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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栽贓

人一旦被堵到無路可走,就會開始懷疑,是不是對方使了甚麼“見不得光”的手段。

這是人性裡最常見、也最卑劣的一種自保方式。當規則失效、優勢崩塌,而失敗又來得太快,人便不願承認自己輸在光天化日之下,只好假定,對方一定藏了刀。

於是,顧府與沈家,幾乎在同一日,生出了同一個念頭。不是反省,不是補救,而是認定,她不可能這麼幹淨。

沈昭寧太“順”了。順得不像一個從內宅走出來的女子;順得不像一個被趕出顧府、又與沈家決裂的人; 順得更不像一個,在女學這種地方,能夠連翻數局、卻毫無痕跡的新生。

如果沒有暗手,她憑甚麼?

最先動的,是沈家。他們找的,是更“合適”的人。一位外司監察。

此人向來與女學不睦,曾在數年前嚴斥女學“風氣寬縱、女德失範”,又以“整肅學風”著稱,最厭惡的,便是學生之間私下結交、互相扶持的行為。

在沈家看來,這簡直是天賜的刀。

理由也備得極漂亮。

“女學近來風氣浮動,有學員借清賬之名,行結黨之實。”

“賬目之事,本屬學中內務,卻有人頻頻插手,恐有私相授受,擾亂學籍清正。”

字字不提沈昭寧,句句都在指她這在他們看來,是一步極穩的棋。

只要把“動機”潑髒,把“清賬”這件事,從“公義”拉回“私心”,她之前做的一切,都會被重新解讀。

不是糾錯,而是奪權,不是自清,而是結黨,不是能力,而是野心,只要這一層成立,她所有的“乾淨”,都會變成“偽裝”。

監察入學那日,陣仗果然不小。

外司車馬入院,文書齊備,封條、名冊一應俱全,執事嬤嬤提前半日便得了風聲,從清晨起便神情緊繃,衣角被她攥得起了皺。

學堂裡的學生,也察覺到了不對,有人面色發白,有人低聲交頭接耳,甚至有人,在監察踏入學中時,下意識地望向沈昭寧,像是在等她慌、等她辯、等她露出一點破綻。

她卻連眉頭都沒動一下,案前的書頁合上,聲音不輕不重。

她起身,整衣,行禮。

“請。”

沒有一句辯解,沒有一句多餘的解釋,彷彿這場檢查,本就該來,這份冷靜,讓那位監察,反倒多看了她一眼。

他見過太多學生,見過慌亂的,見過逞強的,見過哭訴的,見過一開口便急著自證清白的。

卻很少見到這樣一個,像是早已預料到今日的。

真正的問題,出在查賬的第三頁。

監察原本翻得極快,賬目清晰,字跡規整,顯然不是倉促之作,可翻到第三頁時,他的手,忽然頓住了。

“這一筆,”他抬頭,語氣平直,“是誰補記的?”

執事嬤嬤幾乎是下意識答道:“是沈學員。”

監察點了點頭,又問:“那這一筆之前,為何空著?”

這一次,嬤嬤遲疑了,她的目光閃了一下,喉嚨動了動,卻沒能立刻接話。

這一瞬的空白,在場的人,幾乎都聽見了。

這一遲疑,已經夠了。

監察合上賬冊,又緩緩翻回前頁:“再往前翻。”紙頁翻動的聲音,在室內顯得異常清晰。

越翻,越安靜。

賬目清楚得近乎冷酷,不是那種“看起來沒問題”的清楚,而是經得起反覆推敲的嚴密。

每一處改動,都有舊賬對照;每一處補記,都標明瞭日期、經手人、依據來源; 甚至連為何當年未記、後來為何補錄,都有旁註。

這不是臨時應付,不是補救,更不是倉皇自保,更像是,早就等著被查。

“結黨?”監察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卻在靜室中顯得極其突兀。

“你們見過,結黨的人,把所有退路都寫在紙上嗎?”

這句話落下,場中幾人的臉色,瞬間變了,因為他們忽然意識到,這不是一次“被動應查”,這是一次主動迎檢。

“這位沈學員,”他合上賬冊,目光落在沈昭寧身上,“你為何要把這些舊賬,一併整理?”

沈昭寧站得筆直,語氣平穩。

“因為不整理清楚,日後追責,只會追到最近的人。”這話,聽起來像是在自保,像是在替自己留後路。

監察卻接了一句:“最近的人,往往不是問題的源頭。”

沈昭寧沒有否認,她點了點頭。

“所以,源頭我也標了。”

她伸手,指向賬冊後附的一頁。

那一頁,並不起眼,卻列得極細,歷年經手人、交接時間、職責範圍,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

沒有指控,沒有情緒,只有事實,方監察合上賬冊,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心驚的話:“這些賬,我要帶回去,仔細查。”

那一刻,執事嬤嬤的臉色,徹底白了,訊息傳回沈家時,已經不是“未能成事”。

而是,監察順藤摸瓜,開始倒查舊賬,沈家原本想潑髒水,卻親手,把“舊賬還在”的事實,推到了臺前。

而顧府那邊的反撲,更急,也更蠢,他們試圖散話,在茶樓,在後宅,在那些自以為無人注意的角落。

“她在女學,不過是仗著人脈。聽說背後有陸家撐腰,不然她一個被休的女子,哪來的底氣?“

“真要論本事,不過是會記賬罷了。賬房先生都會的事,有甚麼了不起?“

“說不定賬目裡也有貓膩,只是現在還沒查出來而已。“

這些話,本該在私下流轉,卻偏偏,被人原封不動地,送進了女學,不是給沈昭寧,而是給了學正。

學正看完,只說了一句:“既然只是會記賬,那正好。”

第二日,女學張榜,臨時增設“學中共務核驗”,由沈昭寧協助。

榜文上寫得清清楚楚:

“鑑於學中賬務整理有成效,特設此職,以規範內務、防範弊端。凡學中收支、物資調配、人事變動,皆需核驗備案。”

從這一刻起,她做的事,不再是“個人行為”,而是,學中職務,不再是“多管閒事”。而是,職責所在。

他站在府中書房,手裡拿著那張榜文的抄本,久久沒有說話。顧行舟放下手中的紙,閉上了眼睛。

她這是把所有的棋子,都擺進了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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