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三更,蘇昱還在站在窗前,默然出神。
桌上的那盞油燈已經燒了一大半,剩下的那點燈油也支撐不到天明。
街上傳來三聲梆子響,聲音傳進客房裡,敲得油燈上的火苗也跟著微微晃動了一下。
站在窗邊的那道背影有了動靜,前一秒還在出神的眼睛,下一刻便有了焦點,眼珠子一轉,臉上微微僵硬的肌肉也跟著鬆弛下來,變成了另一個人。
李舒從窗前走開時,感覺腳都站麻了,有點一瘸一拐地過去坐下,歇了會兒後,感覺腳不麻了,起身走了兩圈,又等了會兒,見沈綿還不過來找他,便自己出門了。
他悄悄開啟房門,先去隔壁春紅的房間,悄悄推開一條門縫往裡瞧了瞧,再悄悄帶上房門,然後再去隔壁柳娘子的房間,如法炮製。
兩人都已經歇下了,沈綿和梅娘都不在。
他站在過道里,托腮思索,難道是今晚有特別行動都沒顧得上叫自己?
於是他偷偷摸摸地溜下樓,躡手躡腳地穿過大堂,悄悄開啟大門出去了。
街上一個人也沒有,看起來格外空蕩,不像長安,就算是到了大半夜,還是有燈火輝煌的地方,還能聽見隱隱約約的琵琶聲。
李舒一個人走在這空蕩蕩的街上,感覺別有一番風味。
慢悠悠地走了會兒後,巷子裡忽然傳來狗吠,他也沒當回事,下一刻聲音越來越近,他才意識到可能是衝著自己來的。
一條大黑狗嗖地一下從巷子裡衝出來,他拔腿就跑,心說這是誰家的狗,怎麼沒關在家裡,大晚上的怎麼還出來咬人?
一人一狗在空曠的大街上展開了一場緊張刺激的追逐賽。
李舒也是頭一次被狗追,這感覺又新奇又窩囊,想不到他堂堂九皇子,竟然會被狗追得滿街跑。
不知跑了多久,他感覺身後的狗吠聲好像沒了。
他上氣不接下氣地回頭瞄了瞄,才停住腳步喘氣。
還沒喘上兩口氣,他就聽到了狗的喘息聲,好像就在自己前方,他慢動作地抬起頭,看到那雙烏黑髮亮的狗眼睛正盯著自己。
“汪!”
李舒預感它要衝過來了,再次拔腿就跑,大黑狗緊追不捨。
他也真是奇了怪了,這狗子怎麼就追著自己不放,自己都沒從它家門前經過,突然間他靈光一閃,這不是上次那條追著蘇昱咬的大黑狗嗎,上次還是梅娘把狗子趕跑了。
這狗子莫不是上輩子跟蘇昱有仇?
李舒心說。
最後他實在跑不動了,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
大黑狗也停下了,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李舒喘氣的同時又悄悄觀察它,感覺它好像不是要咬自己,便試探著喚它,大黑狗搖起尾巴,他慢慢靠近過去,試探著伸出手,慢慢摸到了狗腦袋上。
看來剛才追著他不是要咬他,是看到他太高興了,所以才那麼熱情地衝他叫喚。
李舒越摸越上癮,感覺這狗子的腦袋格外好摸,皮毛油光水滑,一摸就知道是條好狗。
“殿下,你在幹嘛?”
沈綿和璘華過來時,李舒正摸狗腦袋摸得正起勁。
“這狗真好,我能不能帶回去?”
“……”
沈綿心說你還真是喜歡狗子。
“殿下,這應該是別人家養的狗,還要看家護院,殿下還是別打它的主意了。”
李舒頗為惋惜地嘆了口氣,不捨地摸了摸狗腦袋,“你快回去吧,下次見到我可別再追著我咬了。”
大黑狗像是聽懂了他的話,轉身跑回去了。
“你看它多聽話。”李舒更加不捨了。
“殿下,蘇郎君為甚麼會離開?”沈綿問起正題,把李舒那依依不捨的目光給拉了回來,他給兩人邊說邊往前走,說完後不禁感嘆道,“這蘇家只兩個兒子就鬧成這樣,你看我父皇有十八個兒子,將來還不知道要有多熱鬧。”
“人多力量大嘛,陛下兒子多,皇位總不至於落到外人手裡。”沈綿從另一個視角開解道。
李舒笑道:“這麼說倒也是。”又問道,“你們去幹嘛了,我在客棧裡左等又等也不見你們過來,梅姑娘呢,她沒跟你們一起?”
“我們在府裡盯著朱娘子,朱娘子今晚又補血了。”沈綿壓低聲音道,“估計就在這兩天了,那畫皮妖就會現身取皮。”
李舒聽到最後兩個字,後背有點冒涼氣,又壓抑不住好奇心問道:“怎麼取?”
“殿下還是不知道為好。”沈綿語重心長地勸告,雖然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樣的取法,但肯定很殘忍,還是不要想象為好。
“梅姐姐應該在那座園子裡練劍。”
去的路上,沈綿特意走慢些,看看月亮,不經意間一瞥,就會看見一副優美的輪廓,側臉在月光和夜色的籠罩中顯得深邃而柔和。
“真是條好狗,要是能帶回去就好了。”
李舒這一感嘆,月光和夜色造就的氛圍感就被沖淡了不少。
“殿下別想了,那是人家的狗。”
“唉~,有緣無分吶。”
沈綿無語,這個詞是這麼用的嗎。。。。。。
快走到那座荒園時,李舒忽然停住腳步,神色一滯,下一刻便變回成了蘇昱。
“蘇郎君?”
聽到聲音,蘇昱被驚了一下,轉頭看見身邊有人,認出是沈綿後道,“這是甚麼地方,我怎麼會在這兒?”
“梅姐姐就在前面的園子裡練劍。對了,你大哥已經沒事了,休養一些日子就能好轉了。”
沈綿給他指引了一下方向就走開了。
蘇昱看了看前面的園子,再轉過頭時已經沒人了。
他站了會兒,朝園子走了過去。
大門是開著的,他進去後就看到了那道月下舞劍的清影。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走太近,就站在門口那兒靜靜看著她練劍。
當梅娘發覺他時,蘇昱已經站了半晌了。
“你怎麼過來了?”蘇昱還沒回答,梅娘又問了一句,“又夢遊了?”
他露出略帶靦腆的笑容,又替他大哥向她道謝。
“你不用謝我,人不是我救的。”梅娘道。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
一點涼風穿過園子,將夜色吹得更涼爽了一點,又響起一點蟲鳴,不一會兒又酣眠於草叢中。
“你知道我為甚麼喜歡梅花嗎?”梅娘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開口,聲音和語氣都透著一種柔和。
蘇昱安靜聽她說。
“我家世代都是捉妖師,以梅為姓,屋前屋後都栽種了許多梅樹,每到下雪的時候,梅花就會盛開,父親就會作畫,畫梅畫雪畫母親,祖父會坐在梅樹下彈琴給他養的那兩隻白鶴聽,傍晚的時候父親和母親會在梅樹下煮茶,祖父會帶著那兩隻白鶴去散步……”
講到這兒,梅孃的神色一黯,眼睫也垂落下來,“這些都是祖父告訴我的。”
蘇昱從這句話中便明白了,只覺心疼。
“我沒有見過父親和母親,在我剛出生的時候,他們就,”梅娘頓住了,沉默地看著天上那輪清亮的月亮。
過了會兒,蘇昱輕聲問道:“是祖父撫養你長大的?”
梅娘點了點頭,“我一直都沒有跟你說過我的身世,”蘇昱輕聲安慰道,“你不用說,我都明白。”梅娘緩緩搖了搖頭,“你不明白。”
她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地敘說道,“祖父年輕時曾重傷過一隻妖,本該除掉她,但那隻妖很狡猾,騙祖父說再也不會害人,求祖父放她一條生路,祖父一時心軟便放了她,後來那隻妖再也沒露過面,但在我母親生產那日,她襲擊了我家,父親為了保護母親,被她所殺,祖父也受了重傷,傷勢一直沒有痊癒,為了照顧我才一直強撐著,在我十六歲那年,祖父走了,之後我一直在找那隻妖的下落,三年前,我找到了她,當時她假扮成縣令之女,殘害了數十名少女,被我識破真面目後,我與她一戰,被她重傷,為你所救,之後的事你都知道了。”
梅娘平靜地敘說完自己的身世和經歷,沉默地看了會兒天上的月亮,道,“你現在明白了嗎,我一定要除掉她,就算跟她同歸於盡也在所不惜。”
蘇昱點頭道:“我明白,不管你做甚麼決定我都會幫你的。”說到這兒,他鼓起勇氣去牽住她的手,堅定道,“但是,我不會讓你死的。”
梅娘想甩開他的手卻有些不忍,問道,“那你父母呢,你大哥呢,還有府裡的所有人,你要讓他們也搭上自己的命嗎,祖父年輕時是方圓百里最厲害的捉妖師,也是拼盡全力才能傷她,自己也負了傷,我的天資不如祖父,沒有多餘的精力去保護你還有其他人,你要是真想幫我,就別給我添麻煩。”
她抽回手,背對著他道:“回去吧,你幫不了我甚麼,這件事只能我自己去做。”
“那等事情都結束後,我陪你回家吧。”
梅娘心頭一動,沉默了會兒,揹著身走了。
“要是那時候我還活著,你願意放棄你這富家公子的身份跟我浪跡天涯嗎?”她走了幾步停住腳步道。
蘇昱忙回道:“願意,我願意,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梅娘展露出笑顏,一剎那就收起來了,“我開玩笑的,你別當真了。”
她已經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又何必增加虛妄的期待。
蘇昱站著沒走,看著她繼續練劍。
直到天色微亮,他還站在原地。
而梅娘也沒歇過,頭髮和衣上都沾染了細小的晨露。
她收劍過來,看了他一眼,走了。
蘇昱跟了上去,問她累不累,要不要先回客棧歇息,梅娘沒理他。
走到一個賣早點的小攤時,梅娘過去坐下,蘇昱也跟著坐下,她要了兩碗餛飩,兩人便在小攤邊吃起了早飯。
吃完早飯後,兩人回了客棧。
進了房間後,梅娘去床上躺下,蘇昱秉持著非禮勿視的君子風度,背過身道:“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了。”
梅娘看著他出去,盯著關上的房門看了會兒,翻過身,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右眼。
她並沒有告訴他全部的身世。
她出生時,右眼中就寄宿了一滴妖血。
是那畫皮妖的,當初對方雖然殺了她父母,重傷了她祖父,但也受了傷,一滴妖血正好濺入她的右眼中,從此便寄宿其中。
後來當她祖父發現這件事後,本想為她逼出那滴妖血,但那妖血已經與她的右眼融為一體,她祖父只能將她的右眼連同那滴妖血一同封印。
祖父告訴她,只有除掉那隻畫皮妖后那滴妖血才有可能會消失,要不然終有一日那滴妖血會衝開封印,到時就連捉妖師的血脈也剋制不了了。
她要除掉那畫皮妖,不僅為自己,也要為她父母和祖父報仇。
而自從與那畫皮妖一戰後,她右眼中的封印就有了鬆動的跡象,她能感受到那滴妖血的蠢蠢欲動,想要衝開封印。
她不知道自己的封印還能維持多久,一旦沒了封印,那她會變成甚麼樣子,她不知道。
她不能讓他看到自己那副樣子,就算除掉那隻畫皮妖后她還能僥倖活著,但祖父也說過那滴妖血只是有可能會消失,要是不會消失呢,在被那滴妖血控制之前,她會先了斷自己,她是一名捉妖師,絕不能變成一個不人不妖的怪物,傷害無辜之人。
……
另一邊蘇府裡,王氏臥病在床,蘇煒也沒有起色。
朱玉兒說要去寺裡為兩人祈福三日,蘇源讓蘇管家護送她過去。
蘇管家把她送到山門下,朱玉兒說要自己走上去才顯誠心,讓蘇管家先回去了。
沈綿和璘華站在不遠處看著馬車離開,然後又一輛馬車過來了。
朱玉兒帶著那兩名婢子上去後,馬車往城外去了。
馬車出城後,往山莊方向而去。
當馬車停在山莊門外時,天色也黑了。
門開後,朱玉兒帶著兩名婢子進去了。
當朱老爺和朱夫人見到掩帕拭淚的朱玉兒時,忙問她出了甚麼事,她帶著哭腔說蘇煒得了怪病,人就跟傻了一樣,不吃也不喝,王氏說她是掃把星,一進門就剋夫,把她趕回來了。
兩人當即就要去蘇府給她做主,朱玉兒讓兩人別去,又替王氏開脫,說王氏只是在氣頭上,等氣消了自會派人來接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