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蹟(一)
1迷途
“真是的!沒有一個靠得住!”
通常的情形,發著牢騷登場的,總是片山晴美。
“又不是我的錯!是這張地圖弄錯了!”
氣呼呼地反駁的,通常也是她哥哥片山義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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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遲到兩小時左右,總會到的呀。”凡事中立,不管任何事都平穩度過的。則是石津刑警——
對了,還有一隻絕不能忘,雖然個子小巧,但在車廂後座獨佔一個席位的三色貓福爾摩斯。
總而言之,大家熟悉的四人組——三人一貓,正在兜風的途中。
“真是的,累死人啦。”晴美還在發牢騷。“你說是嗎?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是隻隨遇而安的“貓”,反正去到哪兒睡到哪兒,它只是睜一睜眼睛,又睡著了。
“開車的是我哦。”片山不由埋怨。
“那又怎樣?”晴美冷冷地反駁。
被她這麼一說,片山只好沉默——關於如何駁倒哥哥的事上,晴美乃是“天才”。
可是——車子在不知是哪裡的陌生山道上行走著。
本來早就應該抵達湖畔的酒店,舒舒服服地度著假了,卻因不知是誰搞錯的關係,一直看不見湖的影子。
“怎麼山路愈來愈窄了?”
外面已完全暗下來,晴美一邊凝目看外面一邊這樣說。
“沒有的事。”石津故意開朗(他是永遠開朗的)地說。“跟市中心的高速公路一樣寬!”
“好誇張。”晴美苦笑。“那些都不重要,但你知不知道現在在哪裡?”
“我猜得到。”
“啊?”
“只是從這張地圖的範圍跑出去了。”
晴美嘆息。
“有沒有做好野宿的準備?”
“半夜以前,一定能越過山頭的。”片山好像是說給自己聽的,“那樣一來湖就在眼前了。”
“可疑之至。”晴美的眼睛望向窗外……突然“啊”了一下,車輾過小石子停下來。
“幹甚麼嘛,突然大喊大叫?”片山蒼白著臉迴轉頭去。
“有人啊?”晴美望向車子後頭。
“在如此深山中?”
“對,是個女人。”
“算了吧,是不是錯覺?”
“不是呀!”
“那麼,是狸貓。”片山嘲諷。
“不是狐仙嗎?”石津一臉認真地說。
“貓的話,這裡倒有一隻。”
“不要自顧自地說相聲好不好?”晴美鼓起腮子。其實,她自己也不太肯定。
因為只是一瞬間的事。可是,的確有個女人在黑暗中……
“走吧,不然更遲了。”
片山正要發動引擎時,晴美又響了。
“看!果然沒看錯啊!”
片山和石津都嚇得回頭看後方——的確,有人跑著過來了。
“真的?!是女人哦,片山兄。”石津瞪大眼睛說。
“如此深山中,她在幹甚麼呢?”
“先看清楚她有沒有尾巴……”
他們在說著時,那女人趕到了片山駕駛的車附近。
“對不起!請幫幫忙!”
女人陷於窘境中的叫著撲過來。
片山覺得不大起勁……大致上,他不喜歡牽連麻煩的事。可是,畢竟他心地好,加上妹妹晴美在後面狠狠瞪著他,總不能視若無睹地一走了之。
沒法子,片山開啟車門,出到車外。
“怎麼啦?是不是迷路了?“
迷路的當事人問這句話,有點怪怪的。
“我的車故障了——拜託,請載我一程!”
確實。女人並不是登山的打扮,她穿的是普通樸素的套裝。
“可以是可以的——其實我們是想去湖邊,可是找不路啊。”
“我——趕時間。無論如何,我都必須趕去《聖地》!”
女人好像沒把片山的話聽進耳朵。
“聖地?”片山反問。
“在這座山的山頂上。沒時間了!拜託,請載我一程!”
“你說山頂上?”
片山也知道女人心情很焦急。可是,他正準備上山去。
“你認得路嗎?”晴美絞下車窗說。
“當然認得!稍微回去一段路,那裡有分叉路——”
“請你上車吧。哥哥.把車子掉轉回頭。”
“萬分感謝。”
在片山發呆期間,晴美已經讓女人坐上後座了——這樣一來,總不能叫人家下車。沒法子,片山回到駕駛座,好不容易才把車子掉頭。因為山道實在太窄了。
“抱歉,我提出自私的要求。”
車子開動後,女人稍微沉著的樣子。
年約三十歲前後吧,晴美想。臉色不太好,似乎不單是因為外面寒冷的關係,好像相當疲倦的表情。
那不是運動之類造成的疲倦,而是不堪長期生活的怠倦而有的疲倦感。所以,實際是三十歲左右,乍看之下卻更年老些。
女人的腕臂裡緊抱著一個揉搓得破成一團的紙包。
“——啊,從那邊右轉,就是上山的路了。”女人說。
來到這裡,明知道抗辯也沒用,於是片山依言擺動方向盤。
那是一條只能容許一輛車透過的窄路。而且沒鋪裝過,坑坑窪窪的凸凹不平。
“山頂上有甚麼?”晴美問女人。
“聖地。”
“呃——是宗教方面的,還是——”
“對,教主先生在那裡。”
“哦?!是不是有間寺廟甚麼的?”
“不!”女人用堅定的語詞否認。“他不需要那種花錢的東西,他是真正的聖者。”
“是嗎?”
晴美也從那女人一心一意鑽牛角尖的狂熱眼神裡看出端倪。
“還有二十分鐘。”女人看看腕錶,喃喃地說。
“如果方便的話——”晴美問。“可以讓我們知道,你為何如此趕時間嗎?”
“嗯——對不起,甚麼也沒告訴你們。”女人浮起軟弱的微笑。“其實,今晚九點鐘以前我必須把這個交到教生先手裡。”
“九點鐘以前?”
“嗯。我已預出很多時間開車出來的,沒想到在途中汽車發生故障。”女人嘆息,“平治房車有故障。真是少有。”
晴美眨眨眼。
“其後,我盡力爬上山道,可是這鞋子……”
仔細一看,女人腳上的鞋雖已沾滿泥濘,但仍看出它有多高,穿這種鞋爬山當然辛苦了。
“那位教主——是怎樣的人?”晴美小心翼翼地問。
“他會行奇蹟。”
“奇蹟?”
“真的獲救啦。”女人說。“如果不能在九點以前趕到的話,小兒的命就——”
“你的小孩?”晴美驚訝地反問。
“嗯。”女人垂下眼瞼。“小兒今年四歲,心臟不好,醫生說他沒得救了。這時教主先生說他肯救小兒……”
“是這樣嗎?”晴美說。
實際上,她只能這樣說。
“——請從那條路右轉。”女人說。
車子在已經構不上是馬路的路上賓士著。片山是刑警,他對自己的駕駛技術還算有自信。
可是,他從未來過這種深山。如果一不小心搞錯的話,說不定從山崖掉下去,想到這裡,握方向盤的手不由頻頻冒汗。
好陡的斜坡哪——可以上去嗎?
不顧一切地踩油門,呼地上完斜坡,突然見到一個開場的地方。
“停車!”女人嚷著說。
不用她說,車子也不得不停下來。
在廣場式的平坦地帶中央,有一幢類似摩登神社的建築物,在它前面陳設了一個類似水井的邊框,從那裡面有火焰噴上來。
“啊,及時趕到!”
女人下車,手拿包裹,往火焰的方向奔去。
“這是甚麼?”片山驚愕地說。
“喵。”福爾摩斯叫。
“它叫我們出去呀。”晴美說。
“算了吧,不要牽連怪事的好——”
可是,片山的意見時常被漠視……
晴美和福爾摩斯跟在女人後面,往那火焰燃燒的方向走去。沒法子,片山和石津也跟著出去。
“真是好管閒事!”片山搖搖頭。
火焰在風中搖晃著,它所發出的火光已使周圍一片明亮。
女人在火焰前屈膝,頭低垂,仿若在禱告。
“那個教主先生在哪兒?”片山說,晴美“噓”地責備他。
然後——從一座像是混凝土造的白色小屋,有個男人開門走了出來。
“是那個嗎?”石津說。
“好像是……”
男人留著長長的鬍鬚。可是,背脊挺得筆直,從體型和走路方式來看,看起來不像老人。
他像醫生般穿著白袍,全身裹到腳尖,腳踏涼鞋。
那人根本不看片山他們一眼,直直走到跪著的女人面前。
“你趕來啦。”男人說。
有深意的、柔和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在聽者的腹內迴響。
“車子有故障——”女人說。“我以為來不及了。”
“只要你的信仰真誠,神不會遺棄你的。”那男的說。“帶來了嗎?”
“是——在這裡。”
女人開啟包裹,取出裡面的東西。見到那被火光照出的物件時,片山等人啞然失聲。
“——片山兄,那是……”石津的聲音很沙啞。
“嗯。好像是……錢。”
是鈔票。一捆捆的百萬元大鈔,到底有多少?
連晴美也張大嘴巴,雙眼發出異光,怔怔地盯著看。
“這是全部了吧?”男人問。
“是。”女人點頭。“房子、土地,所有資產都賣掉了;換成金錢。”
“華服、珠寶,都換了?”
“是。”
“可以了。”男人滿意地點點頭。“你的孩子一定能得救的。”
“萬分多謝!”
女人的頭幾乎貼到地面。
“不,是你斷絕俗世所有誘惑的信仰力和決心。救了你的孩子。”
男人用雙手抱起鈔票來。
“他想怎麼做?”石津用相當嚴肅的眼神盯著那幾千萬的鈔票來。
“誰曉得?”片山聳聳肩。
那名“教主”用力捧住那些鈔票,往燃燒著的火焰走上前去。
“現在,我要用火把這些汙穢的東西潔淨你的罪了。”
話一說完——他毫不遲疑地把鈔票扔進火焰中。
眾人來不及發出“啊”的一聲。
轉眼之間,鈔票已被火焰吞滅並消失……
“片山兄。”石津呆然。“這是電影的外景甚麼的嗎?”
“好像——不是。”片山也猛吞一口唾涎,眼睛瞪得又圓又大。
晴美也只懂呆若木雞地站著。
唯有福爾摩斯保持一貫的冷靜,張口打個大呵欠,大步流星地回到車子那邊。
“——對了。”晴美說。
“她沒把平治房車賣掉吧?”
——“教主”再一次消失在白色建築物中,而那女人,繼續往那個方向跪著叩頭。
2教主之死
“對不起。”
那個男的好像喊了兩次。
片山他們沒察覺到也不是沒道理。蓋因他們正在跟捉摸不到的“煙”在搏鬥著。
“喵”。”玩夠了的福爾摩斯終於叫了,通知說“有人叫你們”。這才使其他人察覺到。
“啊,不好意思——這個不好對付。”片山說。
晚秋的湖畔之旅。今晚就結束,明天要回東京去了。
說是旅行。其實搜查一科和目黑警署都不甚空閒。片山和石津好不容易才拿到幾天假期,跑到這間湖畔酒店來好好休息。
然後到了最後的晚餐,今晚準備在望湖的陽臺式庭園裡吃野外燒烤。
可是,吃燒烤竟是相當的大工程。煙隨著風向飄右飄左的,坐在風下的人到時就會嗆個不停。
儘管嗆到不能說話還能吃個不休的;不消說,乃是石津。
“對不起。”那人再說一次。“哪位是片山義太郎先生——”
“我是。”片山似乎感覺到,那個不起眼的中年男子一定是同行。
“我是k警署的川口。”男人報上身分,果然是同行。“其實,有點事向你請教。”
“是嗎……”片山躊躇著,但對方不是甜品,總不能說“飯後才拿來。”
沒法子,他只好一邊解開大大的紙圍巾一邊說,“石津,這裡拜託一下。”
“好,請慢慢來。”
對於吃的事不管怎樣拜託都不以為“苦差”,乃是石津的優點。
片山跟著那位川口刑警走進酒店中。
“甚麼事呢?”片山問。
“我聽說你是警視廳搜查一科的片山刑警。”川口說。“其實,有客人死在這間酒店。”
“哦。”
“還不能肯定是不是謀殺,所以務必請教你的意見。”
“請等一等。”片山連忙說。“我目前在休假中——”
“那就麻煩啦。”上前湊熱鬧的,當然是晴美。“我是他妹妹晴美。”
“你好你好。”川口刑警不由露出親切的笑臉。“難得你們在休假,打攪了真過意不去——”
“不,那是分內工作嘛。你說是不是?哥哥。”
片山不情願地點點頭。
“好吧,也許幫不上甚麼大忙……”
“還有另外一位刑警在啊。”晴美有禮貌地補充。“此外還有優秀的警貓一隻……”
“嘎?”川口傻愣愣地反問……
如此這般,片山一行人中斷了燒烤大會,跟隨川口刑警前往現場。
可以想象石津是如何的依依不捨,不過隨後就興高采烈,蓋因川口獲得酒店當局同意,事後由酒店請客,讓他們繼續吃燒烤。
“最高一層。”川口在電梯中說。
所謂最高一層,跟市區中的摩天大樓不同,這種度假酒店並不高。五樓已是最高的了。
“死者是這裡投宿了兩個星期的男子,根據住宿卡的資料,他的名字叫菅井治夫。”川口說。
“為甚麼是‘根據’——”
“因為在資料卡上寫的住址和電話,通常都是胡說八道的關係。”
“那麼,搞不好——”
“是逃亡中的貪汙犯之類,那種可能性是有的。”川口接受晴美的說法。“總之,在酒店的最高一層,房間很大,費用也高。而他已經住了兩個星期了。”
“原來如此。”片山走出電梯。“有同伴嗎?”
“三個女人。”“三個……”
“他另外租了三個房間,讓這三位女人住宿。今晚是這個女人,明晚是那個女人如此類推的樣子。”
“嚇人!”片山不由搖頭。“竟有這樣荒唐的傢伙。”
“他被殺也不能同情!”晴美說。
“喵。”福爾摩斯也同意。
“酒店方面有苦衷,不希望把事情鬧得太大。”川口說。
在一道門前,有個像刑警的年輕男子站在那裡。除此之外,並不令人覺得有命案發生。
“辛苦啦——驗屍官來了嗎?”川口問。
“還沒到,剛才再打電話去催了。”
“太悠閒了,真傷腦筋。”川口嘆息。“——來,請進。”門開啟後,片山等人走進去。
那是套房,進去的地方是客廳的佈置。
“比我們住的房間大得多了。”石津首先發表意見。
”價錢也大不相同嘛。”晴美說。
“那麼,那叫菅井的男人——”
“在浴室。”川口說。“呃——女士還是別看的好……”
“她不是女人。”片山說完,被晴美使勁一位,疼得皺眉頭。
“有出血嗎?”晴美問。
“那倒沒有。”
“那麼……哥哥,沒問題啦。”
川口對片山和晴美的對話表示驚訝,但是沒說甚麼,走過去開了門。
“——吊頸死的。發現時,已完全氣絕了。可能是自殺,不過……”
“有甚麼可疑的地方嗎?”
“請看。”川口退到一邊。
片山等人悄悄窺望浴室裡面。跟片山他們的房間相比,連浴室也寬大舒適得多。男人躺在白色的瓷磚地面上。
“這是甚麼?”晴美瞠目。
男人年約三十五六歲吧,個子相當高,予人美男子的印象。
可是令人注目的,並非男人的長相和體型,而是他穿的衣服——裸露的上身,穿的是深藍色外套。下面也是深藍色的短褲。
奇異的是,上下兩件都是童裝的尺碼。外套的前面紐扣當然完全扣不上。袖口只穿到男人的手肘部分,大概替他穿上去也相當費功夫吧。
短褲只拉到腰部,前面的拉鍊開著。
“好像是。”片山點點頭。“怎會……”
“他就是以這打扮吊在那兒?”晴美問。
“是的。”川口點頭。
“是誰發現的?”
“酒店的房間服務員。他叫了晚餐,服務員端來了,發現門虛掩著,於是把餐車推進裡面,但沒人在……”
“於是窺望了浴室。”
“因為必須有客人簽名才能回去的緣故。然後這裡傳出水滴聲,他探頭去看……”
“浴室的門是開著的呀——若是自殺的活,門一定會緊緊鎖上的嘛。”
“當然啦。川口兄,房間服務的膳食,是一人分量的嗎?”
川口愉快地說:“好敏銳哪——不,晚餐是兩人分量的。”
“那叫菅井的人,為了安置三個女人,不是開了三個房間麼?”晴美接下去問。“這是其中一個人的房間嗎?”
“那是奇妙之處。”川口說。“這個房間,不是那三個人的房間之一。”
“換句話說……”
“那三個女人的房間,在這一層最深處,從盡頭算起三個並排的房間。這間是菅井自己的開的房,可是一直不見人影,也沒擺下行李甚麼的。”
“奇怪,即是藏起行蹤哪?”片山看看屍體,歪歪脖子。“這人用過的繩子——”
“嗯——好像是那邊那條就是。用來曬衣物的塑膠繩。外面是管狀,裡面有布繩穿過,相當堅固哦。”川口說。“當然當作自殺來處理也無所謂,但是他穿的是童裝,總叫人耿耿於懷呀。”
片山也很在意。可是想到人家準備當自殺來處理了,何必故意提出是謀殺呢?何況這裡又不是警視廳的管區……
“咦,福爾摩斯,怎麼啦?”晴美說。
福爾摩斯走進浴室內,在屍體旁邊坐下,彷彿若有所思似地注視那張臉。
然後施施然走到盥洗臺,輕輕一躍,銜了一條運動毛巾下來。
只有普通毛巾一半大小的毛巾。
福爾摩斯把它帶到屍體的臉旁。
“是不是叫我們蓋住死者的臉?佩服,佩服。”川口說。
“不是啦。福爾摩斯不做那種事的——怎麼啦,福爾摩斯?”
看來另有含意。晴美蹲下身去。
福爾摩斯用那條毛巾,把死者下半部的臉蓋起來。從鼻子到下面,看起來就像長了白鬍須的樣子。
“喂,還沒驗屍哦。”片山留意到了。“不要亂來。”
“哎——且慢。”晴美說。
“怎麼啦?”
“好像……”晴美緊皺眉頭沉思。
“我見過這個人。”
“我不認識他哦。”
“仔細地看嘛。現在用毛巾把下半都蓋起來……在哪兒見過他呢?”
“是不是小學的同班同學?”石津認真地問。
“啊!”晴美突然大叫一聲,片山嚇得跳起半天高。
“那麼大聲幹甚麼?”片山按住胸日。“我的心臟——”
“喏!你看!”晴美十分興奮。“把這個當作鬍鬚怎樣?想起來了嗎?”
片山歪歪腦袋——聽她這麼一說。他也覺得好像在哪兒見過。
可是,最近有見過長鬍須的男人麼?
“看仔細些!”晴美焦躁地說。“這不是‘教主先生’嗎?在那座山上見過的人啊!”
啊,片山也不由喊出聲來。
對。那個女人稱作“教主”的男人——把鈔票束扔進火中的男人。
那人現在不長鬍須,然後一動也不動地躺在浴室的地面上。
3校徽
學校放學了。學生們一齊衝出學校的來勢,就像驚濤拍岸那般驚人。
晴美停步——她剛好經過某私立小學的前面,被那些從正門接續著衝出來的學生們擋住了去路。
“沒法子啦。”她苦笑著等候。站在校門口,穿著守衛制服的男人向她走過來。
他來對自己說甚麼呢?晴美想。
在私立學校中,這間小學該是名校了。當然,就讀的多數是富家小孩,校方應該會對拐帶之類的事特別留意。
可是,看樣子他不是覺得晴美外形“可疑”才走過來的。
“對不起啊。”那名年約六十歲的守衛,溫厚的臉上堆著笑紋,手搭在帽邊上。
“嘎?”
“馬路都被塞住了,即使趕時間,都要暫時停下才留走過去。”
“噢,沒關係,我不趕時間。”
“平時還不是放學時間的,只因今天有懇親會。提早放學了——再過兩三分鐘就會安靜下來的。”
“沒關係。”晴美重複。
晴美對這位守衛伯伯有好感。這種工作做久了,有些人會變得十分感嘆,也有人會變得疑心很重。可是。這位守衛伯伯不一樣。看來孩子們很喜歡他,當他和晴美談話期間,還要不停地揮手對孩子們的“拜拜”回禮。
其中也有特地跑到這位伯伯面前說再見的。
伯伯向他們展露的笑臉,的確十分溫暖親切。
“你很喜歡小孩吧。”晴美說。
“是呀。”伯伯說。“孩子真好——每天看著都不會膩。”
“可是,一天到晚站著工作,不累嗎?”
“別看我這樣,以前我是幹粗活的。”
“好厲害。”晴美笑著說。
“伯伯!”一名小三左右的男孩子跑過來。
“嗨,良太君,媽媽今天來不來?”伯伯問。
“她說她會來的——還沒來嗎?”
“我沒見到哇。”
“那麼,一定是遲到了。”名叫良太的男孩聳聳肩。“媽媽懶散慣了哦。”
十分老成的口吻,晴美也笑了。
“再見啦。”良太把背囊背到背上說:“下次見到媽媽,記得叫她在回家的路上不要轉去別的地方。”
“知道。”伯伯笑著點點頭。
“——學生的名字.你全記得?”晴美說。
“私立學校嘛,學生人數比較少……”伯伯有點臉紅。
晴美想到應該走了,學生們的人潮亦已分散許多。
——晴美突然想起一個月前,在湖畔酒店發生的事件。
為何突然想起來呢?
“對了,制服。”晴美喃喃自語。
那叫菅井的男人身上穿的童裝——深藍色的,跟現在眼前經過的小學生穿的像是一樣的制服……
好像?!不,是一模一樣。
愈看就愈像。當然,所謂的制服,都是大同小異的。
可是,那叫菅井的男人——不管片山的職業意識有多強,他也提不起勁去認真地偵查殺菅井的兇手。
晴美也有同感。結果,他們一同抽身引退,回到東京。
不知道他是何方“教主”,總之,他乘人家孩子有病之危,向家長詐取金錢,又在酒店裡安置三個女人,風流快活地過日子,這種事是不可饒恕的。
離開酒店回家的路上,片山等人又轉去那個教主把鈔票扔進火爐的地點。
調查後證實,他假裝把錢扔進火焰中,實際上,那些錢被扔進火爐邊沿前面的一條細細的溝渠裡。
其後的偵查得悉,菅井自稱是某怪異宗教的“教主”,行神蹟奇事,從中接受相當數額的“禮金”。
八卦雜誌之類的曾經騷動一時地報道。然而關於菅井從甚麼人得到金錢這點,由於牽涉到相當有力的名門望族,自然停止了報道。
晴美也和世人一樣,對那件事也逐漸淡忘下來。
不過,兇手尚未捉到的事,前幾天還從哥哥的口中聽到。
“嗨,終於來啦。”守衛伯伯往車道走過去。
晴美順勢望去,見到一部平治房車停在校門前面。
平治呀——那天坐上片山他們的車的女人,好像也是開平治的。
“白石太太。”守衛伯伯一邊開車門一邊說。“良太君剛剛回去啦。”
“哦,是嗎?路上多車,阻礙了。”
已經準備過冬了,那女子的皮革大概相當昂貴吧。
“那我必須趕快去教室啦。”
“不用心急,校長還在致詞哪,還會講很久的。”
“對呀。每次都想‘撥快’一點。”女人笑了。驀地轉向晴美那邊望一望。
晴美剎時說不出話來——不可能的!怎會這樣巧……
可是,肯定沒錯。對方看到晴美也嚇一跳的關係。
她就是那個在探山裡因汽車故障而搭片山等人順風車的女人。
“我叫白石弘子。”女人行禮。“讓你久候了,對不起。”
“沒關係。”晴美稍微欠身致意。
本來打算在學校附近的咖啡室碰頭的,但白石弘子說那些地方有許多母親聚集,尤其今天有家長會,因此建議去遠一點的地方。
在酒店一角的舒適地點,晴美先去等候。
“白石太太……那次的事,很麻煩哪。”
“打擾了你們,真過意不去。”白石弘子再次鞠躬。
“那個沒關係呀,只是——你知進菅井被殺的事吧。”
“知道。”白石弘子點頭。“我做了一件傻事。”
跟上次見到時比較,她的服裝打扮都不同了。不愧是出席名校“懇親會”的家長,穿的是相當高階的套裝。
可是,臉上某種虛空倦怠的表情依然存在。
“那些錢——拿回來了嗎?”晴美問。
“多少錢……一部分而已。”
“是嗎?——那麼,很難堪吧。”
“外子很生氣,嚷著要離婚,但怕世人說長道短的,也就這樣算了……自此,我們很少談話。”白石弘子用有氣無力的聲音說。
“上次你說,你的孩子心臟不好……”
“嗯。剛才你在校門口見到的,是長男。因我二十歲不到就結婚了,長子已九歲。跟著的孩子心臟不好,從小身體就很弱,所以我也特別疼愛他。”
“我瞭解的。”晴美點頭。
“所以,當醫生說他生命有危險,使我信心極其動搖之際,聽說了那位教主的事,等於抓住了救命的稻草,於是飛身撲去。”
“後來——”
“孩子還是死了。”白石弘子說。
晴美無話可說——白石弘子徐徐吐了一口氣。
“你們送我下山後,我出到附近的市鎮,打電話回家,家人說兒子已進入危急狀態……三天後,他就死了。”
“原來這樣呀。”晴美只能這樣說。
“——因著這樣。我終於醒覺了。”白石弘子落寞地微笑。“我知道,這個世界不會有奇蹟……”
“良太君,看起來蠻聰明的。”晴美儘量開朗地說。
“嗯。那孩子性格開朗,所有人都喜歡他。託他的福,我們家總算撐得住了。”白石弘子的聲音稍微有點精神。
“為了良太君,請你堅強起來。”
聽了晴美的話,白石弘子點點頭。
“水卷先生也這樣對我說。”
“水——”
“水卷先生,是那間學校的守衛。”
“噢,那個人蠻好的——”
“是的,他很受孩子們歡迎。”
“我也這麼覺得。”
“有時連家長也忽略的事,他也留意到了,反而提醒我們。例如孩子好像不太舒服啦,跟朋友相處得不好之類……很多時候,做父母的都不太瞭解自己的孩子哪。”
“他細心到那個地步,真了不起啊。”
“有時孩子不能告訴父母的事,卻能向水卷先生坦白——他真是好人啊。”白石弘子這樣說。
“那宗案子,完全沒有進展?”
晚餐時,晴美說。
“那邊大概在偵查吧,不過目前好象沒掌握到甚麼線索。”
片山狼吞虎嚥地吃著飯,被晴美埋怨說:“好討厭,吃慢一點嘛。”
“而且,那件事也沒有謀殺的證據。”片山說。
“可是,有人作那樣的打扮自殺麼?”
“人有所好嘛。”
“儘管如此……”晴美不服氣。
“怎麼?你不是說,那種人即使被殺也死不足惜嗎?”
“當然啦。只不過——人家對那個迷團感興趣嘛。”
“假如知道兇手是誰,也不能不逮捕歸案就是了。”
“好哇,我不會告訴哥哥是誰的。”
在桌子底舔著湯的福爾摩斯“喵”了一聲。
“福爾摩斯說有同感麼。”
“隨便你。”片山聳聳肩。“我忙得很,那種管區以外的事我才不管。”
快吃完了,晴美準備站起來收拾碗筷時,電話作響。
“看,一定又是慄原先生的緊急傳呼。那個響法很不耐煩,一定是他。”
“不,那是肚子餓了呱呱叫的響法,一定是石津。”
一番完全無意義的對話後,晴美拿起話筒。
“是,片山宅——咦,石津。”
“你看你看!”片山喃語。
“——嘎——慄原先生的命令——好吧,我會轉告的。”
片山心頭一震。
“喂——”
“兩邊都說中了。”晴美放下話筒。“他叫你去殺人現場。”
“眼石津一起去?”
“正是。”
“唉……”片山嘆息——每當有“差事”時就嘆息的刑警,片山可能是絕無僅有的一個。
“喵。”福爾摩斯用力伸展前肢。
它正覺得無聊,“出去走走吧,華生君”——也許它是這個意思。
“上次承蒙照應——”
對方致意,片山有點困惑。
“啊,你是——”
“川口。”k警署的川口刑警微笑。
“你好——可是,你怎會在這兒?”
“我是屍體的發現者呀。”
“你嗎?”
“是的。”川口用平穩的語調說。
——公寓的大堂,一群看熱鬧的警員鬧哄哄的。那是稍微誇張的表現,但因大堂不大的關係,所以給人擁擠的感覺。
“受害者是菅井治夫橫死事件中,在那間酒店投宿的三個女人之中的一個。”
川口說。
“那麼一來——”晴美不由動口而出。“這次真的是謀殺嗎?”
“好像是。”川口點頭。“去現場看看吧?”
片山等人魚貫地跟著川口上樓梯。
“女死者的房間在二樓。”川口邊上樓邊說。“菅井的案子,迄今掌握不到關乎謀殺的確證,好難辯。我也放棄一半了。”
“為何你會來東京?”晴美問。
“有個菅井的女人打電話給我呀,她說有話非要告訴我不可,我就來了。”
出到二樓,川口率先走在走廊上。
走廊亂七八糟的,好像很少打掃的樣子。
“女人的名字叫三原佳子。”川口在一道開著的門前止步。“在裡面,請。”
公寓也有好壞之分,這裡大概屬於不太好的部分吧,屋內給人又窄又悶的感覺。
“她一個人住吧。”片山打量四周說。
“看來是的。菅井的女人,這兩年來好像富起來了,還買了車——不過,菅井死了以後,大概斷了財路吧,聽說車子也賣掉了。”
“不義之財,容易來容易去啦。”片山說。
“三原佳子為何聯絡川口先生呢?”晴美說。
“同樣是警察,大概見過的臉孔談起話來也輕鬆點吧。”
川口微笑。
“她說要談有關菅井的事?”片山問。
“正是這麼回事。”川口點頭。“啊,屍體在對面的房間。雖然小,也叫睡房吧。”
片山招呼了當地警署的刑警,走進那個房間。
有床,還有衣櫥和雜物架之類的,幾乎沒有多餘的地方轉身。
女人倒在那條窄縫中——床和衣櫥之間。
“是絞殺吧。”川口說。
就算不是名探也一目瞭然的事,因為女人的脖子上勒著繩子。
女人穿著薄薄的睡袍倒在那裡。
“怎麼回事?”晴美說。
“那很明顯,這女人知道甚麼。”
“這點我懂呀。”她用嘲諷的調子說。
“不然你說是甚麼意思?”片山氣鼓鼓地反駁。
“她不是拿不到菅井的錢麼?若是這樣,她當然想到怎樣勒索吧,所以告訴川口先生,一分錢也得不到呀。”
“說的也是,”川口笑說。“雖然我從故鄉帶了一點糕餅給她當手信了。”
福爾摩斯走向衣櫥。坐在前面,回頭向晴美叫了一聲。
“怎麼啦?有你喜歡的衣服嗎?”
“貓會穿洋裝嗎?”
晴美不理會片山的挖苦,開啟洋式衣櫥。
福爾摩斯鑽進去,不知在搞甚麼似的。
“幹甚麼呀?”晴美蹲下身去。
“是不是有它愛吃的竹幹莢魚乾?”石津也跑過去。
“在衣櫥中有竹乾魚乾?”
——福爾摩斯銜著甚麼走出來。
“是手帕。”晴美拿在手上——“不,不是。”
“我自己說的,是甚麼嘛?”片山走上前去。“怎麼是圓手帕?”
“這是——掛在帽子上的白頭罩啊。”
“掛帽子的?”
“對。掛在制服帽上的頭罩。”晴美攤開那塊頭罩。有橡皮筋,可以完全蓋滿帽子。
“上面有標誌哪。”石津說。
“好像是校徽呀。”晴美一直盯視那個標誌,然後點點頭說:“沒錯了。”
“甚麼沒錯?”
“這是白石弘子的孩子就讀的學校的校徽哪。”晴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