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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第113章 分流

十日後,詔書自內廷發出,無鼓樂,無大赦,只是按例由中書宣讀,語氣極平。

“設才署,三年一評。凡在朝官員,不分門第,皆可自陳入署。評階定品,記入官籍。”

字字不重,卻句句落骨,沒有寫寧王的名,沒有寫“主理”,卻在附註中加了一句,“由宗正寺協理條制。”

朝堂人人都懂,宗正寺,向來與寧王府走得最近,這就是給他,懸了多日的刀,終於落地,不是斬人,是改路,宣詔那刻,大殿裡連衣袖摩擦聲都小了,寒門列班在西側,有人臉色微白,有人目光閃動,有人,已經在袖中按住了準備好的名冊。

那不是突發,是預判,他們早知這一步會來,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才署第一批評階名單,三日內上報,願入者,自陳,不願者,不強。

“朝廷不奪志。”

這句話寫得極好,看似寬厚,實則最狠,因為“不入”,就等於主動放棄晉階捷徑,而寒門最缺的,恰恰是時間,他們沒有三代積累,沒有姻親網路,沒有門第護持,他們唯一的資本,是勤勉與才幹,而才幹若無舞臺,只能耗損。

京城私宴驟多,小官相邀,不在高樓,多在茶肆後堂,或是偏僻酒館。

話題只有一個,

“入不入?”

有人低聲:

“沈大人都被罰俸。”

“如今她勢弱。”

“寒門若不抱團,更難。”

另一人反駁:

“抱誰的團?”

“她守舊路。”

“王爺掌才署,未來在那邊。”

“制度若真公,何必懼?”

酒盞輕響,無人敢高聲,風向,第一次明顯分流,沈昭寧未發一言,她沒有召集寒門,沒有勸,沒有壓,甚至沒有暗示,她只是照常入值,批折,議案,整理河東後續鹽票資料,這一份沉默,反而讓人心更亂,他們寧願她發怒,寧願她挽留,寧願她質問,可她甚麼都沒有,這意味著,選擇權,真正落在他們自己手裡。

三日後,第一批入署名冊呈上,三十七人,不算多,也絕不少,其中十六人,曾受她提攜,這個數字,不大不小,卻足夠疼,阿九將名單放到她案上,紙頁邊緣被壓得微皺。

“要見他們嗎?”

沈昭寧掃了一眼,目光沒有停留。

“不必。”

“他們不是叛。”

“只是怕。”

這句話落下,比責罵更重,寧王府,燈火明亮,寧王聽完名單,指尖在案面輕敲。

“比預期多。”

他笑意極淺,寒門的信念,從來建立在上升通道上,若他給出更快的梯子,自然會有人試,這不是背叛,是人性,他從不賭情,他賭路徑。

第一場才署評階,公開舉行,寒門官員列席,門第官員旁觀,寧王居中,無屏風,無私審,問政清晰,判階果斷,有人升,有人降,全程記錄,謄抄兩份,一入檔,一入中書,沒有明顯私情,他在證明,制度比人穩定。

沈昭寧也在場,她站在末位,沒有特權,她的名字,赫然在候評名單上,殿內一震,她自己亦未提前請退。

寧王淡聲:

“既立制度。”

“無人例外。”

這是逼她入局,第一輪問答。

“河東鹽票案。”

“是否干預副議?”

“是。”

她沒有辯。

“是否導致制度混亂?”

“否。”

“證據?”

“鹽價三日穩。”

“軍糧未動。”

“倉賬對齊。”

她邏輯清晰,不多一字。

寧王再問:

“若再行一次,是否仍干預?”

她抬眸。

“若情勢同,仍。”

殿內氣息驟緊。

寧王沉默片刻。

“評,七等。”

低於她原本官階,不是貶官,卻是下調,全場鴉雀無聲,這是訊號,寒門震動。

有人低聲:

“連她都七等……”

分裂開始實質化,退場後,有人主動靠近寧王。

“王爺公允。”

四字輕輕,卻等於站隊,寧王不應,只點頭。

夜,寒門私議,燭火搖,空氣沉。

“才署有序。”

“沈大人也被評。”

“何不順勢?”

另一人低聲:

“可她是我們出來的第一人。”

“若她都被壓……”

話未說完,沉默落下,他們第一次意識到,信仰與路徑,不再完全重合,阿九站在屋外,風吹動廊簷,她忽然明白,分裂不是背叛,是選擇不同的梯子,有的人急,有的人穩,有的人信人,有的人信制,而真正危險的,是,制度若披著公允的外衣,卻暗含方向。

第二日,三名寒門主動請求調離沈昭寧所轄司,理由是,“避嫌。”這兩個字,刀鋒最細,不是否認,是切割,他們不願被視為“她的人”,他們要被視為“制度的人”。

三皇子怒極。

“王叔這是逼宮。”

沈昭寧卻極冷靜。

“不是。”

“是換秩序。”

“他在告訴寒門,”

“靠人,不如靠制。”

三皇子皺眉。

“那你?”

她淡聲:

“我若反對制度,便成私。”

“我若順從制度,便成例。”

“他逼的,是象徵。”

寧王沒有打壓她,他在削弱她的象徵性,讓寒門明白,她不是唯一通道。

第三場評階,一名寒門小官因言辭激烈,當庭質問評判標準,寧王未怒,卻將其降至末等,理由寫得極清:“失度。”

那小官當場痛哭。

寧王只一句:

“制度無情。”

四字傳遍京城,有人敬,有人寒,而就在分裂最深之時,阿九遞上自己的評階申請,紙頁乾淨,字跡穩,沈昭寧看她。“你想清楚?”

阿九點頭。

“若制度真公,我便試。”

“若不公,”

“我便知站哪。”

她不再依附,她要親自驗證,沈昭寧沒有攔。

“去。”

只這一字。

夜深,京城燈火漸冷,寒門分兩派,一派入才署,求階躍,一派觀望,守路徑,沈昭寧獨立窗前,她沒有痛,沒有怒,只有算,她知道,這一裂,短期內無法彌合,但她更清楚,制度若真公,她可以退一步,制度若失公,裂口會反噬寧王。

問題在於,誰先撐不住,人性,還是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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