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9章 第一次求他回來

巷口臨河,白日裡行商來往,夜裡卻安靜得很,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走在上面,腳步聲總會被放大。

從前的沈昭寧,若在這條路上遇見顧府的車,不管心裡在想甚麼,腳步都會慢下來。

有時是她先停,有時是車先停。

她會掀簾上去,或低聲詢問一句“可是府裡有事”,語氣從不冷淡。

這是顧行舟記得最清楚的地方。

所以他選了這裡。

那日傍晚,女學下課得比往日遲。

天色將暗未暗,遠處的雲層壓得低,風裡帶著點溼意,像是要下雨,卻又遲遲不落。

沈昭寧從女學側門出來。

門軸吱呀一聲,她提著一盞小燈,燈罩是素白的,光不亮,卻穩。她的步子不快,也不急,像是早已算好這段路要走多久。

她其實一出門就看見了那輛車,顧府的車。

停在巷口偏裡一點的位置,避開了正路,連車伕都站得極靠後,像是刻意不想讓旁人注意。

那是她曾經無數次上過的車。連車轅上那道淺淺的裂痕,都是她熟悉的。

可她的腳步,沒有任何停頓。

燈影晃過車前時,車簾掀起。

“昭寧。”

聲音不高,卻被夜色襯得格外清晰。帶著幾分自以為壓住了情緒的溫和,像是篤定她一定會應聲。

沈昭寧卻連頭都沒抬。

她只是淡淡回了一句:“哪位?”

這一聲不重,卻像在夜色裡砸了一下。

車內的人明顯一滯。

那一瞬間,顧行舟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他下意識往前一步,腳踩在車轅旁,才意識到她是真的沒打算停。

他只得下車,衣冠整齊,發冠一絲不亂。

這是他臨出門前特意換過的衣裳,不是朝服,卻也不算便服,是最適合“談事”的那一套。

他站定,語氣依舊平穩,像是在處理一件本該能談妥的家事。

“你我之間,何至於這樣生分。”

沈昭寧終於停下了。

不是因為那句話,而是因為她走到了燈光最暗的一段,腳下有個凹陷,她不想踩空。

她站在原地,卻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燈光只照亮她半張側顏。

“顧大人,”她語氣極淡,“這裡是女學外巷,不是你府上的後門。”

一句話,說得不高,卻極穩。直接把“私下”二字,掐死在開頭。

顧行舟明顯沒料到她會這樣開口,他原本準備好的幾句話,全都卡在了喉嚨裡。

他習慣了她先退一步,或至少留一點情面。

他沉了一瞬,還是放軟了語氣。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

沈昭寧輕輕點頭。

“是有。”

她承認得太快。

快到顧行舟一時不知該如何接下去。

“但氣,不是用來解釋的。”

她終於轉過身來。

目光清清冷冷,沒有怨,也沒有舊情。像是在看一個與自己無關,卻恰好擋了路的人。

“你今日來,是想讓我回去?”

話問得直,連半點鋪墊都沒有。

顧行舟沉默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她會先問顧府如何、家裡如何、是不是出了甚麼事。

卻沒想到,她直接點破了來意。

他只得順著說下去。

“家裡近來……確實有些亂。”

“賬目、人情、外頭的事,一時沒人接得住。”

他說得很含蓄,像是在給她留餘地。也像是在提醒她——她曾經站的位置。

沈昭寧聽完,反倒笑了一下。

那笑意極淺,淺到幾乎算不上笑。

卻讓顧行舟心裡猛地一緊。

“顧大人這是在說......”

她停頓了一下。

“沒有我,你們不行?”

這句話,終於把那層遮羞布扯了下來。夜風吹過,小巷裡忽然靜得厲害。顧行舟的眉心,第一次皺了起來。

氣氛第一次真正失控,是在她轉身要走的那一刻。

“昭寧。”

他喊得比方才重了一些。

“你別忘了,你的名分還在顧府。”

這句話,本是他最後的底牌。也是他以為最穩的一張。

沈昭寧腳步一頓,不是被威脅到。

而是——覺得可笑。

她慢慢回頭。

燈光照在她眉眼間,把那點情緒照得清清楚楚。不是憤怒,不是委屈,是冷。

“名分,是對等的。”

她的聲音像是在陳述一條律例。

“我盡責時,它是約束;我不盡責時,它只是一箇舊稱謂。”

她看著他,第一次把話說得這樣清楚。

“你現在提這個,是想用它,換我繼續替你扛事?”

顧行舟張了張口,卻發現自己竟說不出反駁。

沈昭寧提著燈,光落在她指節上,穩得沒有一絲晃動。

“顧行舟。”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其名。

“你來晚了。”

不是“我不願意”。

“我已經不在顧府的體系裡了。”

這句話說出口的那一刻,她自己都感到了一種奇異的平靜。像是終於卸下了甚麼重擔,又像是終於掙脫了甚麼束縛。風從巷口吹來,帶著河水的溼氣,拂過她的面頰,竟有幾分清爽。

“你現在找我,不是求人。”

她微微一頓。

“是補位。”

這兩個字,落得極輕。

卻像一把鈍刀,一寸一寸割下去——不鋒利,卻更痛。因為鈍,所以割得慢,每一寸都能感覺到皮肉分離的痛楚,每一寸都能看見鮮血滲出的過程。

她轉身離開。

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行漸遠。嗒、嗒、嗒,節奏依舊分明,卻比來時快了一些。不是匆忙,而是決絕。燈影在兩側磚牆上晃動,忽明忽暗,像是心跳的軌跡。

腳步聲在石板路上漸行漸遠。

車內的沈家嬤嬤早已坐不住了。

她掀簾探出頭,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她是顧老夫人的陪嫁,在顧府待了四十年,看著顧行舟長大,也看著沈昭寧進門。在她眼裡,沈昭寧始終是那個溫順、懂事、識大體的少夫人,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她怎麼敢這樣說話!”

聲音尖利,在夜色裡格外刺耳。

“她這是忘了自己的身份!”

顧行舟卻沒有應聲。

他站在原地,看著那盞燈,越走越遠。光暈在巷子裡跳躍,轉過一個彎,被屋簷擋住,只剩一點模糊的光影。再一轉,連光影都不見了。巷子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遠處女學門口掛著的兩盞氣死風燈,在風裡明明滅滅。

遠到再也照不亮顧府的影子。

那天夜裡,顧府燈火通明。

賬房燈亮著。

書房燈亮著。

後院的燈,也一盞盞點起。

卻沒有一個人,睡得安穩。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