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帶著濃重俄式口音的聲音劃破夜空,俄語的刺耳聲音打破了緊張的寂靜。那個身影向前踉蹌著,雙手舉起投降,月光在一頂蘇聯式鋼盔上閃閃發光。
“Не стреляйте! Не стреляйте!(別開槍!別開槍!)”他大聲叫喊,聲音因恐懼而嘶啞,並帶著一絲顫音。
卡爾心中充滿了不確定。這是一個迷失在雪原上計程車兵?還是一個設計用來引誘他走向埋伏的聰明伎倆?他心想,稍微放低了步槍,但依然對準著那個身影。
“你在那裡做甚麼?”卡爾厲聲喝道,用不太流利的俄語。
士兵踉踉蹌蹌地走近,雙手依然舉著。聽見熟悉的俄語,他臉上露出一絲驚喜,可又被恐懼填滿了。他張開口想說甚麼,嘴唇嚅動,卻失聲了。“Де3ертир...(逃兵...)”,他最終設法說出來,聲音幾乎聽不清。“Я де3ертир...(我是逃兵...)”
卡爾沒有說話,遲疑的眼神讓士兵又補上一句:“Я не хотел...(我不是故意的...)”這名年輕士兵結巴著,撥出一口口氣。
他的話被夜的浩瀚吞沒了;恐慌在他眼中閃爍,這與卡爾所遇到的敵人的堅定不屈形成了鮮明對比。卡爾審視著他:即使在黑暗中,他的恐懼也是如此明顯。他看起來很年輕,幾乎還是個小孩,瘦弱的身軀被過大的制服所掩蓋。
這不是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兵,這是一個年輕小夥子,剛出少年,他的臉色蒼白而憔悴。他看起來比危險更多的是害怕。一股矛盾的情緒湧上卡爾的心頭——困惑、恐懼,還有一絲...憐憫?
卡爾有些猶豫,不知道該殺了他,還是俘虜他。“你身上有武器嗎?把它們都放下。”
年輕計程車兵畏縮了一下,舉起的手微微顫抖。
“是的,是的,”他結結巴巴地說著,慢慢地伸手進口袋裡,拿出一把手槍和幾顆手榴彈。他小心翼翼地把它們放在地上,眼睛中仍然充滿恐懼。
卡爾再次把步槍稍微放低了一點,但依然將槍口對準他。“退後,”他命令道,“慢慢地,走向戰壕。”
年輕人瘋狂地點頭,臉色在月光下顯得十分慘白。他向後退了一步,然後又一步,動作僵硬而緊張。卡爾看著他離開,內心充滿了矛盾的情緒。
責任在呼喚他消滅威脅,遵循他被灌輸的無情效率。但一絲人性,一抹對這個害怕的孩子的同情,讓他停了下來。
回望睡著的戰友們,加劇了卡爾的不安。帶一個俘虜回戰壕會引起問題,他不確定自己是否想要這種審查。
“停!”這個詞從他的喉嚨中脫口而出,一個新的想法襲擊他。他掃視著周圍,尋找一個可以拘留他的地方。在幾米之外發現一個淺淺的廢棄散兵坑,卡爾用步槍指向那裡。“去那裡。現在!”
士兵匆匆走向散兵坑,一時的寬慰暫時驅散了他眼中的恐懼。他匆忙地爬進去,他的身體在黑暗中縮成一個小小顫抖的團塊。
應該向長官報告這件事。卡爾咬著嘴唇,苦澀的味道在舌頭上留下。但報告這件事意味著要喚醒格哈德,打破夜晚脆弱的寧靜。但保守俘虜的秘密,尤其是俄羅斯人,也帶來了自己的風險。如果有人發現,疑慮的重壓可能會落在他身上。
一陣風呼嘯著穿過光禿禿的樹木,讓卡爾的脊椎發涼。年輕士兵在敵壕裡蜷縮得更深,他的恐懼在夜空中變得有形。
“漢斯,”卡爾走進戰壕輕聲呢喃,輕輕推了推他的朋友。漢斯的鼾聲停頓了一下,然後平靜下來。“漢斯,”他再次嘗試著,聲音提高了一些。
一隻藍眼睛在微弱的火光中睜開,朝卡爾眯著眼睛。“怎麼了,卡爾?”他嘟囔著。
“我……我覺得我們可能有麻煩了,”卡爾低聲解釋了情況,漢斯專心傾聽,他的表情變得嚴肅。
“該死的俄國人?”他嘀咕著,撓著頭。“應該直接開槍打死他。”
他的話語很無情,但反映了殘酷的現實。卡爾和他都清楚知道窩藏俘虜的後果,尤其是俄國俘虜。
“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這裡,”漢斯最終說道,聲音低沉。“但現在叫醒格哈德……”他停頓了下來,目光朝著睡著的中士掃了一眼。
“雖然他十分嚴厲,但他也是個好人、負責任。格哈德不會希望發生不必要的流血。”一絲希望刺破了卡爾內心緊繃的結。格哈德,不像一些其他士官那樣殘忍。他可能會考慮將那名蘇聯士兵送到戰俘營,這個命運遠比在後腦勺中挨一槍要好得多。
“好吧,”漢斯說道,一個決定已經做出。“我們去叫醒。但要小聲,不要吵到其他人了。”
卡爾點了點頭。走向中士的路程是他走過的最漫長的幾米。每一聲雪在靴子下的吱吱聲都倍加清晰,他的心臟在胸腔內急促地跳動。最終,卡爾到達格哈德的住處,一個被塞進戰壕一側的帆布搭建的簡易遮蔽所。
“長官,我有事要報告。”卡爾一邊說一邊輕推,直到那位板著臉的中士動了一下,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眨巴著。卡爾開始講述他剛才所遇的事情,漢斯也跟著補充。
格哈德面無表情地傾聽著,他那經歷歲月的臉龐難以捉摸。當卡爾講完時,一片長久的沉默,壓力沉重。最後,他開口了,聲音粗糙但出奇地平靜。
“把他帶過來,”他說道,目光緊盯著卡爾。“讓我們看看這隻迷途的羔羊有甚麼自辯之詞。”
一陣寬慰湧上心頭,夾雜著一絲憂慮。卡爾和漢斯交換了一個快速的眼神,一個無言的共同不確定的交流。當卡爾走近散兵坑時,年輕士兵恐懼的面孔從黑暗中顯現出來。
“來吧,”卡爾說道,聲音比他打算的要溫和。“長官想和你談話。”
年輕人匆忙爬了出來,因恐懼而腿腳發軟。他絕望地看了一眼漢斯,然後看向卡爾,眼神乞求著寬恕。卡爾給了他一個微弱而顫抖的微笑,即使對卡爾他自己來說,這個姿態也顯得空洞。
卡爾以一種怪異的保護感觀察著那名年輕士兵,他的身軀在過大的制服下顯得格外瘦小,蹣跚地朝格哈德走去。中士的臉上依然是一副難以捉摸的面具,他的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這位俘虜。
士兵用蹩腳的德語喃喃道,聲音顫抖不已。懂一些俄語的卡爾替他翻譯。他聲稱自己實在忍受不住戰爭的殘酷,在一個夜晚偷逃了出來,已經在迷失和飢餓中徘徊了數日。
格哈德專心傾聽,然後轉向卡爾和漢斯。“我們不能把他留在這裡,”他說道,“那樣會引起太多注意。”
卡爾偷偷瞥了一眼那名蘇軍士兵,他眼中充滿對未知的恐懼。這並不是卡爾所期望的結果。
“但長官,”漢斯開口了,然後停頓下來,試圖找到合適的措辭。“也許我們可以把他送到一個戰俘營?還有其他人……”
格哈德的目光閃動到蘇軍士兵身上,然後又回到他們身上。一段沉默的時刻拉長了,充滿了無言的思緒。最終,他嘆了口氣,“好吧,”他說道,聲音粗獷但帶著一絲疲憊。“我們會讓他隨下一批前往西部戰俘營的運輸隊一起前往。但要明確一點,”他補充道,目光變得堅決,“任何詭計,任何逃跑企圖,都會被一槍擊中腦袋。你明白嗎,士兵?”
那名蘇軍士兵臉色蒼白,鬆了口氣,用俄語結結巴巴地回答,話語相互交錯。卡爾翻譯——答應服從命令,不惹麻煩。
“明早再處理這件事吧,現在天太晚了,該睡覺了,我們要保留充足的精力。”中士說完,便打發了他們離開。
卡爾幾人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漢斯給了那名蘇軍士兵一小塊麵包和水壺,再脫了身上的大衣,交給了士兵,以供他度過今晚。
時間迅速流逝,第一抹粉紅色的光線從地平線上露出,用玫瑰色和金色的柔和色調描繪著大地。刺骨的風吹著微弱的鳥鳴聲。是時候送那名蘇軍上路了。
隨著黎明的臨近,東方的地平線被橙色和粉紅色的光線點綴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從戰壕中走出。尤爾根,高大的身軀在刺骨的風中略微蜷縮,走向卡爾幾人。
“早上好,同志們,”他打招呼。“聽說我們有了新客人。”他的目光轉向那名年輕的蘇聯士兵,後者站在卡爾身後,驚惶的神色佈滿那張稚嫩的臉。
“長官派我去送這個俄國佬走,所以我來啦。”尤爾根用手撓了一把後頸,搓搓鼻子,又聞了一下手。“走吧。”他扯住蘇軍士兵的袖子拉著走。
一絲驚訝之情從卡爾心頭閃過。尤爾根並不以慈悲心胸著稱。他是一個身材魁梧、頭髮剃得乾乾淨淨、性格偏隨和的人,以嚴格遵守規則和喜歡施加懲罰而臭名昭著。讓他帶著這名年輕士兵去運輸隊感覺有些……令人不安。
“尤爾根?”卡爾咕噥著,“通常不是奧托的工作嗎?”
“也許奧托生病了或者其他原因。沒甚麼大不了的,對吧?這孩子無論如何都會被送到戰俘營。”漢斯聳了聳肩。“可能施密特覺得像尤爾根這樣的強硬傢伙能管住這孩子。減少了逃跑或麻煩的機會,你懂吧?”
這個解釋有道理,但並沒有減輕卡爾心頭形成的不安。他瞟了一眼那名年輕的蘇聯士兵。他似乎在尤爾根那威嚴的目光下變得更小了,臉上寫滿了絕望。
至於尤爾根,他發出幾聲簡短的命令,聲音中毫無善意。年輕士兵默默點頭,肩膀沮喪地耷拉下來。當他們轉身走開時,卡爾注意到尤爾根對士兵低聲說了幾句話,一絲殘忍的笑意扭曲了他的嘴角。他說的話聲音太輕,卡爾完全聽不清。
“你覺得他說了甚麼?”
漢斯搖了搖頭,眉頭緊鎖。“肯定不是好話。”
“也許我們可以和尤爾根談一談,試著跟他理論一下,”卡爾建議道。
漢斯哼了一聲。“祝你好運,卡爾。尤爾根太喜歡遵守規則了。他會把這名士兵送到運輸隊,僅此而已。其他的任何行動可能被視為……唉,與敵人交往。”他拉了拉卡爾的手。“我們不去管他們,做好自己的事就足夠了。”
“好吧……”卡爾暫時放下了這個想法。
過了幾分鐘,林中傳來腳步聲,尤爾根回來了。
“你回來的怎麼這麼快?”中士一邊往他跟前走,一邊問道,“你把他放走了?”
“已經搞定了?”漢斯也問道,他的聲音帶著共有的懷疑。“那真是幹得快。”
“他…他試圖逃跑,”他話語乾脆,然後發出了毫不幽默的笑聲。
“逃跑……?”卡爾輕聲重複這個詞彙。幾個小時前還充滿恐懼的年輕士兵,竟然嘗試逃跑似乎幾乎不可置信的。
“是的,”尤爾根繼續說,聲音帶著一絲挑釁。“試圖逃跑。沒有選擇,你明白的。必須這樣。”
他看了卡爾和漢斯一眼,目光停留的時間有點過長。這是一種挑戰嗎,是讓他們質疑他的行動的挑釁嗎?沉默籠罩著,充滿了緊張。
“你…你殺了他?”漢斯最終問道,話語中帶著一絲指責。
尤爾根聳了聳肩,一種漫不經心的動作掩蓋不了他手顫抖的跡象。“命令很清楚。任何逃跑企圖…必須消滅。”他的聲音變得堅決,與剛剛他的發抖形成了鮮明對比。也可能他只是單純冷得打顫而已。“事故是不可避免的。”
他的話語壓在卡爾身上像一塊鉛重的重物。卡爾有一種令人作嘔的確定,那就是“事故”是一個謊言。
“所以我就處理了他。”尤爾根的聲音低沉。“快而且…乾淨。”他伸手進口袋,掏出一個小小的、染血的物體。
卡爾的呼吸突然停滯。那是一個士兵牌,一個粗糙切割的金屬片,上面刻著西裡爾字母。那名年輕的蘇聯士兵計程車兵牌。
“尤爾根,到底發生了甚麼?”漢斯叫嚷著。
尤爾根以冷漠的眼神對視著他。“命令是把他帶到運輸小隊那裡,”他說,聲音沒有一絲情感。“然後他反抗了。”
“你胡扯!”漢斯喝道,“你是平白無故把他殺死的!”
“你嚷甚麼?幹你屁事?“尤爾根用咄咄逼人的目光望著漢斯。
“你要——怎——樣?”卡爾慢慢欠起身來,聲音拉得老長,用哆哆唆唆的兩手在周圍摸索著。
“用不著你管的事,你少管!懂嗎,嗯?少管閒事!”尤爾根又厲聲厲色地說了一遍。
卡爾一把抓住步槍帶,一下子把槍端了起來,槍口對著尤爾根。
“給我住——手!”格哈德嚴厲地大喝了一聲,朝卡爾跑來。
中士趕在槍響以前,將槍口向上一推,子彈帶著長長的嘯聲飛了出去,打落了不少樹葉。
“怎麼回事兒?”倫茨驚慌失措地跑出戰壕。
格哈德奪過卡爾的步槍,而尤爾根仍然保持他的姿勢:一條腿往前伸著,左手插在口袋裡,右手攥著士兵牌。
“你再來一槍。”
“我要殺了你!……”卡爾向他衝去,但被格哈德攔住了。
“你們這是怎麼一回事兒?……這是怎麼啦?你們想受審,想挨槍子嗎?把槍放下!”中士吼叫著,把卡爾推開,自己站到他們兩個中間,大張開兩條胳膊,就像釘在十字架上的耶穌。
“你吹牛,你不敢殺我!”尤爾根十分鎮靜地笑著,一面抖動著伸到前面的那條腿,一副悠閒自在的樣子。
卡爾也不知道自己心情為甚麼如此激動,他的理智好像被憤怒佔據。他想平靜地呼吸,卻無法平靜地做到;他清晰的思想,疼痛地流淌著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