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氏言語含著譏諷:“喲,大將軍回京了?我還以為大將軍富貴了,就不會回到這破舊的院子了呢。”
裴榮庭聽到薛氏的話,臉色沉了下來:“在孩子面前,胡說甚麼呢?”
薛氏被丈夫訓斥,也委屈地不行,淚水不由在眼眶中打轉:“他從小到大,你在他身上付出多少的心血?怎麼,連我說他幾句都不行了?”
裴榮庭自知有些事不能告訴妻子,但他也不能看著妻子對裴衍說出難聽話。
裴榮庭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先去忙吧,我跟阿衍說幾句話。”
薛氏輕哼了聲,收起淚意,轉身回了廚房。
裴衍默默瞧著,臉上並沒有甚麼變化。
裴榮庭請他進屋裡坐下,遞了杯茶水過去,才跟他解釋:“你娘就是這樣,她不是嫌棄你,而是嫌棄我。是我沒能讓她過上好日子,這才說了幾句難聽話,你別忘心裡去。”
裴衍接過茶盞,緊緊地握在手中。
他看到如今的裴榮庭,再想到多年後他被殘害的模樣。
是他連累了他。
“我怎會跟娘計較這些?是我不孝,這些年沒能侍奉在你們二位膝下。如今皇上給我封賞,還賜了宅院。我回來,就是想問問爹孃的意思,是否要跟我去住。”
裴榮庭看著如今容光煥發的裴衍,動了動唇,到嘴邊的話也變了。
“不必麻煩了,我與你娘在鄉下住習慣了,在這裡也方便。”
裴衍的心莫名被刺痛,他知道裴榮庭如此說,是擔心跟著去京城再連累了他。
可他又何嘗擔心過被連累?
前世反而是他連累了他。
裴衍的嘴角擠出一抹笑:“既然爹不肯,那我就搬回鄉下,跟爹孃住在一起。”
不管裴榮庭怎麼勸,裴衍都堅持說要留下來同住。
還說若是這裡不方便,他就在村子的別處再蓋個院子。
總之就是一句話,若是裴榮庭不答應,他就賴著不走了。
裴榮庭看著眼前少年的倔強,不禁怔愣住,想到了許多年前。
真像啊,他和妹妹年少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性子。
可他實在無法說服自己跟著裴衍去京城。
京城那處地方,對裴榮庭來說是傷心地,他不想回去。
但在他看來,裴衍還年輕,將來有無限可能,即便擔心他的身份被發現,裴榮庭也不想將他困在鄉下。
若非如此,當初裴榮庭就不會想盡辦法,將裴衍送到姜家讀書。
裴榮庭還在絞盡腦汁地勸說,卻被裴衍後面的話驚到。
“其實,我已經知道我的身世。”在裴榮庭驚愕的目光下,裴衍輕聲喊了聲,“舅舅——”
裴榮庭被驚得完全愣住,絲毫不知道該如何說下去。
他知道興許這件事會被人發現,卻沒想到這麼早就被裴衍察覺。
他答應過妹妹,要瞞一輩子,不要告訴任何人。
可看著眼前的孩子漸漸長大,裴榮庭也生出過動搖。
他不確定到底要不要告訴他,也無法預料知道了身世後,對裴衍來說到底是好是壞。
但此刻裴衍既然已經猜出來了,裴榮庭也明白就算再想盡辦法遮掩,也無濟於事。
許久後,裴榮庭深深嘆口氣,聲音多了些喑啞:“你是如何知道的?”
裴衍不打算提起他前世的事,只道:“猜測罷了,沒想到是真的。”
裴榮庭微鬆口氣,既然不是從旁人的口中得知,那就說明裴衍的身份還沒有被更多人發現。
同時他也生出惆悵,這孩子只是猜測,他就承認了,這下想要否認都難了。
裴衍給裴榮庭調整好心情的時間,便正色道:“我能懷疑,其他人興許也會懷疑。這種事能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與其因為舅母對我的態度被人察覺出異樣,舅舅不妨告訴她真相,勸說她隨我一同回京城住。”
裴榮庭也早就想過,可裴衍的身世太過敏感,即便是身邊的髮妻,他也不敢隨意說出口。
再者,還有另一個原因。
裴衍的身世只有他一人知曉,就算將來被皇上發現,裴榮庭也能自行站出來頂罪,就能讓妻子跟這件事撇清關係。
裴榮庭仍有些猶豫,在他看來,能瞞一日就瞞一日,他不想讓更多人知曉。
裴衍的記憶被拉回到前世,他還記得前世舅舅被他連累喪命後的事。
這位平日總會對他冷嘲熱諷的舅母在安排好表兄表姐的去處後,就一頭撞死在了宮門外。
舅母的赴死,也喚醒了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對舊友的感情,使他派人徹查此事,最終找到背後的兇手。
想到悲痛的事,裴衍聲音沉了下來:“舅舅只想著瞞著上面那位,卻不知若是我的身份被有心之人知曉,他們又會做些甚麼。”
一句提醒,讓躲在鄉下種田多年的裴榮庭一瞬間被拉回到朝堂中。
是啊,朝堂中風雲變幻,不是他說躲開就能躲開的。
先前裴衍在邊關打仗,遠離朝堂,不會經常出現在眾人面前,也沒那麼多人會想起他。
如今裴衍回京城,又是風頭正盛的少年將軍,難保不會有人盯上他,想盡辦法尋找他的錯處。
再加上裴衍的這張臉,雖然長得更像妹妹,可眉眼和神情多多少少有些像那位。
萬一被人懷疑,再去調查,裴衍的身份可就瞞不住了。
裴衍見舅舅陷入沉思,好似被他說動了,就接著勸:“我出事不要緊,可若是舅舅和舅母出事,我又該如何?只有你們跟我待在一起,我才能想辦法防備,不讓躲在背後的人傷害你們分毫。”
裴榮庭被他說動了,看著眼前長大成人的外甥,也意識到他不能再躲藏下去了。
既然外甥已經知道了他的身世,那麼將來如何,他都要助他一臂之力。
裴榮庭問:“阿衍,既然你已然知道這些,那麼你對將來是如何打算的?”
裴榮庭已經想好了,不管裴衍是想認親,還是不認,他都會盡己所能地護著他。
那是這孩子應該有的東西,即便是為他好,也不能不尊重他的想法,就執意剝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