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娘娘駕到——”
內侍尖細的嗓音穿過宮門,太后在宮婢的攙扶下緩步踏入正殿。
“兒臣恭祝母后福如東海長流水,壽比南山不老松。”皇帝率先跪拜,身後烏壓壓跪了一片王公大臣。他抬頭時,目光與太后短暫相接,母子二人眼中俱是笑意,卻又各自藏著些許深意。
太后微微抬手,“皇帝有心了,快些平身。”她目光掃過殿中眾人,在幾位世家女眷身上略作停留,尤其是蘇雲露。
禮樂聲起,七十二名舞姬踏著編鐘韻律魚貫而入。她們身著茜色紗衣,手執金鈴,舞動時宛如一片流動的朝霞。殿角檀香爐中升起嫋嫋青煙,與舞姬們翻飛的衣袂交織成迷離的幻境。
“玄月進貢夜明珠十箱——”
“漢陽織造局獻溯光綾百匹——”
……
自皇帝登基以來,太后從未辦過壽宴,好不容易辦一次眾人都鉚足了勁表現。唱和聲此起彼伏,珍寶奇玩在殿中堆成璀璨的小山。太后卻只漫不經心地轉著腕間的翡翠佛珠,直到聽見“兵部郎中蘇硯平獻《萬壽無疆》繡屏一架”時,指尖突然頓了頓,目光轉向殿前。
那繡屏被八名內侍抬著緩緩入殿。整幅畫面以金線為底,銀絲勾勒,最絕的是用南海鮫珠綴作日月,隨著角度變換流轉出不同光華。蘇雲露垂首跟在繡屏後行禮,鬢邊一支累絲金鳳簪微微顫動,在燭火下映得她側臉如玉生輝。
容含英攥緊手中帕子,獻給太后的壽禮怎麼可能是繡娘繡的呢?這必定出自蘇雲露之手,看來她是打定主意要在這壽宴上出頭了。
“也不知硯平他們上哪找的,這可真好看!”蘇硯安低聲說道。
容含英狠狠看了他一眼,低哼一聲,白柔母女所謀蘇硯平不可能不知道,還假惺惺地關心蘇雲照,沒琢磨明白時她還道蘇硯平真是個好二叔,有甚麼好的都想著阿照。如今看來這二房一家真是包藏禍心已久啊!
“怎麼啦?”蘇硯安不明所以道,他低頭看看自己的衣裳,沒穿錯啊!又摸摸自己的頭,頭髮也沒亂啊!自家夫人這是怎麼了?
“這屏風倒是精巧,出自何人之手?”太后漫不經心地問道,叫容含英心中一緊。蘇硯平卻恭敬起身出席道:“回稟太后,此屏風出自小女之手,願太后福壽綿長,萬壽無疆。”
太后眼中閃過一絲興味,指尖輕輕摩挲著翡翠佛珠:“哦?蘇愛卿的女兒竟有如此巧思。”她目光落在始終低眉順眼的蘇雲露身上,“上前來,讓哀家瞧瞧。”
蘇雲露蓮步輕移,在距離御階三尺處盈盈下拜。“臣女蘇雲露,叩見太后娘娘。”
“這不是太子妃的妹妹嗎?”麗妃又開口了,玩味道,“這模樣瞧著比年宴時還要美上幾分啊!”
太后瞥了麗妃一眼,麗妃立刻噤聲,低頭抿了口茶。殿中氣氛一時微妙,眾人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太后細細打量著跪在階下的少女。蘇雲露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織金襦裙,外罩月白紗衣,髮間除那支金鳳簪外只零星點綴幾顆珍珠,素雅中透著矜貴。她脖頸低垂的弧度恰到好處,既顯恭順又不失大家風範。
“抬起頭來。”太后忽然道。
蘇雲露緩緩仰首,燭火在她眸中映出細碎金光。那張臉確實如麗妃所言,比年宴時更添幾分明豔,“好個標緻的人兒。”太后輕笑,轉著手上的佛珠,“倒是與京中所傳的貴重命格相得益彰。”
殿中霎時一靜,蘇雲露的命格在這殿中人之間不是甚麼秘密。太子妃蘇雲照剛中毒,蘇雲露的命格便傳了出來,很難不讓人心生猜疑。
此女命格貴重,而太子妃卻與太子命格不符,太后提起此事,莫非當真要將此女賜給太子殿下?那這太子妃又如何自處?
蘇硯平此時卻是一臉疑惑,恍然一副不知何事的模樣。
蘇雲露的睫毛輕輕顫了顫,心裡慌得很,卻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想起白柔的話,她方才穩了穩心神。
“臣女惶恐,不過是市井傳言,當不得真。”她聲音清潤,如珠落玉盤,細細一聽,還能察覺出一絲緊張,她到底還是怕的。怕計劃成功,蘇雲照因此喪命,怕計劃失敗,自己怕是……,蘇雲露不敢再想,卻聽太后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哦?哀家怎麼聽說,這命格是青玉寺方丈親自批的?”
蘇雲露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緊,哪裡是方丈所批,只是白柔打定主意要鋌而走險,這青玉寺方丈都多少年沒接待過香客了?哪裡會管此事呢。
太后意味深長地“嗯”了一聲,忽然轉向皇帝:“皇帝覺得這繡屏如何?”
皇帝目光在繡屏上掃過,笑道:“構思精巧,做工細緻,蘇郎中養了個好女兒。”
“是啊,”太后慢悠悠地說,“這樣的巧思,這樣的品貌,難怪會有那樣的命格傳言。”她忽然對蘇雲露招了招手,“來,坐到哀家身邊來。”
殿中響起一陣輕微的抽氣聲。太后身側的位置,向來只有最得寵的公主或命婦才有資格坐。蘇雲露一個未出閣的姑娘,竟得如此殊榮?
蘇雲露行禮謝恩,步履輕盈地走上御階。經過麗妃身邊時,她敏銳地捕捉到對方眼中一閃而過的玩味,心神一顫。
蘇硯平仍是一副茫然的模樣,皇帝揮揮手示意他回座,“這是怎麼回事?”蘇硯平低聲問道。
白仙雖猜出幾分內情卻不敢多言,以蘇硯平的性子,定認為是自己誣衊白柔母女了,故而只搖搖頭,“妾身也不知。”
蘇硯平皺皺眉,轉向坐在太后身邊的女兒,眼中不乏擔憂。
蘇硯安這邊,容含英已經受不了自己丈夫這傻模樣了,“二房這是要踩著阿照往上爬啊!阿照剛中毒,他們就迫不及待要把雲露推出來!”
“夫人慎言!”蘇硯安慌忙看了看四周,“這可是在太后壽宴上…”
“我偏要說!”容含英眼中微微含淚,“雲照現在還在東宮養著身子,他們倒好,在這裡…”
“夫人!”蘇硯安看看四周,好在眾人的注意力都在太后那邊,且絲竹未停,他稍稍放心,低聲說道,“你冷靜些。怎可胡亂猜疑自家人?”
容含英苦笑著,低聲道:“蘇雲露的命格你也知道,外面傳我們阿照與太子命格不符你也知道。若她真入了皇室的眼,你覺得我們阿照還能安穩地待在東宮嗎?最好的結果便是被廢,從此長伴青燈。”
蘇硯安還要反駁,容含英卻道:“你看,我想阿照怕是難了。”
蘇硯安抬頭看去,太后正將手腕上的一隻翡翠鐲子褪下,戴到蘇雲露手上。
“這顏色襯你。”太后和藹地說,“哀家年輕時也愛這般素雅的打扮。”
蘇雲露受寵若驚地行禮:“臣女不敢當…”
“當得起。”太后意味深長地說,“命格貴重之人,自然配得上最好的東西。”
麗妃在笑道:“太后娘娘如此喜歡蘇家小姐,不如讓蘇家小姐入宮侍奉您。”
蘇雲露心中一緊,終於有結果了嗎?
“哀家正有此意。”太后笑道。
蘇雲露心中激動不已,不枉孃親為她謀劃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