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104章 第105章 八分

封城解禁的第二夜。

京城的夜色,像是剛從長久的窒息裡緩緩喘出一口氣,白日裡尚有些試探般的喧鬧,人們在街頭相遇,總要交換一個欲言又止的眼神。到了夜裡,燈火反而比從前更盛,彷彿要把那些暗淡的日子一併照亮。

酒肆重新開門,酒旗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掌櫃的忙著擦拭積了灰的酒罈。胡餅鋪子前排起長隊,烤餅的香氣飄過半條街,等著的人都不著急,偶爾說兩句閒話。鼓樓下的更夫敲過三聲梆子,聲音比往常更響些,像是在告訴四鄰八舍:我還在,日子還照常過著。街巷裡終於有了久違的煙火氣,誰家在煮晚飯,炊煙細細地升起來,融進漸濃的夜色裡。

人心尚未安定,卻已急著證明“太平仍在”,正因如此,當鼓樓外忽起騷動時,那一聲驚呼便格外刺耳,這一次,不是驛道,不是城門,是在城內,西市後巷。

那是一條平日鮮少有人踏足的窄巷。巷尾有一口廢棄多年的老井,井欄破損,井口早被棄置雜物掩著。入夜後,幾個挑燈歸家的小販聽見水聲,起初以為是貓落井中掙扎,走近一看,卻見井水泛起一層暗色。

火把舉高,水面浮著一具屍身,沒有頭顱,刑部封街,夜色壓得極低,火把光搖,風裡帶著井水腐氣。

屍身被緩緩抬出時,圍觀百姓一片倒吸冷氣。有人捂住孩子的眼,有人失聲尖叫,也有人死死盯著那具軀體,彷彿在確認甚麼。

刑部尚書只看一眼,手心發冷,衣著,身形,骨架,與沈昭寧,幾乎一致,不是七分,是八分,那種“像”,不是遠觀的模糊輪廓,而是站在一丈之內,依舊會產生錯認的程度。

沈昭寧趕到時,巷口已封,她未乘車輦,只帶兩名近侍步行而來,夜風穿巷而過,火把在風中輕顫。她站在封鎖線外,火光映在她側臉上,明暗交錯,遠遠望著那具無頭女屍,這一刻,連她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那種頓,不是驚懼。

而是確認,這不是巧合,這是回應,她三日前發出的篩查令,要求京中所有私塾、書坊、暗樓、僱工坊交出女工名冊,並追查失蹤女子去向,幕後之人,被逼急了,於是提前出手,不是掩藏,是丟擲。

刑部內,燈火徹夜未熄,仵作驗屍。

“年齡二十三至二十五。”

“骨架與首案極近。”

“肩骨微窄。”

“手指修長。”

仵作停了停,抬頭。

“與沈大人……”

話未說完。

沈昭寧淡聲:“直說。”

仵作喉結動了一下。

“更像。”

屋中安靜,更像,第一具是樣本,這一具,在校正,更詭異的是,屍身左腕,有一道極淺的墨痕,像長年握筆留下的繭痕,而她,亦然。

刑部尚書聲音發緊:

“這不像隨機。”

“像在......”

“迭代。”

她接上,這個詞冷得像刀,有人在試驗,調整,最佳化,不是一時興起,是流程。

三皇子趕到,他第一次,神色真正沉冷,夜色映在他眉眼間,鋒線分明。

“篩查令發三日。”

“便現第二具。”

“你逼急了他們。”

他說。

她看他。

“急的是誰。”

他沉默,她的目光並無指責,只是陳述,更致命的,是在屍身頸側,仵作發現一道極細針孔,不是殺傷,像長期注藥留下。

“查血。”

沈昭寧道。

仵作遲疑:

“已腐敗。”

她目光沉下。

“那查肝脾。”

這是非常規命令,屋內眾人都意識到,她懷疑的,不只是模仿,是改造,針孔不在一次,分佈有序,像長期給藥,若非維持體態,便是控制某種發育。

刑部尚書喉頭發乾。

“你懷疑他們在……”

“塑形。”

她平靜道,訊息還是壓不住,第二具出現的訊息,比第一具更快傳開,這一次,流言變了,不是“替身入府”。

而是,

“京中有人造人。”

“在做影子。”

恐慌升級,百姓開始主動報案。

“我鄰家女子忽然失蹤。”

“我表妹被高薪僱走。”

“城北書坊夜裡封門。”

清墨齋門前,已被貼封條,可賬冊早空,紙張燒盡,人員散盡,幕後之人,在撤,不是慌亂,是有序,像早有預案。

夜深,御書房,皇帝聽完回報,久久未言。

燈火映在他指節上。

“八分?”

“是。”

“第一具是威脅。”

“第二具是挑戰。”

他抬頭。

“第三具若出現。”

“便是宣戰。”

空氣沉到極點,無人敢接話,因為所有人都明白,若真有第三具,那便不是案件,是佈局,刑部地窖,仵作連夜解剖,終於發現異常。

第二具屍身骨盆處,有細微刀痕,舊傷,癒合整齊,像人為調整,屋內瞬間無聲。

刑部尚書低聲:

“他們在,”

“改骨。”

兩個字落地,寒意順脊而下,這不是訓練,是手術,有人在透過外科,逼近某個人的結構,逼近,沈昭寧,她第一次,真正沉默,這已不是政治手段,是病態執念,更詭異的是,屍身右耳,無耳洞。

與第一具一樣,這不是偶然,是刻意統一,在保留“可區分”的同時,確保“可替換”,幕後之人,並不想完美複製,他要的是,在必要時,製造混亂,讓人無法第一時間確認,讓某一刻的“真假”,失去意義。

子時,沈昭寧獨立庭中,風冷,燈影在石階上晃動,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兩具屍體,都無頭,頭在哪裡?若頭存在,才是真正的證據,若不出現,說明對方不再需要,不需要證明身份,只需要製造相似。

她輕聲道:

“他在升級。”

三皇子走近。

“你在想甚麼。”

她沒有看他。

“若第三具出現。”

“就不是殺人。”

“是釋出。”

他心頭一緊。

“釋出甚麼。”

她轉頭。

目光冷靜到極致。

“一個版本。”

與此同時,城北暗樓,一人站在窗前,燈火只照到他半張臉。

聽著回報。

“第二具已起風。”

“清墨齋已空。”

“篩查方向轉至城南。”

他輕笑。

“她果然聰明。”

“可惜。”

“聰明人會走得更遠。”

“也會看得更多。”

他轉身,桌上攤著一頁圖稿,骨架比例標註細密,肩寬,指長,腰線。

他指尖輕點。

“八分。”

“還不夠。”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