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注意到她,不是因為風聲,風聲,只能推人到水面,真正讓人浮上來的,是水底的暗流,這一次,是鹽稅案,南道鹽稅清查呈入內閣那日,卷冊極厚,厚到抬進中書時,兩名小吏的手都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重量,而是因為,這意味著,牽連甚廣,鹽稅,自古為國之命脈,兵餉、河工、邊防、歲修、宗室俸祿……
皆從鹽出。
誰握鹽,誰握銀,誰握銀,誰動根,南道數年未大查,不是沒人疑,是沒人敢,這一回敢動,是因為南道連年回報“稅額平穩”,卻在兵部年終核算時,出現一筆難以對齊的缺口。
不是少,是對不上,對不上賬,是技術問題,對不上邏輯,才是問題,鹽稅案因此起,卷冊附帶一份草擬總策。
條理清晰,結構分明,每一頁都壓著舊制,卻沒有推翻舊制,既未全盤否定前任,
也未姑息既得利益,只改三處,第一處,改徵收節點,第二處,改轉運對賬,第三處,
改宗室鹽引,表面溫和,刀口卻極準。
改徵收,是斷地方虛報,改對賬,是斷層層遮掩,改宗室,是斷最深的護身符,若三處皆行,鹽稅三年內可歸清,若第三處不行,前兩處不過粉飾。
皇帝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住,指尖在“宗室鹽引核驗”六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問了一句:“誰主筆?”
內閣首輔不敢遲疑:“中書外廳協理,沈昭寧。”
皇帝抬眼。
“女官?”
“是。”
“哪家?”
“無門第顯赫。”
“內府調入。”
皇帝沉默片刻,他記得這個名字,不是因為她寫過甚麼奏摺,而是,近來朝堂上,有人在提,提她靠近三皇子,提她借案得勢,提她位置微妙。
皇帝合上卷冊。
“宣。”
御書房,春光透窗,殿內極靜,沒有朝臣,沒有旁聽,甚至沒有內侍近身,只有皇帝一人,沈昭寧入內,她步子極穩,行禮。
“抬頭。”
聲音平緩。
她抬眼,第一次直面帝王,皇帝年過五十,眉眼並不鋒利,卻深,那種深,不在怒,不在威,在看,他看人,不急。
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分量。
“鹽稅案,是你主筆?”
“是協理整理。”
“朕問,是不是你寫。”
“是。”
她沒有推。
皇帝點頭。
“為何只改三處?”
“改多則亂。”
“改少則虛。”
“鹽稅牽連甚廣,急不得。”
“急則群起。”
“緩則可行。”
皇帝看著她。
“你知不知,第三處改動,會動到宗室?”
“知。”
“還敢寫?”
“寫的是賬。”
“動的是人。”
“人若不動,賬清也無用。”
這句話,沒有鋒,卻重。
皇帝忽然笑了一聲。
“你與三皇子,倒是一路。”
這一句,是試,她心中一頓,卻沒有抬眼去看,更沒有解釋。
皇帝繼續道:
“近來議論,你可聽見?”
“聽見。”
“怕麼?”
“不怕。”
“為何?”
“議論若止於議論,不足為懼。”
“若止不住?”
她抬眼。
“那便看,是因事,還是因人。”
皇帝的目光,第一次微深。
“你認為,是因甚麼?”
“因位置。”
“甚麼位置?”
“靠近決斷的位置。”
殿內無聲,這句話,沒有辯解,沒有否認與三皇子的接近,也沒有撇清,只是承認,她知道自己站在甚麼地方。
皇帝忽然換了話題。
“若朕讓你回內府。”
“你如何?”
“聽旨。”
“若朕讓你入更高之位?”
“仍聽旨。”
“你無所求?”
她頓了一息。
“臣求能做事。”
“若做事之地在低處,亦可。”
“若在高處,更需謹慎。”
皇帝看著她良久。
忽然問:
“你可願入東宮為講?”
這一句,極輕,卻重如雷,東宮,儲位所在,不是官職,是站隊,一旦入東宮為講,便是儲側之人,她心中瞬間明白,這是試,不是任,若她點頭,便是貼儲。
若搖頭,便是避勢,可真正的難,不在點頭或搖頭,而在,她此刻,是以“臣”應,還是以“某皇子身邊之人”應?
她沒有立刻答。
而是緩緩道:
“東宮講官,需輔儲心志。”
“臣未曾見儲,不敢妄入。”
皇帝盯著她。
“你在推?”
“臣在避輕入重局。”
“何謂輕?”
“未明局勢。”
“何謂重?”
“儲位之側。”
殿內靜極,窗外有風,吹動書頁,許久,皇帝忽然笑,不是怒,是讚許。
“好。”
“退下。”
沒有任,沒有罰,沒有褒。
只是一個“好”。
她退出御書房,春光尚在,廊下有人,三皇子,他站得不近,卻沒有避,他未曾入內,卻知皇帝召見了她,她出來時,目光平穩。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也沒有說,兩人短暫對視,那一瞬間,他們都明白,這一局,已越過他們,皇帝親自問,便意味著,她已不再只是某個皇子的協助者,而是進入帝王視線,那是另一種重量。
夜深,御書房燈未滅,皇帝再次翻看鹽稅卷冊。
他對內侍道:
“此女,不貪位。”
“也不避勢。”
“有分寸。”
內侍低頭,不敢接。
皇帝沉默,良久,輕聲道:
“可惜,”
話未完,他止住,可惜甚麼?可惜她不是男子?可惜她出身不顯?還是可惜,她與三皇子的距離,太近?無人知。
靜妃殿中,燈火明亮,訊息已至。
“皇上召見沈昭寧。”
靜妃手中茶盞微頓,她原本想借風聲逼一步,逼沈昭寧與三皇子更明,逼朝堂預設,卻未料,皇帝先出手,這一步,不在她算中。
她沉默許久,忽然意識到,這局,已經不是婚事,而是儲位之側的棋,若皇帝親自試探沈昭寧,那便意味著,她已成為可用之人,而不是附屬。
靜妃低聲道:
“傳三皇子。”
三皇子入殿,母子相對。
靜妃看著他。
“你可知,今日皇上問了甚麼?”
“猜得到。”
“你不急?”
“急也無用。”
靜妃忽然嘆氣。
“你看中的,是她的穩。”
“可帝王看中的,也是她的穩。”
“穩若太重,便難握。”
三皇子垂眸。
“母妃欲如何?”
靜妃沒有立刻答,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原本想為兒子擇一賢助,如今卻發現,沈昭寧已不是“助”,而是變數,變數,不可強壓,否則反噬。
這一夜,三皇子獨坐,燈影搖晃,他知道皇帝問了甚麼,也知道,她不會輕易站隊。
他忽然低聲笑。
“你倒是比我還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