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凡做完這些,便離開了龍虎山。
他沒有在天師府多作停留,甚至連一頓飯都沒吃。
該做的事已經做了,該說的話已經說了,剩下的路,只能張靈玉自己去走。
他這個做師哥的,能做的只有這些——踹他一腳,劈他一雷,再給他指一條明路。至於他能不能走上去,那是他自己的事。
張凡沿著下山的石階一步步走著,步伐不緊不慢,臉上的冷漠已經漸漸褪去,恢復了平日裡那副不鹹不淡的模樣。
晨霧已經完全散了,陽光從頭頂的樹冠間灑下來,在他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山間的空氣清冽而溼潤,帶著松脂和泥土的氣息,吸入肺腑,讓人通體舒坦。
他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山路的轉角處。
而在龍虎山的一處峭壁上,一個身影正默默地注視著他離去的方向。
老天師張之維。
不知道他在這峭壁上站了多久,也許是從張凡進後山的那一刻起,也許更早。
他就那樣站在懸崖邊上,雙手背在身後,灰色的道袍被山風吹得獵獵作響,花白的長鬚在風中微微飄動。
他的身形瘦削卻挺拔,像是一棵紮根在岩石縫隙中的蒼松,任憑風吹雨打,紋絲不動。
他的目光越過層巒疊嶂的群山,越過繚繞的雲霧,落在山道上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上。
看了很久。
然後,他的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了一個欣慰的笑容。
那笑容裡有很多東西——有對張凡的認可,有對後輩成長的感嘆,也有一絲屬於老人的、看透世事的釋然。
他沒有下山去阻止張凡懲罰張靈玉,也沒有事後去安慰那個遍體鱗傷的弟子。他甚麼都沒做,只是站在峭壁上看著,像一個旁觀者,又像一個放手的老人。
因為他知道張凡會處理好這件事。
事實也確實如此。張凡的處置恰到好處——該罰的罰了,該留的餘地留了,該指的路也指了。
既沒有因為私情而姑息縱容,也沒有因為憤怒而趕盡殺絕。那一腳、那一雷、那一句“她必須退出全性”,每一樣都拿捏得分毫不差。
這小子,真的長大了。
老天師在心底嘆了一句,然後轉身離開了峭壁,朝著天師府的方向走去。他走路的姿勢不緊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裡溜達,看不出絲毫擔憂的樣子。
至於張靈玉——
捱了打就該長記性,犯了錯就該自己承擔後果。這是老天師教導弟子的方式,也是龍虎山百年來的規矩。心疼歸心疼,但路得自己走。
——
離開龍虎山的張凡,並沒有回去找張楚嵐。
楚嵐那邊暫時不需要他操心。
該留的錢留了,該表的態表了,那小子雖然實力還差得遠,但心性足夠堅韌,足夠聰明,短時間之內不會出甚麼大問題。而且哪都通那邊他已經打過招呼了,徐翔會照看著的。
他則是去找一個老熟人。
一個被世人遺忘的、困在深山之中不知多少歲月的老熟人。
張凡驅車離開龍虎山後,一路向西,駛入了連綿的群山之中。
導航在半小時前就已經失去了訊號,但他絲毫不受影響,似乎對這條路熟悉到了骨子裡。車子在蜿蜒的山路上顛簸前行,兩側的景色從丘陵變成了山嶽,從山嶽變成了深谷,人煙越來越稀少,道路越來越難走,最後連路都沒有了,只剩下一條被野草淹沒的羊腸小道。
張凡把車停在一棵巨大的古樹下,拿了東西便下了車,徒步朝深山深處走去。
他走得很穩,腳下的步伐看似隨意,實則每一步都踩在了最合適的位置上——避開了鬆動的碎石,避開了溼滑的苔蘚,避開了潛伏在草叢中的蛇蟲。他的身體在密林中穿行,如魚得水,靈活而從容,絲毫看不出是一個年過半百的人。
越往深處走,山林間的氣氛就越發詭異。
鳥鳴聲漸漸消失了,蟲叫聲也聽不見了,整座山林陷入了一種不正常的寂靜之中。
樹木變得越來越高大、越來越扭曲,枝幹虯曲如鬼手,樹皮黢黑如焦炭,枝葉遮天蔽日,將頭頂的陽光遮擋得嚴嚴實實,只在地面上投下斑駁的暗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陰冷的溼氣,夾雜著腐葉和枯木的氣息,吸入肺裡讓人不自覺地打了個寒顫。
但真正讓修行者警覺的,不是這些表面上的異樣,而是那股瀰漫在整座深山中的炁。
黑炁。
濃重的、稠密的、幾乎凝為實質的黑炁,如同一層看不見的幕布,將整座深山嚴嚴實實地包裹在其中。
普通的修行者若是踏入這片區域,光是這股黑炁的壓迫就足以讓他們心神失守、炁息紊亂。就算是實力強一些的高手,也會感到明顯的不適和壓抑,需要不斷運轉炁來抵禦那股侵蝕之力。
但張凡走在這黑炁之中,卻如同閒庭信步。
那些黑炁在靠近他周身一尺範圍時,便自動向兩側分開,像是河流遇到了一塊不可撼動的礁石,只能繞道而行。
他身上散發出的純正炁息,與這黑炁天然相剋,彼此之間形成了一道無形的界線,互不侵擾。
張凡踏入深山沒多遠,一道聲音便從山林深處傳了過來。
那聲音低沉而粗獷,帶著幾分不耐煩,又帶著幾分熟稔,像是一個被不速之客打擾了清靜的人發出的抱怨——但抱怨之中並沒有真正的敵意。
“你這個瘋子怎麼又來了?”
聲音在山谷間迴盪,驚起了幾隻藏在暗處的不知名飛鳥。
張凡聽見這聲“瘋子”,嘴角不自覺地勾了起來,臉上露出了一絲真實的笑意——不是面對張楚嵐時那種長輩對晚輩的溫和,也不是面對徐翔時那種老友之間的默契,而是一種更加私人的、更加放鬆的、只屬於特定之人之間的親近。
他貌似一點也不介意這個聲音說他是瘋子。
不僅不介意,他甚至還有些享受這個稱呼。在這個人面前,他不需要是十佬之一,不需要是玄門門主,不需要是那個威震異人界的絕頂高手——他只是張凡,一個會跑到深山老林裡來找老朋友喝酒的瘋子。
“來當然是有理由的。”他自言自語般地回了一句,腳步卻沒有放慢,繼續朝深山深處走去。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林木漸漸稀疏,眼前豁然出現了一片開闊的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環山,谷底鋪著一層厚厚的落葉,踩上去鬆鬆軟軟的。谷中有一汪清泉,泉水從巖壁的縫隙中滲出,匯成一條細細的溪流,蜿蜒流過谷底,發出叮叮咚咚的聲響,是這片寂靜深山中唯一的活物之聲。
而就在山谷的正中央,一個男子盤膝坐在那裡。
不,不是“坐在那裡”——是“被困在那裡”。
數條粗大的鎖鏈從四面八方的山壁中伸出,如同巨蟒一般纏繞在那個男子的身上。
鎖鏈通體漆黑,不知是甚麼材質鍛造的,每一節都有成人手臂粗細,表面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隱隱泛著暗紅色的光芒,像是凝固的血液,又像是未熄的餘燼,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封印之力。
鎖鏈纏繞著男子的雙臂、雙腿、軀幹,甚至穿透了他的肩膀和鎖骨,將牢牢地固定在原地,讓他連一步都無法移動。
鎖鏈收緊的地方,皮肉外翻,露出了裡面森白的骨頭,但傷口既不流血也不癒合,像是被某種力量凍結在了那個狀態,永遠保持著受創一瞬間的模樣。
然而就是這樣一具被鎖鏈囚禁的身軀,卻散發著一種令人難以忽視的氣勢。
那氣勢不同於張凡的深沉內斂,不同於老天師的渾厚如山,而是一種蠻荒的、暴烈的、來自遠古的兇戾之氣。
即便被困在這數條鎖鏈之中,即便身上的炁被那些符文不斷壓制和封印,那個男子依然像是一頭蟄伏的兇獸,只是暫時被困住了,卻從未被馴服。
他的面容看上去五十多歲,五官稜角分明,眉骨高聳,顴骨突出。
他的頭髮披散著,黑中夾白,像是枯草一樣垂在肩頭,遮住了半邊臉。但露出來的那隻眼睛——那隻漆黑的、深邃的眼睛——卻透著一種與外表完全不符的坦然和灑脫。
他就是冥煞。
一個被封鎖在深山中不知多少歲月的存在。
張凡走到他面前,在他身上那些觸目驚心的鎖鏈上只看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像是已經看了太多遍,再看也不會有任何改變。
“我當然是來看看你呀。”張凡笑著說,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走親戚,“順便給你帶了兩瓶酒。”
言罷,他從背上取下兩隻酒壺,隨手一甩,兩壺酒便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般,精準地朝冥煞飛了過去。
酒壺在空中旋轉著,帶著呼呼的風聲,速度不快不慢——不快,是因為張凡知道那些鎖鏈會自動攻擊靠近冥煞的任何外來之物,速度太快會觸發封印的防禦機制;不慢,是因為他相信冥煞即便被鎖鏈困住,也有能力接住這兩壺酒。
果然。
冥煞的雙手雖然被鎖鏈纏繞,但就在酒壺飛到近前的一瞬間,他的手腕極其靈活地一翻,鎖鏈發出嘩啦啦的響聲,他的手掌恰好從鎖鏈的縫隙中伸出,一手一壺,穩穩當當地接住了兩壺酒。
動作乾淨利落,絲毫不拖泥帶水,彷彿他不是被囚禁了百年的人,而是一個好整以暇等著朋友遞酒的閒人。
“吆喝,又是上次的好酒。”冥煞低頭看了看手中的酒壺,鼻子湊上去聞了聞,臉上立刻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這酒不錯,有股子勁道,比上次的還烈。”
他一邊說著,一邊單手擰開了酒壺的蓋子——那蓋子被某種術法封住了,普通人擰都擰不動,但在冥煞的手裡卻像是個普通的瓶蓋一樣,咔噠一下就開了。
他舉起酒壺,仰頭便往嘴裡倒,喉結上下滾動,咕嘟咕嘟地灌了好幾大口,酒液從嘴角溢位來,順著下巴滴落在胸前的鎖鏈上,發出滋滋的聲響——那鎖鏈上的符文被酒水浸潤之後,暗紅色的光芒微微閃爍了幾下,像是在抗議這種粗魯的對待。
“啊——”冥煞放下酒壺,發出一聲滿足的長嘆,“痛快!這酒配這破地方,倒是給這百年如一日的日子添了點滋味。”
張凡沒有客氣,他徑直走到冥煞旁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了下來。那塊石頭位置極佳,正好在冥煞的右手邊,不高不矮,坐上去剛好能和冥煞平視。石頭的表面被磨得光滑——不是被風化的,而是被人坐了太多次磨出來的。
很顯然,張凡不是第一次坐在這塊石頭上了。
他從懷裡掏出自己那壺酒,擰開蓋子,也仰頭喝了一口。
辛辣的酒液滑過喉嚨,落入胃中,一團熱氣從腹腔升騰起來,驅散了深山中那股陰冷的溼氣。
兩人就這麼坐著,一個被鎖鏈困住,一個坐在石頭上,中間隔著三步的距離,各自喝著各自的酒,誰也沒有急著說話。
山谷裡很安靜,只有泉水叮咚的聲音,偶爾有風從山壁間吹過,發出嗚嗚的響聲,像是山谷在嘆息。
過了好一會兒,張凡才開口,聲音不大,帶著幾分感慨。
“這一晃都十年了。”
他微微偏頭,看著冥煞被鎖鏈纏繞的身軀,目光中沒有憐憫,沒有同情,只有一種純粹的、屬於老友之間的唏噓。
“當年我就想找個清靜的地方修煉,誤打誤撞來到了這裡,認識了你。”
十年前的張凡,需要一個完全隔絕外界的地方來沉澱和修煉。
他聽說了這座深山的詭異,便獨自前來探查,沒想到山裡住著一個被鎖鏈困了不知多少年的人——更沒想到的是,那個被鎖鏈困住的人,非但沒有對他發動攻擊,反而對他身上的炁產生了興趣。
兩人的相識,與其說是一見如故,不如說是兩個異類之間的自然吸引。
“哈哈哈——”冥煞仰頭大笑,笑聲在山谷間迴盪,震得頭頂的樹葉簌簌落下,“我也沒想到自己被封鎖了百年,原本以為自己要這樣一直下去,沒想到能認識你這個瘋子。”
他說“瘋子”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裡沒有任何貶義,反而帶著一種親暱和敬重。
在他的認知裡,張凡確實是個瘋子——一個明知道他身上被下了無解的封印、明知道與他交往可能給自己帶來無窮麻煩、卻依然每隔一段時間就跑來陪他喝酒的瘋子。
這種瘋,是冥煞在這百年囚禁中遇到的最溫暖的事。
兩人相視一眼,然後同時大笑起來。
笑聲在山谷間迴盪,驅散了黑炁帶來的陰冷和壓抑,讓這片死寂的深山難得地有了幾分生氣。那些纏繞在冥煞身上的鎖鏈似乎也被這笑聲震得微微顫動,發出細碎的叮噹聲,像是在無奈地伴奏。
笑聲漸漸平息,兩人又各自喝了一口酒。
沉默了一會兒,張凡的語氣變了。
不再是方才那種輕鬆閒聊的語調,而是多了一絲沉重,一絲愧疚,一絲不甘。
“冥煞,”他看著手中的酒壺,聲音低沉,“我還是沒有找到解救你的方法。”
這句話他說得很輕,像是不願意讓冥煞聽得太清楚,但又不得不讓他說出口。每一次來,他都會說這句話。十年來,一次不落。
每一次,都是同樣的無奈。
他試過很多方法——翻遍了玄門的典籍,查訪了異人界的煉器高手,甚至暗中接觸過一些擅長封印之術的隱世高人——但所有的方法最後都被同一個結論堵死了:困住冥煞的這些鎖鏈,不是普通的封印。
那是一種已經超越了當今異人界認知的古老封印術,其原理之深奧、結構之精密、力量之強橫,遠非現有的任何解封手段所能應對。
那些刻在鎖鏈上的符文,每一個都蘊含著足以毀滅一座城池的恐怖力量,而這些符文組合在一起,構成了一套幾乎完美的封印體系——既能持續壓制冥煞的炁,又能自動修復任何外來的破壞,甚至能吸收一切試圖破解封印的能量,將其轉化為封印本身的動力。
簡而言之,越是試圖破解,封印就越牢固。
無解。
這兩個字,是張凡經過無數次推演和驗證後,不得不接受的結論。
但他不願意接受。
所以他還在找,還在試,還在一遍又一遍地說著那句話——“我還是沒有找到解救你的方法。”——不是在向冥煞交代,而是在給自己一個交代,一個還沒放棄的交代。
聞言的冥煞,沒有露出任何失落的表情。
他甚至都沒有抬頭看張凡,只是繼續仰著脖子喝酒,彷彿張凡說的不是甚麼了不得的大事,而只是一句再尋常不過的寒暄。
“我知道。”
他放下酒壺,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漬,語氣平淡。
“你的實力強,這一點我知道。我認識的人中,能比你強的人恐怕一隻手都數得過來。但是——”他微微側過頭,看了張凡一眼,那隻漆黑的眼睛裡沒有怨恨,沒有不甘,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之後才會有的豁達和坦然,“這個封鎖,不是靠實力就能破的。它是無解之物,當年佈下這道封印的人,用的已經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東西了。”
他頓了頓,嘴角的弧度反而上揚了幾分。
“能認識你這個朋友,我已經知足了。”
這句話說得極其真誠,沒有任何勉強和偽裝。
冥煞在這深山中被困了百年,百年的孤獨足以讓任何一個人發瘋——但他沒有。
他不僅沒有瘋,反而活得很通透,很灑脫,像是一個在囚籠中悟了道的苦行僧,把百年囚禁當成了一場漫長的修行。
而張凡的出現,是這場修行中最意外的收穫。
一個肯來看他的人,肯陪他喝酒的人,肯十年如一日地尋找解救他方法的人——對冥煞來說,這已經是意料之外的恩賜了。
他從不奢望自由,因為他知道那不可能。他只期望偶爾有人來,說說話,喝喝酒,讓他知道自己還沒有被這個世界徹底遺忘。
張凡做到了。
所以他說,知足了。
聞言的張凡笑著搖了搖頭。
那個笑容裡有無奈,有心疼,有不服氣,但更多的是一種被信任和依賴之後的溫暖。他知道冥煞說的是真心話,但他也知道自己不會因此就放棄尋找。
就算再找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只要他還在,他就會繼續找下去。
“知足個屁。”張凡罵了一句粗話,語氣裡卻聽不出半點怒氣,“你知足,我還不滿足呢。老子交的朋友,不能就這麼被鎖一輩子。”
冥煞聞言愣了一下,然後又笑了起來,笑聲比剛才更大,更爽朗。
“你這個瘋子。”
“彼此彼此。”
張凡舉起酒壺,朝冥煞晃了晃。
冥煞也舉起自己的酒壺,與張凡隔空相碰。
“叮——”
兩壺酒在空中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像是兩隻酒杯在宴席上碰了一下。
清脆的碰杯聲在山谷間迴盪,和著泉水的叮咚聲和風過山壁的嗚咽聲,像是一首隻屬於兩個人的樂章。
然後兩人同時仰頭,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
酒液入喉,辛辣而滾燙,像是吞下了一團火焰,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但那股熱意卻在胸腔中化作了一股暖流,驅散了深山的陰冷,也驅散了心頭那些沉甸甸的東西。
黑炁在兩人周圍緩緩流動,鎖鏈在風中發出細微的響聲,泉水叮咚不絕。
兩個男人,一個坐著,一個被鎖著,就這麼在這與世隔絕的深山之中,喝著酒,吹著風,度過了一個安靜的下午。
誰也沒有再提封印的事。
有些話,說一遍就夠了。剩下的,都在酒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