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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生,今天不帶柺杖出門了嗎?”橘有些擔心的看著對方的小腿。
白鳥摸了下這小子變得越來越好的髮質:“我是醫生,身體幾斤幾兩我能不清楚嗎?”
“可是按照之前的課…”
“個體差異,總歸是有點個體差異的,看來這一課你還沒學熟啊。”
橘覺得對方這是在找補,就算個體差異也不會這麼誇張吧,前幾天只是在房間裡面放了柺杖走幾步而已,今天都要直接扔下柺杖出門了。
村裡那些老人摔倒,骨頭壞了,都爬不起來了,他實在有點替對方擔心,覺得醫生是不是有點太心急了。
“醫生你要不要搬到廣場那邊去住?”
“不去,這裡多清淨。”
白鳥很果斷的拒絕了,這些天也沒少有病人來跟他說,他們這裡住的太偏了,不管是上門還是外出出診,都要好長時間。
而且這麼爛的茅草屋,門檻都被踏破了,真的物理踏破了,以他目前在村子裡做的貢獻和攢的錢,早就可以住到廣場那邊去了。
白鳥可不想給自己找不痛快,那邊多少人住著?而且那對醫生母女也在那邊,過去搶生意嘛?
……
“躲在那邊幹甚麼?”
白鳥拎著藥箱對牆角那邊喊了話,他的口語已經相當流利了,一直躲在角落裡沒有發出聲音的小孩竄了出來。
給他送了一朵小花,白鳥蹲下來和小朋友說了聲謝謝。
“醫生,你是怎麼注意到的?我完全沒發現。”
那小鬼頭躲在陰影角落裡動也不動的,橘剛剛被嚇到了。
“直覺,就是感覺那裡有人。”
真的很神奇,自從遇難之後,白鳥發現自己的蜘蛛感應比以前強太多了。
或許是因禍得福吧,他倒沒有多想,帶著小徒弟上門治療了,這一家不方便外出的病人。
和阮空的生意交流還算順暢,但對方之前已經說要減少外出的頻率了,同樣的,村裡能拿到的物資也會變少。
最近大家被提醒後,都在收緊褲腰帶過日子,眼瞅著田裡的谷再過一段時間就能長出來了,村裡的人心裡多少有了些盼頭。
今天才聊到一半就被急匆匆過來的人給拉走。
阮空那邊又出了點事急需醫生。
……
白鳥這兩個月出急診輕車熟路,但看到阮空身上的傷口時還是倒吸了口涼氣,人的生命怎麼能頑強到這種程度?
“只差2公分,你就得進重症急診室,”
處理著對方身上的傷口進行清創縫合,阮空清醒的看著,咬著牙。
“森林裡來了只大傢伙,該死的子彈沒能打穿它的肥皮,嘶!”
“白鳥輕點輕點!”
白鳥收了點力氣,同她仔細問過了外面的情況,阮空是原先的態度,不想多討論這個問題。
“你就算不說我也知道,之前我提的那件事,你怎麼想?”
“……”
剛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的阮空知道這件事情已經不能夠再忽視下去了。
“哎,你留下來陪我,我就告訴你。”
白鳥夾著棉花消毒呢,手上稍微使了點力,對方的面容就扭曲了。
“你傷成這樣我也不放心,”
經過這倆月的相處,白鳥應付起對方,起來還算得心應手了,只要忽略掉那色眯眯的目光,小空對他還算是比較尊重的。
“說說吧,有甚麼打算?”
白鳥眼神聚焦在手上的針頭上,瞬間扎到了肉裡面,來了個完美的藏針縫合,美觀其實不重要,只要不太影響日常行動就行,對女生他還是願意多給點耐心的。
病人哪怕不打麻醉都面不改色,有些犯花痴的看著對方那翻飛的雙手。
“你說的事我也想過了,村裡不安全,我沒能力守住這裡,所以我打算和阮家說下,”
“最遲應該拖到這一批稻穀熟之後,拿上糧食我們就走。”
打算?也就是說現在還沒說?
被問到的小空點了點頭,她此前一直在猶豫,而且拿不出太多的理由。
“你給我拍幾張照片吧。”
阮空想著,自己傷成這樣的身體應該足夠說服幫派裡的人了吧?再怎麼樣自己也是老大的女兒,總得給幾分面子的。
她隨手指了個方向,讓白鳥走過去從暗格裡拿出了一個帶鎖的盒子。
開啟鎖后里面赫然放的是一部智慧手機,白鳥若有所思,給手機開機後螢幕也沒有密碼鎖。
他的目光不由得往上瞟,在螢幕上一欄看到了訊號欄,有手機卡,有訊號……
“你找好角度拍醜一點,看起來最嚴重的。”
“好。”
點頭應過對方,白鳥點進了相機裡,熟練操控著許久不用的基礎功能給對方拍了許多張照。
“我看看!”
身上剛縫的線還不能亂動,小空趴在那裡興奮的衝他招手。
白鳥握緊手機的手用力了一瞬間,然後又鬆開遞給了對方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
“拍的還行,發給我爸看看,能不能走就全靠它們了。”
……
“你…真的很在乎這些人,”白鳥在旁邊坐下,看了眼對方手上的手機,轉過頭去。
“在乎?那些被我壓榨的傢伙,聽到這話會哭出來的。”
“雖然你小事都不怎麼管,但大事上一直很積極。”
只要不碰到這個村子裡的隱形規則和底線,小空一直以來都是放任不管的狀態,但在重要的事情上從來沒有含糊過。
“我好像沒和你說過我為甚麼會來這裡的,”
她可不是甚麼愛操心的女人,她只是……
“任務,我只是因為接過了任務的責任,我老爸安排我到這邊來歷練,就是想讓我提前學會怎麼管理,”
“考試你應該知道吧,你們國家最喜歡那東西了,我得考個高分,不然組織以後給誰接手?”
小空按下了最後一條資訊傳送,她關掉手機放在了一邊,看坐在床邊望著外面不知道在想甚麼的白鳥,沒控制住偷偷的伸出手,用手指頭輕輕戳了一下對方的臀。
白鳥屁股往旁邊挪了一點。
“你的傷呢?如果是考試的話,需要拼命到這種地步嗎?”
白鳥轉過頭盯著對方的眼睛,認真的說道。
只是一場考驗的話,至於把性命都差點搭上去嗎?
你不是甚麼普通人,你姓阮,在這種地方,這個姓氏和皇親貴族沒甚麼區別,你大可以安排其他人衝鋒陷陣。
而不是一次又一次把自己搞到這種遍體鱗傷的地步,依舊親力親為。
“哈哈,感動到你了嗎?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好?要和我結婚了嗎?”
想岔話題也不應該這樣,言行不一的人白鳥見過很多,那種人嘴上隨便說說,但身體力行的事大家都看在眼裡。
“和我結婚吧,我真的很喜歡你,喜歡你們的文化,還有你的臉。”
雖然最後這一個才是重點,但前面的也不是隨便說說的。
她又開始聊起了自己:“我學過中文,因為我曾有過一位九州的老師,你知道的,我這種幫派里長大的孩子,哪有甚麼禮儀廉恥這種東西,”
“這樣可不行,那樣的人頂多能當個小頭目,當不了老大,所以我爸給我找了個華人老師,教了我流利的中文,還有你們那邊的文化習俗。”
“你知道嗎?那個老師也是被壓著給我上課的,但她說有教無類,沒有那種教不好就要死的說法,”
“在結課作業後,她請求我送她一份畢業禮物,”
“一枚8口徑的子彈,”
小空用手指比劃了一下子彈的長度,對準自己的腦袋,輕聲喊了一聲,砰~
“一瞬間就能讓腦袋開花,不會感受到任何痛苦,”
小空搓了下手指,彷彿還能感受到紅白色的腦漿黏膩在上面的觸感。
“在教導完我之後,她就沒有價值了,剩下的只有身為一個女人和勞動力的價值,那位尊敬的老師明白自己的下場。”
“她非常…非常勇敢的結束了自己的生命,她告訴我,那是她能所想到的最體面,最有尊嚴的方式。”
“那時候我就在想,原來……在這裡的生活,是那麼沒有體面,那麼沒有尊嚴。”
那一眼望不到頭的絕望,讓一個知書達理的女性,毅然決然的選擇了那樣的路。
……
“你知道嗎?毒販的孩子也只能是毒販,黑幫的孩子只會是下一代的黑幫,我很感謝那位老師,讓我明白了…”
“人是一種需要尊嚴活著的動物,”
小空的身上有一種特殊的氣質,那是學習過九州文化的人所獨有的一種人格。
“我沒你想的那麼好,我手上的命也不止幾條,我把這些告訴你,只是想跟你坦誠,如果你真的愛一個人想和他結婚,那就要坦誠,”
“所以我也會告訴你,我不會放棄我能拿到手上的權利和地位,但在那個基礎上,我願意給他們,給所有人多一點尊重,”
“當人的尊重。”
白鳥突然想到對方像甚麼了,封建主義裡的舊貴族,他們的階層和出身註定住了他們的思想綱印。
她接觸過共產主義的一角,因此才會去想象那一個遙遠的被人描述過的美好的夢。
我應該做點甚麼,我應該幫一幫她。
你看,從國家的角度上來說,讓這麼一位老大上位,還有助於邊境的和平,對吧?
白鳥在對方身上看到了一簇紅色的火苗,那是一位不知名的女老師,在她的身上點燃的。
明明是會被隨意撲滅的火苗,但卻一直在這片貧瘠的土地上被無意呵護燃燒著,他突然有點衝動,做點甚麼的衝動,往那火苗中加一捧薪柴。
……
“終於迷上我了?要不我們馬上準備婚事吧!”
白鳥被對方一句話拉回了現實,不由得發出了一聲“嘖”。
“不要,你還是專心養你的傷吧,那位老師沒教過你生病的時候不要得罪照顧你的醫生嗎?”
小心給你用點強效藥,疼的你找不著北,夜不能寐。
“還真沒有,畢竟鎮子上的醫生全都是我們家的人,”
那還真是個龐大的家族企業,簡直是一座土皇帝的王國。
……
“橘,我們回去吧,有不少人照顧了,”
白鳥拿上藥箱,叫了下和一群大媽混在一起幹活的橘。
小朋友在和她們溝通菜譜,阮空喜歡吃甚麼之類的。
門口的走廊上,放著兩把椅子,兩位穿著長袍的女醫生正待命在那裡。
白鳥和這對母女醫生也算是王不見王,一句話都沒有說過,只是點頭示意就走了。
人家老大有這麼多人圍著照顧呢,他都已經做了外傷手術,剩下的就不插手了。
橘關心了下小空姐的傷勢,知道還能活蹦亂跳後鬆了口氣。
“要是小空姐病倒了,大家都不會好過的。”
看吧,對方已經為這個村子裡帶來了這樣的印象和改變了。
“本來想叫你進去當助手,順便看我做手術,學習一下經驗的,那些人攔著不讓,下次其他村民受傷要做手術再給你示範一下。”
“嗯呢!”
關於藥理的知識,小朋友已經學的差不多了,至少把他們這片區域,最常見的藥草和使用說明都備好了。
白鳥考慮要讓小朋友獨自接診幾個病人看看,他到時候在旁邊把控。
回去的路上白鳥出了幾道難題和病例,考驗了一下對方,橘磕磕絆絆的回答完了,好在沒甚麼大失誤。
目前對他的要求就是看大病別把人給醫死就行。
“穴位也教了你一段時間,晚上你給我按一下。”
“好的醫生。”
……
當他們回到住所的時候,一眼就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原本低矮的柵欄門口大開著,院子裡也不見人。
白鳥的腦海裡瞬間竄出了先前那對老婦人的家。
兩人加快了腳步,很快就看到了主屋的門口敞開著,這對一向細心的邱杏兒來說是不會犯的低階錯誤。
只能是別的甚麼東西開啟的門。
“小點聲。”
白鳥把手放進了醫療箱裡面,摸到了他的手術小刀。
他們屏住呼吸靠近,聽到了房子裡的人說話的聲音,除了他們熟悉的邱杏兒,還有一個男人說話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