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開始著急的人,並不是謝衡,這一點,他自己心裡很清楚。
甚至可以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謝衡不會親自下場,真正站在謝衡那個位置上的人,從來不需要,也不屑於,親手去觸碰這些細碎而危險的邊緣。
可正因如此,他心裡的不安,才愈發壓不住,因為他站得不夠高,也不夠遠。
他不是那個能在全域性裡“容錯”的人,也不是那個可以在事後一句“我並不知情”,便將責任推回制度的人。
他的位置,恰恰卡在最尷尬的一層,知道得比下面多一點,卻又不足以決定方向; 被視為“配合者”,卻永遠是最先被拿來核查的物件。
他很早就意識到,一旦“舊案複核”真的往前推進,最先被波及的,未必是站在最前頭、在朝堂上被反覆點名的人,那些人,反而有足夠的空間周旋,真正危險的,往往是,那些以為自己“只是配合”的人。
流程一旦開始回溯,賬目一旦開始對照,每一次簽名、每一次轉呈、每一次“按例執行”,都會被重新放在光下。
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經不起那樣的光,所以,他不敢公開動作,更不敢在正式場合留下任何可被追溯的痕跡,他甚至連“試探”的念頭,都壓了許久。
直到那一天,那份“階段性結論”的抄本,被例行送到他案前,紙張不厚,措辭極穩,既沒有定性,也沒有結論,看起來,彷彿只是一次無傷大雅的階段彙總。
可正是這種“甚麼都沒說死”的狀態,讓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慌,因為這意味著,這條線,還活著,而且,被允許繼續往前走。
他開始意識到,自己不能再等了,可要怎麼動?直接請示?不行。調令申請?太顯眼,任何寫在明面上的動作,都等於把自己提前送進記錄裡。
於是,他選擇了一條在他看來,最安全、也最熟悉的路,私下“問一句”。不是求情,不是請求,只是諮詢,只是流程上的一個“小疑惑”。
那一日傍晚,書務司將散未散,天色已暗,廊下的燈卻還未完全點起,案房裡,只剩下零星幾盞燈,映著尚未封冊的文卷,光影交錯。
他來得不早不晚,恰好是那種,既不顯得刻意,又不至於撞上太多人的時辰,他藉著“例行核對”的名義,來到書務司。
沒有調令,沒有文書,甚至連隨從都沒帶,只是遞了一張名帖,名帖用紙不新,卻極規整,措辭極輕,語氣極熟。
“想請沈司書,幫忙解個流程上的疑惑。”
這話,說得太客氣,也太熟練。
彷彿這種“私下請教”,本就是官場裡心照不宣的一部分,彷彿只要她點頭,便只是一次無傷大雅的溝通。
沈昭寧接到通報時,正在登記當日的文冊,她的筆未停,只是在聽完傳話後,微微抬了下眼,她沒有立刻回應。
而是問了一句,語氣平直,沒有任何情緒起伏:“是哪一類流程?”
傳話的人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並不在預期裡,他原以為,對方至少會先應下,再看怎麼處理,可現在,這一句問得太精準了。
他遲疑了一瞬,還是低聲答道:“……舊案相關。”
沈昭寧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像是在確認一項無關緊要的資訊。
然後,她說:“請他明日,隨文書來。”
這句話,本身並不拒人,甚至可以說,很合規,很客氣,可它把時間,硬生生地推回了流程裡,那人顯然沒料到這一層,他站在書務司外,手裡那張名帖忽然變得有些多餘。
他原以為,對方至少會出來見一面,哪怕只說幾句,哪怕只是象徵性地“聽一聽”,可沈昭寧,連面都沒露。
第二日,他還是來了,這一次,他不再空手,他帶了一份“說明”,不是申請,不是請示,而是一張看似無關緊要的流程諮詢函,用詞極謹慎,結構極規範。
問題只有一個,是否可以在“階段性結論”未完全閉合前,提前調閱某年某月的原始賬冊,這封函,被遞到了沈昭寧案前,她看了一眼日期,又看了一眼署名,心裡已經明白了七分,這是越線。
不是因為問題本身,而是因為,他不在可調閱範圍內,這是一個典型的“試探性問題”,如果她直接回答,哪怕只是解釋一句“原則上不建議”,這一次溝通,就會被預設為“內部協調”。
可沈昭寧沒有駁回,也沒有擱置,她只是,按流程,轉了一道,那道轉呈,去向並不顯眼,只是,流程監督處。
附註只有一句:“該諮詢涉及階段性結論未閉合事項,是否符合提前調閱條件,請示。”
語氣極平,沒有判斷,沒有傾向,只是把問題,交還給制度,這一步,看起來平平無奇。
可一旦進入監督流程,問題就不再只屬於“問的人”和“答的人”,而是屬於,制度,三日後,回覆下來了,措辭極標準,沒有多餘解釋。
“階段性結論未閉合前,原始賬冊僅限主責部門按流程調閱。非主責人員,如需查閱,應附正式調令。”
一句話,把那條“私下問一句”的路,徹底封死,而更致命的,是這封回覆,被同步存檔,那名官員看到回函時,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因為他終於意識到,這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試圖越線的行為,已經被記錄為一次未合規嘗試,沒有處分,沒有點名,甚至沒有任何情緒性的評價。
可一旦日後有人翻流程,這一頁,會被看見,他想解釋,可流程已經走完,解釋,反而會留下更多痕跡,而沈昭寧,從頭到尾,沒有說一句多餘的話,她只是,完成了自己該完成的那一環。
這件事,很快傳回謝衡耳中,謝衡聽完,沒有發火,也沒有斥責,他只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函,是誰批轉的?”
“沈司書。”
謝衡點了點頭。
“她沒錯。”
這句話,讓旁人愣住了。
“……可那人,已經被盯上了。”
謝衡淡淡道:
“不是被她盯上。”
“是他自己,走進了流程。”
這句話,說完,屋內再無人言語因為所有人都明白了,流程,一旦被動用,是不,會替任何人留情的。
而這一刻,謝衡終於徹底確認了一件事:
沈昭寧,並不是“被蕭承護著的人”,她是一個,會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變成流程裡異常節點的人。
當夜,那名官員輾轉反側,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自己本想“提前看一眼”,卻反而,提前把自己放到了光裡。
而沈昭寧,依舊按時離司,登記,封冊,熄燈,彷彿甚麼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