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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95章 兩難

早朝散時,殿前石階上日光冷白,群臣衣袍在風裡微動,一切都與往常無異。若真要說不同,不過是皇帝在退朝前多留了一句,

“太子暫緩議事,三皇子隨朕。”

語氣平直,聽不出波瀾,三皇子出列,應聲,沈昭寧站在班列之中,未抬頭,她知道,真正的事,從來不在殿上宣示。

午後,她被宣入御書房。

門外內侍只道一句:“陛下等著。”

殿內光線沉穩,御案之上,擺著兩封急報,封泥未拆。

皇帝沒有寒暄。

“河西軍心已穩。”

“但查出,軍餉曾被截留。”

他伸指,輕點左側那封。

“牽涉河西督軍,”

他頓了一息。

“是三皇子舊年舉薦之人。”

殿內空氣忽然低了一度,沈昭寧神色未動。

她聽見的,不止是“截餉”。

是“舉薦”。

是“舊年”。

是“儲位”。

皇帝目光未移,又點右側那封。

“宗正寺報,宗室數名子弟涉鹽稅暗線。”

“鹽稅案若深查,宗室震動。”

“若緩查,國庫失序。”

他終於抬眼。

“朕給你一日。”

“明日早朝,你陳兩案總策。”

“不可模稜。”

“不可兩全。”

最後四字落下,真正的難,才現形,她行禮退下,御書房門闔上時,她聽見自己心跳清晰,不是慌,是沉,若嚴查河西督軍,動的是三皇子的人。

舉薦之責,一旦落定,儲位聲勢必損,若緩查鹽稅,宗室得保,但她此前主張“動人清局”,鹽稅案正是第一刀,一旦後退,朝中人會明白,她也有不能碰之處,兩案交織,一刀落下,必傷一方。

皇帝不需要她聰明,需要她,站邊。

中書燈火未熄,三皇子已知訊息,他在書房等她,沒有傳召,只是讓人帶話,“若方便,可來。”她去了,書房燈影低垂。

他立於案前,未坐。

“父皇給你何題?”

她看著他。

“河西督軍涉截餉。”

他目光微冷。

“證據?”

“尚未全明。”

“鹽稅牽涉宗室。”

他沉默,兩人對視,空氣壓抑。

他緩緩坐下。

“你打算如何?”

她沒有答。

反問:“殿下希望如何?”

這是試,也是讓,三皇子第一次沒有立即給出判斷。

良久,他道:

“河西若動我舉薦之人,儲位受損。”

“鹽稅若動宗室,朝局震動。”

“父皇要看甚麼,你知。”

她點頭。

“看我是否偏殿下。”

空氣瞬間繃緊。

他低聲:

“你會偏嗎?”

那一瞬,不是皇子,是人,她看著他,沒有迴避。

“殿下希望臣偏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移開目光。

夜色沉重,她回到中書,案上兩封急報攤開,河西邊軍,去年才平亂,軍心剛穩,一旦“截餉”坐實,士氣必亂,戰場之事,不容緩,鹽稅暗線,卻牽扯宗室多年,賬目糾纏,盤根錯節,若一刀點名,宗正寺必起風。

宗室是根,軍是刃,一封是軍,一封是宗,一封關乎邊疆,一封牽動根基。

她忽然想起那日殿上皇帝問她:

“你求甚麼?”

她答,求能做事,如今,做事要付代價,她閉上眼,腦中反覆推演,若她護三皇子,河西緩查,儲位穩,她得人心,卻失皇心,若她護軍,三皇子失勢,她失人情,卻得判斷,她忽然明白,兩難不是選哪一案,是選“人”,還是“序”。

次日早朝,百官在列,氣氛較往日更靜。

皇帝目光掃過群臣。

“沈昭寧,陳策。”

她出列。

聲音清晰。

“河西督軍截餉,若屬實,軍心再亂。”

“臣請,即查即押。”

殿中一震,有人抬頭,有人側目看向三皇子,她未停。

“鹽稅宗室涉案。”

“臣請,分案查。”

“宗室名冊,先由宗正自審。”

“外廳只查賬,不點名。”

議聲驟起。

“這是緩!”

“她護宗室?”

皇帝目光深沉。

“你動河西。”

“卻緩宗室?”

她垂首。

“河西動軍。”

“軍亂即戰。”

“宗室動心。”

“心亂未必戰。”

“輕重在此。”

她抬頭。

“軍為刃,國之先。”

“宗為根,國之本。”

“刃若折,立時見血。”

“根若傷,可循序修。”

“故先刃,後根。”

殿中安靜,這不是偏,是排序。

皇帝沉默良久。

忽然問三皇子:

“你可有異議?”

所有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緩緩出列。

面色平靜。

“無。”

這一聲“無”,

極輕。

卻極重。

皇帝合掌。

“河西即查。”

“鹽稅分案。”

“此策,由沈昭寧主督。”

退朝的鐘聲從殿角傳來,悠長而沉悶。群臣魚貫而出,朝服窸窣,腳步雜沓。

廊下的風從北面灌進來,帶著凜冽,吹得她鬢邊一縷碎髮不停地拂過臉頰。她沒去理,只是把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三皇子站在廊柱旁,手攏在袖中,指節捏得發白。內侍小心翼翼地遞過手爐,他接過來,卻沒有捧住,就那麼懸著,熱氣白白地散在風裡。他想喚她,喉嚨動了動,終究沒有出聲;他想攔她,腳下卻像生了根,半步也邁不出去。

只能看著。

看著她沿著長長的宮道往前走,格外孤單。宮人們早已避到兩側,垂首躬身,她穿過那一排排低伏的身影,步履不停。

風把她袍角吹起來,又落下去,吹起來,又落下去。

她一直沒有回頭。

他第一次真正明白,她不是他的,她屬於判斷,而判斷,未必向人。

夜,御書房。

皇帝低聲道:

“她選軍。”

“沒選人。”

內侍低頭。

皇帝緩緩道:

“可用。”

這一句,不是賞,是定位,她從此,站在局中,不是棋子,是刀。

靜妃殿中,她已知朝議,良久無言,她原以為,沈昭寧會護三皇子,卻未料,她先護軍,她忽然明白,若真要她入府,必須承認一件事,她不會為情改策,她會為策改情,這樣的女子,可助儲位,也可斷儲位。

這一夜,三皇子獨坐,燈下無風。

他低聲自語:

“你若選我,我會輕。”

“你不選我,我反而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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