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另一邊,老天師已經察覺到了雪靈的炁。
那股炁極其特殊,與世間常見的一切炁都有著本質上的不同。
它給人的感覺,就像是冬天第一場雪落在掌心時的那抹涼意——純粹、輕盈、若有若無,卻又真實存在。
老天師的修為早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境界,對於炁的感知能力更是達到了常人難以想象的地步。
方圓數里之內,任何炁的波動都逃不過他的感應,更何況雪靈的炁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獨特的質感,就像是在一片嘈雜的聲音中突然出現了一聲清脆的鈴響,雖然輕微,卻格外醒目。
他微微閉上了眼睛,將全部的感知力集中到了那股微妙的炁之上。
周圍所有這些干擾都在他的感知中被一一過濾掉,只剩下那股如同遊絲般的雪靈炁在他的感應範圍中若隱若現。
老天師的眉頭微微皺起,不是因為這股炁難以捕捉,而是因為它實在太微弱了,微弱到稍不留神就會從感知中滑走,就像試圖用手去抓一縷輕煙。
但他是老天師。
數十年的修行,無數次的戰鬥,早就將他打磨成了一塊沒有稜角卻堅不可摧的奇石。
在炁的運用上,這個世上恐怕沒有幾個人能與他比肩。他快速而精準地調整著自己的感知頻率,像是一個經驗老到的獵人在追蹤獵物的足跡,一步一步地縮小著範圍。
很快,他的感知鎖定了一個方向。
那股炁的源頭就在前方不遠處,具體來說,是在一處看似毫不起眼的石縫之中。
那道石縫不過兩指寬窄,夾在兩塊巨大的岩石之間,如果不是刻意去尋找,根本不會有人注意到那裡還藏著東西。
石縫的縫隙深處隱約可見一片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白色。
老天師走到近前,目光向石縫中探去。
他看到了一團如同雪一般的存在。
那團雪就蜷縮在石縫的最深處,體積不大,也就拳頭大小,通體潔白如玉,散發著淡淡的寒光。
它的表面在不斷變化著形狀,一會兒像一個小小的雪球,一會兒又像一朵未完全綻放的雪花,始終沒有固定的形態,就好像它本身就是由無數片細小的雪花凝聚而成,而這些雪花又在不間斷地運動著。
這就是雪靈。
一個由天地間的寒雪之氣自然孕育而生的靈體,沒有血肉之軀,沒有固定的形態,甚至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意識。
它只是本能地存在著,本能地躲避著外界的威脅,本能地蜷縮在這道狹小的石縫中尋求庇護。
老天師沒有直接伸手去捉。
他太清楚雪靈的特性了。這種靈體看似無害,實則極為棘手。首先,它的本體溫度極低,直接觸碰的話很容易造成凍傷,對於修行者來說更是可能凍損經脈。
其次,雪靈沒有固定的實體,你用手去抓它,就像用手去抓一把雪,看似抓住了,實際上它會在你的指縫間融化、變形、溜走。
更何況雪靈極其敏感,一旦察覺到直接的物理接觸,會瞬間炸裂成無數細小的雪粒四散逃逸,等它們重新凝聚起來,不知道又跑到哪裡去了。
所以老天師選擇了另一種方式。
他直接以炁將雪靈抓了起來。
只見他右手輕輕一抬,指尖溢位一縷極為精純的炁。
那縷炁如同一條透明的絲線,輕柔地探入石縫之中,在接觸到雪靈的瞬間,並沒有引發任何排斥反應。
老天師的炁收放自如,他在那縷炁的外層裹上了一層極其微薄的溫和之力,既不會讓雪靈感到威脅而炸裂,又能夠牢牢地將它束縛住。
雪靈明顯感受到了被甚麼東西纏住了。
它開始不斷地掙扎,原本潔白的身體閃爍著更加明亮的寒光,形狀變化的速度也驟然加快,一會兒拉長,一會兒壓扁,一會兒又旋轉成一個不規則的螺旋。
它在試圖掙脫老天師的炁的束縛,但無論它怎麼變化、怎麼掙扎,那縷炁都如同一張無形的網,始終將它牢牢地控制在一個固定的範圍之內。
老天師就這樣站在原地,看著手中不斷掙扎的雪靈,眼中透出一絲笑意。
那笑意不是嘲笑,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種類似於老農看到田間長了棵好苗子時的那種欣慰和滿足。
雪靈這種東西,在異人界中也是極為稀罕的存在,能親眼見到一次已經算是難得,更別說親手捉住一隻了。
對於老天師這樣見多識廣的人來說,能夠遇到這樣有趣的事物,確實是一件讓人心情不錯的事情。
不過這份輕鬆並沒有持續太久,因為老天師的思緒很快就轉向了另一個方向。
“不知道張凡那邊怎麼樣了?”
他低聲自語了一句,語氣中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老天師很清楚張凡此行的目標是甚麼——至陽純火。
那是一種存在於太陽核心附近的極端火焰,溫度之高遠遠超出了常人的認知範圍。
張凡要去拿那種東西,無異於虎口拔牙、火中取栗,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的下場。
以張凡的實力,老天師自然不會懷疑他的能力,但至陽純火畢竟不是普通的火焰,那種溫度已經觸及到了某些極其危險的領域。
想到這裡,老天師眼中的笑意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凝重。
而此時此刻的張凡,已經來到了太陽的周邊。
說是周邊,實際上距離太陽的核心仍然有著相當長的一段距離,但即便如此,這裡的環境已經惡劣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光線強烈到幾乎能灼傷視網膜,即便閉上眼睛,也能感受到那穿透眼皮的刺目白光將整個視野映得通紅。
高溫在不斷侵蝕著張凡的身體。
那種熱不是普通人認知中的熱——不是夏天烈日下的悶熱,不是靠近篝火時的灼熱,甚至不是鐵匠鋪裡爐火旁的那種烤熱。
那種熱是有層次的、有極限的,人體可以透過出汗、透過面板的調節來適應一定程度的熱量。
但這裡的熱不同。
這裡的熱是一種純粹的、毫無保留的、從分子層面直接破壞物質結構的極端能量。
它不是在加熱你的身體,而是在瓦解你的身體。每一秒都有無數個面板細胞在這種高溫下被直接摧毀,細胞膜破裂、細胞質蒸發、細胞核崩解,然後下一秒,六庫仙賊的自愈能力又會以驚人的速度將這些被摧毀的細胞重新生成。
如此週而復始,永不停歇。
哪怕張凡再強,在這樣的環境下,此刻也是滿頭大汗。
那些汗珠剛剛從毛孔中滲出,還來不及順著面頰滑落,就已經被周圍的高溫瞬間蒸發殆盡,在他的面部留下一層淡淡的白色鹽漬。
他的面色被高溫炙烤得通紅,嘴唇乾裂,眉頭緊鎖,但他的腳步始終沒有停下。
張凡停下腳步,目光望向前方那片熾白到幾乎無法直視的區域。
他直接放出了大面積的炁,如同撒開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向面前整個區域試探過去。
那片炁如同無數條觸手般向四面八方延伸,在接觸到極端高溫的環境後迅速被消磨,但就在被消磨之前的那個短暫瞬間,它們已經將各自經過區域的溫度分佈、能量密度、火焰結構等資訊反饋回了張凡的感知之中。
張凡閉目消化著這些資訊,面色越來越凝重。
“至陽純火果然難弄。”
他低聲說出了這句話,語氣中罕見地帶著一絲無奈。
哪怕是他,也無法靠得太近。
從探測的結果來看,至陽純火所在的位置溫度已經遠遠超出了他能夠承受的極限。
他的炁雖然強大,但在那種溫度面前還是不夠看。
他估算了一下,以自己目前的狀態,最多隻能深入到距離至陽純火還有一小段距離的位置,再往前,炁的防護層就會被徹底燒穿,屆時他的肉身將直接暴露在那種足以將任何物質氣化的極端溫度之下。
“但是拿不到至陽純火……”
這句話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至陽純火是消滅魃的關鍵材料,這一點從最開始就已經確定了下來。
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隱患,一旦突破封印重見天日,後果將是不堪設想的。而能夠對魃構成實質性威脅的,放眼天下,也就只有至陽純火這等極端至陽之物。
沒有它,一切都無從談起。
張凡沉默了片刻,最終做出了決定。
他開始凝聚全身的炁,將散佈在體內的炁全部收攏、壓縮、集中。
這個過程就像是將一片廣闊的湖水透過一條越來越窄的渠道灌入一個很小的容器中,隨著渠道的收窄,水流的速度和壓力都在急劇增加。
張凡體表的炁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凝聚,最終在他身體表面形成了一層厚實而緻密的炁鎧。
隨後,他直接衝了進去。
那一刻,張凡感覺自己像是跳進了一個巨大的熔爐。
外層的炁鎧在接觸到更深層的高溫後,立刻開始了劇烈的消耗。
那些被高度壓縮的炁在極端溫度的侵蝕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蒸發、消散,就像是一塊冰被扔進了沸水裡,融化的速度快得讓人心驚。
張凡不得不一邊前進一邊持續地向炁鎧中補充炁,維持著這層最後的防護。
很快,張凡就感覺到了不對勁。
火焰快要突破炁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外層的炁鎧正在以超出他預期的速度被消耗著。
那種極端的高溫彷彿有著自己的意志,在不斷地尋找著炁鎧上的薄弱點,一旦找到就集中力量進行突破。
有幾處位置已經出現了明顯的變薄,透過那些變薄的區域,張凡甚至能感受到外面火焰直接傳來的灼熱觸感。
緊接著,他的面板也開始被灼燒了。
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痛苦。就好像有無數根燒紅的鐵針同時刺入了你的面板,然後這些鐵針還在不斷地旋轉、攪動。
面板表面開始出現大面積的紅腫和水泡,有些地方甚至已經出現了焦黑的碳化痕跡。
六庫仙賊在第一時間啟動了修復機制,以極快的速度生成新的面板細胞來替換被燒燬的部分,但是新生的細胞在下一秒又被高溫摧毀,然後再修復,再摧毀。
痛感如同海嘯般不斷刺激著張凡的大腦。
每一秒,都有成千上萬個神經末梢在向他的大腦傳送著最強烈的疼痛訊號。那些訊號在他的腦海中匯聚成一片白茫茫的痛覺洪流,幾乎要將他的意識徹底沖垮。
張凡咬緊了牙關,牙齒咬得咯咯作響,嘴角因為用力過度而滲出了血絲。
六庫仙賊確實在不斷地修復著他的身體,這是他最大的依仗。換作任何一個其他異人,在這樣的高溫下恐怕早就被燒成灰燼了。
但六庫仙賊的修復速度雖然快,卻依然趕不上被摧毀的速度。
這種持續不斷的灼燒,就像是站在一個不斷注水的浴缸裡同時拔掉了排水塞——水在不斷地流走,也在不斷地注入,但你永遠無法真正把浴缸填滿,也永遠無法真正排空。
這種拉鋸帶來的消耗是極其恐怖的。
而且聖戒也無法控制這股火焰。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消耗,更是精神上的消耗。
持續的劇痛會不斷蠶食一個人的意志力,就像風化侵蝕岩石一樣,一點一點地將你內心最深處的堅持磨去。一開始你還能咬著牙告訴自己堅持住,但隨著時間的推移,那股堅持會變得越來越薄弱,越來越搖搖欲墜。
很快,張凡就感覺自己堅持不住了。
他已經在這樣的環境中待了相當長的時間了,但至陽純火的蹤跡依然沒有出現。
他不知道是自己前進的方向不對,還是至陽純火的位置比預想的更深,他只知道自己的炁已經消耗了大半,身體的狀況也在急劇惡化。
他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眼前的景象變得不再清晰,那片熾白的區域在他的視野中開始扭曲、變形、閃爍。他的思維變得遲鈍,反應速度也明顯下降,就連維持炁鎧這樣最基本的操作都開始變得吃力。
大腦像是一臺過熱的機器,正在逐漸降低運轉效率,向著關機的邊緣滑去。
但是他還是不想放棄。
那股不甘心的念頭如同最後一點火星,在他的意識深處頑強地燃燒著,不肯熄滅。
他在心裡快速地盤算著後果——如果拿不到至陽純火,就沒有辦法消滅魃。
這是最基本的因果關係,沒有任何取巧的餘地。
封印每天都在一點一點地減弱,而一旦它徹底消散的那一天到來——
要是自己死了,魃很快就會突破封印。
張凡很清楚,自己或許是這個時代唯一有能力、有條件去獲取至陽純火併以此消滅魃的人。
老天師雖然強,但他年事已高,身體狀況已經不允許他再承受這樣的極限行動了。其他的異人強者們,不是實力不夠,就是沒有合適的手段來應對至陽純火的極端環境。
他張凡,是最後的希望。
如果他倒在了這裡,那麼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到時候沒人能阻止那個傢伙。
魃一旦重獲自由,第一件事必然是肆虐人間。
它所經過的地方,生靈塗炭,寸草不生,百年之內就能將一片繁華之地變成人間煉獄。
歷史上關於魃的記載雖然殘缺不全,但僅存的那幾段描述就足以讓人不寒而慄。
別說其他人了,到時候連玄島也會受到波及。
玄島,那是他生活了多年的地方,那裡有他熟悉的一草一木,有他走過無數遍的每一條路,有他看著建立起來的每一個設施。更重要的是,那裡有他在乎的人。
風芸珊、張天、張夢。
以及那群老夥計。
一個又一個名字在張凡的腦海中閃過,每一個名字都牽動著他內心深處最柔軟的地方。這些人,這些他拼了命也要守護的人——如果自己倒在這裡,他們要怎麼辦?
張凡越是不甘心,腦子越是逐漸失去意識。
那股想要堅持的意志和他正在崩潰的身體之間形成了一種殘忍的悖論:他越是掙扎,身體消耗得就越快;身體消耗得越快,他就越難維持意識;意識越模糊,他就越無法有效地控制自己的炁和保護自己。
這就像是一個正在下沉的人,越是拼命撲騰,下沉的速度反而越快。
張凡感覺自己的眼前越來越暗,那片熾白的火焰世界正在一點點被黑暗吞噬。他的身體還在本能地向前移動,但意識已經如同風中殘燭,隨時都可能徹底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