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日後,詔書自內廷發出,無鼓樂,無大赦,只是按例由中書宣讀,語氣極平。
“設才署,三年一評。凡在朝官員,不分門第,皆可自陳入署。評階定品,記入官籍。”
字字不重,卻句句落骨,沒有寫寧王的名,沒有寫“主理”,卻在附註中加了一句,“由宗正寺協理條制。”
朝堂人人都懂,宗正寺,向來與寧王府走得最近,這就是給他,懸了多日的刀,終於落地,不是斬人,是改路,宣詔那刻,大殿裡連衣袖摩擦聲都小了,寒門列班在西側,有人臉色微白,有人目光閃動,有人,已經在袖中按住了準備好的名冊。
那不是突發,是預判,他們早知這一步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才署第一批評階名單,三日內上報,願入者,自陳,不願者,不強。
“朝廷不奪志。”
這句話寫得極好,看似寬厚,實則最狠,因為“不入”,就等於主動放棄晉階捷徑,而寒門最缺的,恰恰是時間,他們沒有三代積累,沒有姻親網路,沒有門第護持,他們唯一的資本,是勤勉與才幹,而才幹若無舞臺,只能耗損。
京城私宴驟多,小官相邀,不在高樓,多在茶肆後堂,或是偏僻酒館。
話題只有一個,
“入不入?”
有人低聲:
“沈大人都被罰俸。”
“如今她勢弱。”
“寒門若不抱團,更難。”
另一人反駁:
“抱誰的團?”
“她守舊路。”
“王爺掌才署,未來在那邊。”
“制度若真公,何必懼?”
酒盞輕響,無人敢高聲,風向,第一次明顯分流,沈昭寧未發一言,她沒有召集寒門,沒有勸,沒有壓,甚至沒有暗示,她只是照常入值,批折,議案,整理河東後續鹽票資料,這一份沉默,反而讓人心更亂,他們寧願她發怒,寧願她挽留,寧願她質問,可她甚麼都沒有,這意味著,選擇權,真正落在他們自己手裡。
三日後,第一批入署名冊呈上,三十七人,不算多,也絕不少,其中十六人,曾受她提攜,這個數字,不大不小,卻足夠疼,阿九將名單放到她案上,紙頁邊緣被壓得微皺。
“要見他們嗎?”
沈昭寧掃了一眼,目光沒有停留。
“不必。”
“他們不是叛。”
“只是怕。”
這句話落下,比責罵更重,寧王府,燈火明亮,寧王聽完名單,指尖在案面輕敲。
“比預期多。”
他笑意極淺,寒門的信念,從來建立在上升通道上,若他給出更快的梯子,自然會有人試,這不是背叛,是人性,他從不賭情,他賭路徑。
第一場才署評階,公開舉行,寒門官員列席,門第官員旁觀,寧王居中,無屏風,無私審,問政清晰,判階果斷,有人升,有人降,全程記錄,謄抄兩份,一入檔,一入中書,沒有明顯私情,他在證明,制度比人穩定。
沈昭寧也在場,她站在末位,沒有特權,她的名字,赫然在候評名單上,殿內一震,她自己亦未提前請退。
寧王淡聲:
“既立制度。”
“無人例外。”
這是逼她入局,第一輪問答。
“河東鹽票案。”
“是否干預副議?”
“是。”
她沒有辯。
“是否導致制度混亂?”
“否。”
“證據?”
“鹽價三日穩。”
“軍糧未動。”
“倉賬對齊。”
她邏輯清晰,不多一字。
寧王再問:
“若再行一次,是否仍干預?”
她抬眸。
“若情勢同,仍。”
殿內氣息驟緊。
寧王沉默片刻。
“評,七等。”
低於她原本官階,不是貶官,卻是下調,全場鴉雀無聲,這是訊號,寒門震動。
有人低聲:
“連她都七等……”
分裂開始實質化,退場後,有人主動靠近寧王。
“王爺公允。”
四字輕輕,卻等於站隊,寧王不應,只點頭。
夜,寒門私議,燭火搖,空氣沉。
“才署有序。”
“沈大人也被評。”
“何不順勢?”
另一人低聲:
“可她是我們出來的第一人。”
“若她都被壓……”
話未說完,沉默落下,他們第一次意識到,信仰與路徑,不再完全重合,阿九站在屋外,風吹動廊簷,她忽然明白,分裂不是背叛,是選擇不同的梯子,有的人急,有的人穩,有的人信人,有的人信制,而真正危險的,是,制度若披著公允的外衣,卻暗含方向。
第二日,三名寒門主動請求調離沈昭寧所轄司,理由是,“避嫌。”這兩個字,刀鋒最細,不是否認,是切割,他們不願被視為“她的人”,他們要被視為“制度的人”。
三皇子怒極。
“王叔這是逼宮。”
沈昭寧卻極冷靜。
“不是。”
“是換秩序。”
“他在告訴寒門,”
“靠人,不如靠制。”
三皇子皺眉。
“那你?”
她淡聲:
“我若反對制度,便成私。”
“我若順從制度,便成例。”
“他逼的,是象徵。”
寧王沒有打壓她,他在削弱她的象徵性,讓寒門明白,她不是唯一通道。
第三場評階,一名寒門小官因言辭激烈,當庭質問評判標準,寧王未怒,卻將其降至末等,理由寫得極清:“失度。”
那小官當場痛哭。
寧王只一句:
“制度無情。”
四字傳遍京城,有人敬,有人寒,而就在分裂最深之時,阿九遞上自己的評階申請,紙頁乾淨,字跡穩,沈昭寧看她。“你想清楚?”
阿九點頭。
“若制度真公,我便試。”
“若不公,”
“我便知站哪。”
她不再依附,她要親自驗證,沈昭寧沒有攔。
“去。”
只這一字。
夜深,京城燈火漸冷,寒門分兩派,一派入才署,求階躍,一派觀望,守路徑,沈昭寧獨立窗前,她沒有痛,沒有怒,只有算,她知道,這一裂,短期內無法彌合,但她更清楚,制度若真公,她可以退一步,制度若失公,裂口會反噬寧王。
問題在於,誰先撐不住,人性,還是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