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帖送到陸府時,措辭極為周全。
墨色小楷端端正正寫在灑金箋上,既不提前事,也不提慶賀,只說“初夏花盛,幾位舊識小聚”。
遣詞用句恰到好處,既不失體面,又不顯熱絡,分寸拿捏得令人無可指摘。送帖的僕從垂首立於階下,姿態恭敬得彷彿只是遞上一封尋常問候。
陸知微接過帖子,指尖觸過微涼的紙面,心中已是一片清明,這不是單純的邀約,這是一次圍繞她而起的重新定位。
她沒有拒絕,也沒有刻意張揚準備。
赴宴那日,她只換了一身素色衣裙,繡紋極淡,髮間除了一支溫潤的玉簪,甚麼都沒多加,不是避鋒芒。
而是......
她不需要用外物證明任何東西。
花廳設在一處臨水的小園裡,初夏風軟,水面映著光,几案上陳著時鮮果品,擺得恰到好處,既不奢華,也不寒酸。
來的女眷不多,可每一個,分量都剛剛好,陸知微一進園,便察覺到了那些若有若無的目光。
沒有打量她衣著的輕慢,也沒有刻意靠近的示好......
而是一種,正在判斷的安靜。
她一一行禮,落座,沒有坐主位,她心裡很清楚,今日她若坐了那個位置,話題便會被推到她身上。
她不想成為靶子。
她只需要......
站住線。
宴席初起,話題極輕,有人誇花色,有人談繡樣,也有人隨口提起宮裡新換的內務安排,語氣都控制得極好。
一切看起來,都再正常不過,可陸知微知道,這種“正常”,本身就是鋪墊,果然,沒多久,一位年紀略輕的官眷笑著嘆了一句:
“近來城裡,真是多事之秋。”
這句話說得不急不緩,像是隨口感慨。
有人接道:“是啊,風向變得快,讓人有些看不清。”
話說到這裡,還很安全,真正的試探,是第三句話。
“尤其是內府那邊。”
那人笑了笑,“聽說現在,好些事都落到一位女官手裡了。”
“倒是,新鮮。”
這一次,陸知微的手,輕輕頓住了,她沒有抬頭,也沒有接話,她只是繼續聽著,很清楚,現在開口,反而顯得她在等這句話。
有人輕聲附和了一句:
“確實少見。”
另一個聲音,緊跟著接上:
“不過也是時代不同了,只是......”
那人故意拉長了語調,像是在斟酌詞句。
“女子行事,總歸細軟些,怕是難免失之偏頗。”
這一句,說得極穩,穩到,沒有一句明面上的指責。
可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明白......
這是在點沈昭寧。
花廳裡安靜下來,風吹過水麵,發出極輕的聲響,沒有人立刻附和,也沒有人立刻反駁,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牽引著,慢慢偏向陸知微。
她們在等,等她表態,陸知微終於抬起眼,她的神色很平靜,不是被冒犯的,冷意,也不是護短的急切。
而是一種,已經預料到這一刻的鎮定。
“這話,”她開口,聲音不高,“我有些聽不懂。”
那位夫人一怔,顯然沒想到,她會從這裡入手。
“陸小姐是覺得……哪一句不妥?”
陸知微沒有立刻回答,她放下手裡的茶盞,動作極輕,卻讓人不由自主地看過去。
“‘少見’,確實少見。”她說。
語氣客觀,甚至帶著幾分認同,那位夫人心下一鬆,可下一句,陸知微卻話鋒一轉。
“可‘偏頗’二字.....”
她微微停頓。
“是從何處得出的結論?”
這不是情緒反駁。
這是......
把話題拉回事實本身,花廳裡,空氣一下子繃緊了,那位夫人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
“不過是聽了些風聲……”她含糊道。
“風聲。”陸知微點了點頭,“那便不必再說了。”
這一句話,說得太自然,像是在替對方解圍。
可偏偏......
這是一句直接封口的話。
有人見氣氛不對,連忙打圓場:
“大家不過是閒聊,陸小姐別往心裡去。”
陸知微轉頭,看向說話的人。她的目光不銳利,沒有逼人的鋒芒,卻很穩,穩得像深潭靜水,能映照出一切虛浮與慌張。她的目光不銳,卻很穩。
“我沒有介意。”她說。
她頓了一下,語氣依舊溫和。
“只是覺得,有些話,在沒有結果之前,拿出來議論,並不妥當。”
這一句話落下,幾乎所有人都意識到......
這已經不是閒聊。
這是在劃界,那位年紀稍長的宗室夫人,眼神微微一變。
她終於開口:“那依陸小姐之見,結果該由誰來定?”
這是個極其隱蔽的試探,若陸知微提沈昭寧,便是公開站隊;若她迴避,方才的立場便會被削弱。
陸知微卻連一絲遲疑都沒有。
“自然是......”她淡淡道,“按規矩辦事的人。”
“而不是,坐在這裡猜測的人。”
話音落下,花廳徹底安靜,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了,她沒有替沈昭寧辯解一句。
卻已經......
把所有非議的資格,否定掉了。
那位最先挑話的夫人,臉色終於變了,她意識到,再繼續下去,就不是閒談,而是失禮。
“陸小姐說得是。”她勉強笑了笑,“是我多嘴了。”
陸知微點頭,沒有追擊,沒有乘勝追擊地讓她難堪,甚至沒有再看她一眼。適可而止,是分寸;得理饒人,是智慧。她重新端起茶盞,輕啜一口,彷彿剛才那場暗流湧動的交鋒從未發生。
宴席繼續。
話題很快被引回花期與繡樣,有人說起園中那株並蒂芍藥的稀奇,有人談起江南新到的絲綢質地柔滑。笑聲重新響起,氣氛似乎恢復了最初的輕鬆。
可所有人心裡都清楚......
剛才那一段,已經結束了。
而且結束得極其乾淨,宴散時,那位宗室夫人拉住陸知微的手,低聲道:
“你很穩。”
陸知微微微一笑。
“只是學會了,不該我接的刀,不伸手。”
回府的馬車上,夜色沉靜。
侍女終於忍不住問:“小姐,您今日這樣,會不會太明顯了?”
陸知微靠在車壁上,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在臉頰投下淡淡的陰影。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卻也有一份釋然:“不明顯。”
她緩緩睜開眼,望向窗外流動的夜色。
“真正看得懂的人,自然明白。”
“看不懂的......”她停了一下,聲音輕得像嘆息。
“也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