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時慎同周景怡說完,就向周夫人告辭,繼續和幾個小吏巡視店鋪。
周景恆慢慢往前走,目光不時掃過那間茶樓,忽聽周夫人問道:“我恍惚聽說,今晚楚王妃是和永安侯府的人一起賞花燈,楚王殿下呢?”
“我也不知道。”周景應道。
他其實是知道的。
今日是十五,明崇去見那位高人了。
東市的尋芳樓,是京城頗有名氣的青樓,裡面的女子環肥燕瘦,琴棋歌舞,各有所長。
盯著明崇的內衛見他進了尋芳樓,躲在暗處小聲嘀咕著:“今日可是上元節,楚王不陪楚王妃,到這種地方來!”
“楚王除了楚王妃,還有幾個美妾,還是到尋芳樓來。”
“家裡的哪有外頭的香。”
兩人偷偷笑著。
裡面有人出來,是明崇的侍從。
他們站在門口,警惕地四下張望。
兩個內衛把身子隱在暗處,不再說話。
明崇跟著侍從到了樓上的一間屋子,侍從敲門,兩慢一快。
屋裡傳來王先生的聲音:“進來。”
侍從先進去,在屋裡打量了一番,才請明崇進去。
王先生就坐在桌子邊,喝著酒,看著侍從四處檢視,“楚王殿下還真是謹慎。”
明崇抱拳道:“要害本王的人太多了,本王不得不防,還請先生見諒。”
王先生捏著酒盅,耷拉的眼簾抬起一點,“有人要害你,你把他們弄死就好了。”
明崇坐下,苦笑道:“都是自家兄弟,哪能弄死。”
王先生笑了一聲,“你不弄死他們,他們就會弄死你。”
“包括你的父親。”
明崇目光變冷,臉色也沉了下來:“先生這是何意?”
王先生並不懼怕他,神態自若地拿起酒壺斟酒。
“殿下身為皇室中人,比草民更明白這些事情。”
“哪一任帝王不是踩著兄弟的屍骨,坐在那張龍椅上。”
“兄弟相殘,父子相殺,於皇室而言,不是甚麼秘辛。”
明崇緊緊盯著王先生的眼眸,似乎要窺探到他內心所想。
“先生到底是何人?怎對皇室的事情如此瞭解?”
王先生譏誚:“殿下到外頭去,隨便找人問問,皇室中人,自己人殺自己是不是最狠的?”
“只怕所有的人,都能跟殿下說三天三夜。”
他放下酒盅,神情淺淡,“殿下若不信草民,就請回吧。”
明崇忙拱手作揖,“先生莫怪,先生既知道皇室的事情,就明白本王為何如此謹慎了。”
他唉聲嘆氣:“本王也是害怕,哪一日被人從背後放冷箭。”
“本王一直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真是前怕狼,後怕虎。”
“饒是如此,本王還是夜不安寢。”
“楚王殿下是怕自己的兄弟,還是怕你的父皇?”王先生平靜地問道,一雙幽深的眸子直視明崇。
“這有何區別?”明崇反問他。
“區別大了。”王先生意味不明地笑道,“怕自己的兄弟,把他們弄死,等著你的父皇給你儲位,待他百年之後,你再繼承大統。”
“你父皇春秋鼎盛,你或許得等十年,二十年。”
“你還得保證,這期間,他不會再有新的兒子,不能威脅到你。”
“若是你怕你的父皇,就對付你的父皇,逼得他禪讓,或者……”
王先生沒有把話說完,只晃了晃酒盅,酒盅裡的酒反射旁邊的燭光,照進他的眼中。
他的眼眸中閃爍著點點微芒。
就如狐狸在懶洋洋地看著人,人卻被蠱惑了。
明崇被那點點微芒籠罩,周身的血快速湧動,他全身開始發熱。
“依本王目前的實力,對付兄弟可以,和父皇抗爭,無異於以卵擊石。”他喉嚨發乾,發出的聲音凝澀卻又急切。
王先生微笑道:“有一人,可以助殿下一臂之力。”
“誰?”明崇立刻問道。
王先生說了三個字:“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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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街。
周景恆走到了那間茶樓面前,他往對面看去,對面也是一間茶樓。
他對周夫人道:“母親,人太多了,我們先去喝口茶,順便歇一歇。”
周夫人正有此意,便帶著周景怡姊妹,隨他進了茶樓。
周景恆要了樓上臨街的雅間。
夥計帶他們上去,推開窗戶,笑道:“諸位貴客請看,此處賞花燈也是極妙。”
周景怡走過去,趴在窗臺上往下看。
街道兩側的花燈,璀璨明耀,如兩條銀龍蜿蜒遊動,延伸到兩頭很遠的地方。
周景熙也過來一起看,她指著皇宮方向,歡喜地說道:“此處能看見宮裡的太極樓。”
太極樓位於宣德門的城樓上,上元節和中秋節,太極樓會掛滿花燈,以示聖上與民同樂。
周景怡也望過去,“是啊,這倒省了我們往前擠了。”
她回頭叫道:“阿孃,二哥哥,你們快過來看。”
周景恆早已站在她們身後,但他看的不是太極樓,而是對面的茶樓。
對面茶樓臨街的窗扇都開啟著,許多人和周景怡一樣,趴在窗臺往下看。
周景恆仔細看著那些人,目光最終停在一個笑靨如花的女子身上。
那是薛沉星。
她和秦王妃站在窗前,不知道說到了甚麼,兩個人在笑著。
隔著一條街的距離,周景恆並不能看清薛沉星的容貌,但他能想象到,此刻她眼中定然是盛滿星光。
就如底下千萬盞花燈一般璀璨。
周景怡還未看到薛沉星,她指著太極樓問周景恆:“二哥哥,好看嗎?”
周景恆望著薛沉星,眉眼帶著笑,“好看。”
薛沉星所在的雅間有人進來了,薛沉星和沈嵐轉過身。
雅間裡的燭光恍如白晝,周景恆能看到,進來的是秦王明羨。
明羨在桌邊坐下後,沈嵐和薛沉星也跟著坐下。
有個侍衛過來,把窗扇關了起來。
周景恆盯著緊閉的窗扇,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回到桌邊,坐在周夫人身邊,拿起茶盞啜飲著。
周夫人道:“薛氏是不能再做我們國公府的兒媳婦,我尋思著,也可以給你尋一個新的娘子了。”
“你自己想要怎樣的女子?”
周景恆往那扇關著的窗扇掃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