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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第37章 確認

那一日的晨議,比往常安靜。

這安靜不是尋常議事開始前的肅穆,而是一種被刻意維持的壓抑,像是一池深潭,表面無波,底下卻早已暗流洶湧。

內府書務司的窗尚未全亮,卯時三刻的天光還帶著黎明前的青灰色,從高高的檻窗斜斜透入,勉強勾勒出堂中人的輪廓。

簷下的露水還沒幹,凝聚了一夜的寒氣正順著瓦當緩緩滴落,那聲音在這過分安靜的堂中顯得異常清晰,一滴,一滴,像是某種倒計時。

堂中已經坐滿了人,案几排得很開,刻意留出距離,像是為了避免任何無謂的靠近,無論是肢體的,還是言語的。

每個人面前都攤著簿冊,筆墨紙硯擺放得一絲不苟,卻很少有人真正動筆。空氣裡有陳年紙張的黴味,有新磨墨汁的苦香,還有若有若無的、從官員朝服上散發出的樟腦氣息。

這些氣味混雜在一起,構成一種獨特的、屬於內府書務司的氣場,冷靜,精確,不容差錯。

沈昭寧坐在左側靠前的位置,她的位置不算最顯赫,卻也絕非邊緣。這個距離,正好可以看清堂中每個人的表情,又不至於太過引人注目。至少在今天以前,她一直是這樣認為的。

她的案前,仍是那一摞舊檔,深藍色封皮,邊緣已經磨損發白,用麻繩整整齊齊地捆著,摞起來有半尺高。

這些冊子從三日前就擺在這裡,從未挪動過位置,可今日,這“沒有挪動”本身,就已經讓人側目。

因為就在昨夜,這一攤賬,曾被短暫地“調離”過,沒有解釋,沒有說明,甚至沒有人提前通知她。

直到今晨,一道補入議程的名字,被寫進了名冊最後一行。

蕭承。

堂中有人低聲翻頁,有人抬眼,又迅速垂下,這個名字,並不陌生,只是太久沒有被提起,以至於它再次出現時,反而顯得突兀。

主簿清了清嗓子。

“今日議程追加一項。”

“西南舊檔,併案複核。”

他頓了頓。

“並審官,蕭承。”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幾道目光,下意識地轉向了沈昭寧,她卻沒有任何反應,既沒有抬頭,也沒有翻頁。

像是這個名字,和她眼前的數字,並不衝突,就在這時,外間傳來腳步聲。

不急,不慢,沒有通報,卻讓堂中幾位年長的吏員,不約而同地坐直了些,蕭承走進來的時候,身上並沒有任何顯眼的標識。

官服乾淨,樣式舊制,不像新貴,也不像退居,更像是,本就該站在這裡的人,他沒有寒暄。

只是在主位前停下,略一點頭。

“開始吧。”

聲音不高,卻自然壓住了場面,主簿立刻應聲。

“沈大人,這一部分,是你先前整理的舊檔。”

沈昭寧這才抬眼,這是她第一次,在這一世,正面看見蕭承,與記憶中,並無太大差別。

眉眼仍舊清雋,神情卻更冷靜了些,沒有打量,沒有確認,甚至沒有多停留一眼。

像是他們之間,根本不需要靠“重逢”來定位關係,

她點頭。

“是。”

她將案前的一冊賬,向前推了半寸,動作利落。

“問題集中在三處。”

“第一,撥付時間與軍需到位時間存在斷檔。”

“第二,中轉倉記錄被重複覆寫。”

“第三......”

她頓了一下。

“簽名順序,與當時任官體系不符。”

她說完,便停下,沒有多解釋一句,蕭承沒有立刻接話,他翻看了幾頁,指尖在其中一處停住。

“這裡。”

他抬頭,看向她。

“你認為,是人為,還是制度漏洞?”

這是一個試探,也是一個分界點。

若她回答“人為”,便是指向責任; 若她回答“制度”,便是給出緩衝。

沈昭寧沒有立刻作答,她只是看著那一頁賬。

然後說:

“我不下判斷。”

堂中一靜,這不是一個討喜的回答,卻是一個極其清醒的位置,蕭承卻沒有追問,他點了點頭。

“那你提供的,是事實。”

“是。”

“足夠了。”

這三個字,落得很輕,卻讓主簿下意識地記了一筆,這是第一次,有人明確承認,沈昭寧的工作,只負責“事實層級”。

不是定性,不是背書,更不是替任何人兜底。

蕭承合上賬冊。

“併案之後,我會負責制度面複核。”

“人為部分,”

他看向堂中眾人。

“暫不入今日議程。”

這不是保護,而是劃界,沈昭寧心裡,輕輕鬆了一瞬,不是因為有人替她擋事。而是因為,終於有人,和她在同一套邏輯裡行事。

議事繼續,期間,有人試探性地丟擲一句:

“若按沈大人的核法,是否會牽連過廣?”

蕭承沒有看沈昭寧,卻替她回答了。

“牽連,是結果。”

“核賬,是過程。”

“我們只走過程。”

這一句話,乾淨利落,沒有情緒,卻讓那人再不敢多言,散會前,主簿例行確認分工。

“沈大人仍負責舊檔核對。”

“蕭大人,負責並審與複核。”

他頓了頓,像是意識到甚麼,又補了一句:

“如有需要,二位可直接對接。”

這句話,放在以前,是一句客套,可今日說出來,卻像是在宣告一件事實,

這兩個人,不需要中轉,散會後,人陸續離開,沈昭寧收拾賬冊時,發現有人站在她案前。

蕭承,他沒有坐下,也沒有靠近,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把賬冊歸好。

“城西的信,是你寫的。”

不是疑問,只是確認,沈昭寧點頭。

“我沒指望你一定收到。”

“我知道。”

他語氣平靜。

“所以我沒有回信。”

她抬眼。

他繼續道:

“你寫信,不是要我來救你。”

“你只是想確認......”

他停了一下。

“有沒有人,能在你不再‘有用’的時候,看懂你在做甚麼。”

沈昭寧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

她只是說:

“現在確認了。”

蕭承看著她,那目光,沒有溫度,卻極穩。

“那就夠了。”

他轉身要走,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了一下。

“之後的並審,我不會為你讓任何一步。”

沈昭寧卻笑了,不是禮貌,是真正放鬆的一下。

“我也是。”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沒有承諾,沒有同盟,沒有多餘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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