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城解禁的第二夜。
京城的夜色,像是剛從長久的窒息裡緩緩喘出一口氣,白日裡尚有些試探般的喧鬧,人們在街頭相遇,總要交換一個欲言又止的眼神。到了夜裡,燈火反而比從前更盛,彷彿要把那些暗淡的日子一併照亮。
酒肆重新開門,酒旗在晚風裡輕輕晃動,掌櫃的忙著擦拭積了灰的酒罈。胡餅鋪子前排起長隊,烤餅的香氣飄過半條街,等著的人都不著急,偶爾說兩句閒話。鼓樓下的更夫敲過三聲梆子,聲音比往常更響些,像是在告訴四鄰八舍:我還在,日子還照常過著。街巷裡終於有了久違的煙火氣,誰家在煮晚飯,炊煙細細地升起來,融進漸濃的夜色裡。
人心尚未安定,卻已急著證明“太平仍在”,正因如此,當鼓樓外忽起騷動時,那一聲驚呼便格外刺耳,這一次,不是驛道,不是城門,是在城內,西市後巷。
那是一條平日鮮少有人踏足的窄巷。巷尾有一口廢棄多年的老井,井欄破損,井口早被棄置雜物掩著。入夜後,幾個挑燈歸家的小販聽見水聲,起初以為是貓落井中掙扎,走近一看,卻見井水泛起一層暗色。
火把舉高,水面浮著一具屍身,沒有頭顱,刑部封街,夜色壓得極低,火把光搖,風裡帶著井水腐氣。
屍身被緩緩抬出時,圍觀百姓一片倒吸冷氣。有人捂住孩子的眼,有人失聲尖叫,也有人死死盯著那具軀體,彷彿在確認甚麼。
刑部尚書只看一眼,手心發冷,衣著,身形,骨架,與沈昭寧,幾乎一致,不是七分,是八分,那種“像”,不是遠觀的模糊輪廓,而是站在一丈之內,依舊會產生錯認的程度。
沈昭寧趕到時,巷口已封,她未乘車輦,只帶兩名近侍步行而來,夜風穿巷而過,火把在風中輕顫。她站在封鎖線外,火光映在她側臉上,明暗交錯,遠遠望著那具無頭女屍,這一刻,連她都微不可察地頓了一瞬,那種頓,不是驚懼。
而是確認,這不是巧合,這是回應,她三日前發出的篩查令,要求京中所有私塾、書坊、暗樓、僱工坊交出女工名冊,並追查失蹤女子去向,幕後之人,被逼急了,於是提前出手,不是掩藏,是丟擲。
刑部內,燈火徹夜未熄,仵作驗屍。
“年齡二十三至二十五。”
“骨架與首案極近。”
“肩骨微窄。”
“手指修長。”
仵作停了停,抬頭。
“與沈大人……”
話未說完。
沈昭寧淡聲:“直說。”
仵作喉結動了一下。
“更像。”
屋中安靜,更像,第一具是樣本,這一具,在校正,更詭異的是,屍身左腕,有一道極淺的墨痕,像長年握筆留下的繭痕,而她,亦然。
刑部尚書聲音發緊:
“這不像隨機。”
“像在......”
“迭代。”
她接上,這個詞冷得像刀,有人在試驗,調整,最佳化,不是一時興起,是流程。
三皇子趕到,他第一次,神色真正沉冷,夜色映在他眉眼間,鋒線分明。
“篩查令發三日。”
“便現第二具。”
“你逼急了他們。”
他說。
她看他。
“急的是誰。”
他沉默,她的目光並無指責,只是陳述,更致命的,是在屍身頸側,仵作發現一道極細針孔,不是殺傷,像長期注藥留下。
“查血。”
沈昭寧道。
仵作遲疑:
“已腐敗。”
她目光沉下。
“那查肝脾。”
這是非常規命令,屋內眾人都意識到,她懷疑的,不只是模仿,是改造,針孔不在一次,分佈有序,像長期給藥,若非維持體態,便是控制某種發育。
刑部尚書喉頭發乾。
“你懷疑他們在……”
“塑形。”
她平靜道,訊息還是壓不住,第二具出現的訊息,比第一具更快傳開,這一次,流言變了,不是“替身入府”。
而是,
“京中有人造人。”
“在做影子。”
恐慌升級,百姓開始主動報案。
“我鄰家女子忽然失蹤。”
“我表妹被高薪僱走。”
“城北書坊夜裡封門。”
清墨齋門前,已被貼封條,可賬冊早空,紙張燒盡,人員散盡,幕後之人,在撤,不是慌亂,是有序,像早有預案。
夜深,御書房,皇帝聽完回報,久久未言。
燈火映在他指節上。
“八分?”
“是。”
“第一具是威脅。”
“第二具是挑戰。”
他抬頭。
“第三具若出現。”
“便是宣戰。”
空氣沉到極點,無人敢接話,因為所有人都明白,若真有第三具,那便不是案件,是佈局,刑部地窖,仵作連夜解剖,終於發現異常。
第二具屍身骨盆處,有細微刀痕,舊傷,癒合整齊,像人為調整,屋內瞬間無聲。
刑部尚書低聲:
“他們在,”
“改骨。”
兩個字落地,寒意順脊而下,這不是訓練,是手術,有人在透過外科,逼近某個人的結構,逼近,沈昭寧,她第一次,真正沉默,這已不是政治手段,是病態執念,更詭異的是,屍身右耳,無耳洞。
與第一具一樣,這不是偶然,是刻意統一,在保留“可區分”的同時,確保“可替換”,幕後之人,並不想完美複製,他要的是,在必要時,製造混亂,讓人無法第一時間確認,讓某一刻的“真假”,失去意義。
子時,沈昭寧獨立庭中,風冷,燈影在石階上晃動,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兩具屍體,都無頭,頭在哪裡?若頭存在,才是真正的證據,若不出現,說明對方不再需要,不需要證明身份,只需要製造相似。
她輕聲道:
“他在升級。”
三皇子走近。
“你在想甚麼。”
她沒有看他。
“若第三具出現。”
“就不是殺人。”
“是釋出。”
他心頭一緊。
“釋出甚麼。”
她轉頭。
目光冷靜到極致。
“一個版本。”
與此同時,城北暗樓,一人站在窗前,燈火只照到他半張臉。
聽著回報。
“第二具已起風。”
“清墨齋已空。”
“篩查方向轉至城南。”
他輕笑。
“她果然聰明。”
“可惜。”
“聰明人會走得更遠。”
“也會看得更多。”
他轉身,桌上攤著一頁圖稿,骨架比例標註細密,肩寬,指長,腰線。
他指尖輕點。
“八分。”
“還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