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署獨立三月,三月不長,卻足夠讓風向改一回,外放新規初行,寒門子弟,入才署者,須外放一年,任實職,再議晉階,當初這一條,寫得極平靜。
“官不歷事,不可言治。”
三個月下來,京中已見分流,寒門晉階明顯放緩,有人外放邊郡,有人去河西,有人赴河東鹽路,升遷榜上,寒門名字少了,貴族未必得利,卻鬆了一口氣。
京中議論漸歇,原本的鋒芒,被時間磨平,就在此時,出事,河東軍需署被查,起因極小,例行盤賬,軍需主簿呈賬冊,署丞翻過兩頁,眉頭一皺。
“鹽引缺額?”
再翻。
“軍銀流轉不合時序。”
第三頁,三萬兩軍銀去向不明,不是小數,足夠供一營半年,案子壓了兩日,河東總督不敢自斷,密報京中,刑部急派人南下,十日後,回報入京,涉事主簿,寒門出身,當年科舉同榜,曾在沈昭寧外放前替她奔走,名字一出,寒門內部先炸。
“絕不可能!”
“他最清廉!”
“是不是被構陷?”
“鹽路舊商會報復!”
風聲如潮,清墨齋門前人影密集,茶樓裡,寒門子弟低聲激辯,有人拍案,有人紅眼,有人沉默,刑部入查,證據齊全,銀票流向,簽押俱在,三筆轉調,兩筆入外倉,一筆失蹤,簽字是他的,印信是他的,沒有明顯栽贓痕跡。
更重的一刀,主簿認罪,堂上只說三句。
“軍需排程急。”
“先挪後補。”
“未及補齊。”
挪用軍銀,無論動機,皆死罪,軍銀,是軍心,軍心,是邊關,律條寫得極明,寒門群情沸騰。
“才署外放逼得太急!”
“河東糧價波動,他是救急!”
“若無晉階壓力,他不會急功!”
“這是制度之禍!”
矛頭開始指向,才署,也有人低聲:
“沈大人當初力推外放。”
“是不是太重?”
“是不是過急?”
裂痕變刀鋒,寧王第一時間請旨。
御書房內,他只說一句:
“按律審。”
“不可因出身輕斷。”
姿態公正,不偏,不護,皇帝準。
“會審。”
夜,寒門十餘人聯名請見沈昭寧,她接,殿門閉,他們跪,無人先起。
“求大人保人。”
“他不是貪。”
“只是急。”
“河東鹽路亂,他頂在前。”
“若按死罪,寒門何以立?”
殿內沉默極久,燈火搖,沈昭寧看著他們,熟面孔,當年一同寒窗,一同在榜下擁擠,一同說過,
“要讓寒門不再被壓。”
她問:
“賬冊可假?”
眾人無聲。
“軍銀可挪?”
無人應。
“軍營若斷糧,”
她聲音低。
“誰擔?”
有人低聲:
“可否從輕?”
“先罰,再貶?”
“他願補銀。”
她閉目,這一刻,她知道,她若出手保,寒門會聚,她若不保,寒門會裂。
她開口:
“我不干預審案。”
一句話,等於拒,殿內氣息驟冷,有人眼中閃過失望,甚至,怨,有人叩首不再言,有人起身時背脊發直。
翌日,才署與刑部會審,大堂開,阿九在側,主簿跪堂,面色消瘦,卻不亂,他抬頭,望向沈昭寧,眼神不是求,是確認,彷彿在問,你會站在哪邊?
“我認罪。”
“但非貪。”
“若按死罪,”
“我無怨。”
這句話,比辯解更重,堂上靜,寧王在側位,他看向她,這是最鋒利的一刀,他沒有逼她,他讓她自己站,她起身,衣袖垂直,聲音平穩。
“按律。”
全場一震,寒門幾人當場變色。
“沈大人,!”
她不看他們。
“軍銀不可挪。”
“今日因急。”
“明日因私。”
“此例不可開。”
“寒門若立,必立於法。”
她的聲音沒有怒,只有冷,判決下,斬監候,待秋決,不是立即斬,卻已定死,主簿叩首,不再抬頭,寒門徹底炸裂。
“她棄我們!”
“她守制不守人!”
“她借我們立名!”
私下議論四起,清墨齋門前第一次無人,有人當夜辭官,有人上疏彈劾才署外放過急,御史臺連收三折,局面第一次真正動搖,三皇子在偏殿低聲問她:
“值得嗎?”
她答:
“寒門若因一人而聚,”
“也會因一人而散。”
“我不能讓他們信錯東西。”
“若他們信我能保人,”
“他們終會拿我擋法。”
更深一層的風暴來了,三日後,獄中傳訊,那名主簿,在獄中自盡,用衣帶,留書一封,字跡端正。
“勿因我亂。”
“寒門當自強。”
“錯在我。”
“非制度。”
這封遺書,傳遍京城,寒門哭,有人徹夜飲酒,也有人怒。
“他是被逼死的。”
“是制度逼的。”
“若無外放之急,”
流言四起,皇帝震怒,御書房內,他摔下一冊。
“軍銀挪用,自盡謝罪。”
“不可寬。”
“秋決提前。”
行刑那日,秋風未至,卻已涼,寒門數十人遠遠站立,無人喧譁,無人阻攔,只是站,沈昭寧未到,她在書房,一夜未眠,案上攤著那封遺書,墨跡已幹,卻沉。
翌日,她主動上疏,奏摺極短。
請求:
“減寒門晉階年限。”
“由三年改二。”
“但加外放期。”
“由一年改二。”
不是退,是調,她沒有為一人破制,卻為群體調速,晉階可緩衝,外放更紮根,急功之心,被拉長,這是她給寒門的回應。
寧王讀奏,沉默許久,窗外風聲入,他第一次感到,她的狠,不是對人,是對路徑,她寧可寒門怨她,也不許他們因私破律,這比護人更難。
皇帝準。
批紅只有兩字:
“可議。”
外廷再議,風向漸緩,寒門內部,開始出現新的聲音:
“她沒護人。”
“但她沒棄路。”
“她調速,不是後退。”
裂未合,卻止血,夜深,阿九來見。
“他們在罵你。”
“清墨齋燈滅了一半。”
她淡聲:
“罵我,總比罵制度好。”
“他們若恨我,”
“還能回頭。”
“若恨法,”
“便會走歪。”
這句話,沉得可怕,阿九第一次無言,但真正的危險,此刻才出現,御史臺一封匿名奏摺入內,筆跡不明,措辭冷靜。
“寒門自殺以逼法,已成隱性結黨,才署成寒門私器,若不警惕,必成黨爭。”
奏摺遞入皇帝手中,御書房燈火通明,皇帝讀完,未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