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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第93章 天聽

皇帝注意到她,不是因為風聲,風聲,只能推人到水面,真正讓人浮上來的,是水底的暗流,這一次,是鹽稅案,南道鹽稅清查呈入內閣那日,卷冊極厚,厚到抬進中書時,兩名小吏的手都微微發顫。

不是因為重量,而是因為,這意味著,牽連甚廣,鹽稅,自古為國之命脈,兵餉、河工、邊防、歲修、宗室俸祿……

皆從鹽出。

誰握鹽,誰握銀,誰握銀,誰動根,南道數年未大查,不是沒人疑,是沒人敢,這一回敢動,是因為南道連年回報“稅額平穩”,卻在兵部年終核算時,出現一筆難以對齊的缺口。

不是少,是對不上,對不上賬,是技術問題,對不上邏輯,才是問題,鹽稅案因此起,卷冊附帶一份草擬總策。

條理清晰,結構分明,每一頁都壓著舊制,卻沒有推翻舊制,既未全盤否定前任,

也未姑息既得利益,只改三處,第一處,改徵收節點,第二處,改轉運對賬,第三處,

改宗室鹽引,表面溫和,刀口卻極準。

改徵收,是斷地方虛報,改對賬,是斷層層遮掩,改宗室,是斷最深的護身符,若三處皆行,鹽稅三年內可歸清,若第三處不行,前兩處不過粉飾。

皇帝翻到最後一頁時,停住,指尖在“宗室鹽引核驗”六字上輕輕敲了兩下。

問了一句:“誰主筆?”

內閣首輔不敢遲疑:“中書外廳協理,沈昭寧。”

皇帝抬眼。

“女官?”

“是。”

“哪家?”

“無門第顯赫。”

“內府調入。”

皇帝沉默片刻,他記得這個名字,不是因為她寫過甚麼奏摺,而是,近來朝堂上,有人在提,提她靠近三皇子,提她借案得勢,提她位置微妙。

皇帝合上卷冊。

“宣。”

御書房,春光透窗,殿內極靜,沒有朝臣,沒有旁聽,甚至沒有內侍近身,只有皇帝一人,沈昭寧入內,她步子極穩,行禮。

“抬頭。”

聲音平緩。

她抬眼,第一次直面帝王,皇帝年過五十,眉眼並不鋒利,卻深,那種深,不在怒,不在威,在看,他看人,不急。

像是在衡量一件器物的分量。

“鹽稅案,是你主筆?”

“是協理整理。”

“朕問,是不是你寫。”

“是。”

她沒有推。

皇帝點頭。

“為何只改三處?”

“改多則亂。”

“改少則虛。”

“鹽稅牽連甚廣,急不得。”

“急則群起。”

“緩則可行。”

皇帝看著她。

“你知不知,第三處改動,會動到宗室?”

“知。”

“還敢寫?”

“寫的是賬。”

“動的是人。”

“人若不動,賬清也無用。”

這句話,沒有鋒,卻重。

皇帝忽然笑了一聲。

“你與三皇子,倒是一路。”

這一句,是試,她心中一頓,卻沒有抬眼去看,更沒有解釋。

皇帝繼續道:

“近來議論,你可聽見?”

“聽見。”

“怕麼?”

“不怕。”

“為何?”

“議論若止於議論,不足為懼。”

“若止不住?”

她抬眼。

“那便看,是因事,還是因人。”

皇帝的目光,第一次微深。

“你認為,是因甚麼?”

“因位置。”

“甚麼位置?”

“靠近決斷的位置。”

殿內無聲,這句話,沒有辯解,沒有否認與三皇子的接近,也沒有撇清,只是承認,她知道自己站在甚麼地方。

皇帝忽然換了話題。

“若朕讓你回內府。”

“你如何?”

“聽旨。”

“若朕讓你入更高之位?”

“仍聽旨。”

“你無所求?”

她頓了一息。

“臣求能做事。”

“若做事之地在低處,亦可。”

“若在高處,更需謹慎。”

皇帝看著她良久。

忽然問:

“你可願入東宮為講?”

這一句,極輕,卻重如雷,東宮,儲位所在,不是官職,是站隊,一旦入東宮為講,便是儲側之人,她心中瞬間明白,這是試,不是任,若她點頭,便是貼儲。

若搖頭,便是避勢,可真正的難,不在點頭或搖頭,而在,她此刻,是以“臣”應,還是以“某皇子身邊之人”應?

她沒有立刻答。

而是緩緩道:

“東宮講官,需輔儲心志。”

“臣未曾見儲,不敢妄入。”

皇帝盯著她。

“你在推?”

“臣在避輕入重局。”

“何謂輕?”

“未明局勢。”

“何謂重?”

“儲位之側。”

殿內靜極,窗外有風,吹動書頁,許久,皇帝忽然笑,不是怒,是讚許。

“好。”

“退下。”

沒有任,沒有罰,沒有褒。

只是一個“好”。

她退出御書房,春光尚在,廊下有人,三皇子,他站得不近,卻沒有避,他未曾入內,卻知皇帝召見了她,她出來時,目光平穩。

他看了她一眼,沒有問,她也沒有說,兩人短暫對視,那一瞬間,他們都明白,這一局,已越過他們,皇帝親自問,便意味著,她已不再只是某個皇子的協助者,而是進入帝王視線,那是另一種重量。

夜深,御書房燈未滅,皇帝再次翻看鹽稅卷冊。

他對內侍道:

“此女,不貪位。”

“也不避勢。”

“有分寸。”

內侍低頭,不敢接。

皇帝沉默,良久,輕聲道:

“可惜,”

話未完,他止住,可惜甚麼?可惜她不是男子?可惜她出身不顯?還是可惜,她與三皇子的距離,太近?無人知。

靜妃殿中,燈火明亮,訊息已至。

“皇上召見沈昭寧。”

靜妃手中茶盞微頓,她原本想借風聲逼一步,逼沈昭寧與三皇子更明,逼朝堂預設,卻未料,皇帝先出手,這一步,不在她算中。

她沉默許久,忽然意識到,這局,已經不是婚事,而是儲位之側的棋,若皇帝親自試探沈昭寧,那便意味著,她已成為可用之人,而不是附屬。

靜妃低聲道:

“傳三皇子。”

三皇子入殿,母子相對。

靜妃看著他。

“你可知,今日皇上問了甚麼?”

“猜得到。”

“你不急?”

“急也無用。”

靜妃忽然嘆氣。

“你看中的,是她的穩。”

“可帝王看中的,也是她的穩。”

“穩若太重,便難握。”

三皇子垂眸。

“母妃欲如何?”

靜妃沒有立刻答,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原本想為兒子擇一賢助,如今卻發現,沈昭寧已不是“助”,而是變數,變數,不可強壓,否則反噬。

這一夜,三皇子獨坐,燈影搖晃,他知道皇帝問了甚麼,也知道,她不會輕易站隊。

他忽然低聲笑。

“你倒是比我還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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