出聲,監斬官幾乎是從座位上跳起來:“來人!快來人!”

“老侯爺!”

蘇硯安在刑臺上掙扎著要站起來,被劊子手死死按住。

老侯爺握著那把短刀,刀尖對準自己的心口,一字一句道:

“老臣願以死諫言——”

“求陛下——明察此案!”

話音未落,他手中短刀猛地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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