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的聲音低沉而銳利,一字一句,砸在病房的空氣裡。
下一秒,整個空間陷入死寂。
張航和徐莉同時僵在原地,滿臉茫然,完全沒聽懂楊明這句話背後的深意。
李有龍更是猛地抬頭,眼底炸開難以置信,幾乎是脫口而出。
“不可能!怎麼可能?我說的全是實話!葉建民在二十年前真的被燒死了!”
楊明神色平靜,沒有半分波瀾,語氣卻鏗鏘有力。
“我沒說你在撒謊,我也相信你說的是真的。”
李有龍一怔,緊繃的身體鬆了些許,可眉頭卻皺得更緊:“那你為甚麼還要懷疑我?”
這話一出,旁邊的張航也跟著點頭,滿臉困惑。
既然線索是真的,人也確實死了,那問題到底出在哪裡?
楊明緩緩抬眼,目光落在李有龍身上,緩緩道出真相。
“問題不在於你說的內容,而在於你的時機和動機。”
“上午在警局,我們在內部辦公室討論案情,那間屋子隔音極好,門外根本聽不清任何對話。”
“可我們剛剛提到‘葉建民’三個字,你就立刻推門進來,恰到好處地接上話題。”
“你甚至還主動提起,你早年和葉建民一起在美國同住,那天你因為有課去學校,葉建民才獨自死在出租屋火災裡。”
徐莉瞳孔微微一縮:“所以他是……故意卡著點出現?”
“沒錯。”楊明點頭,語氣冷靜而篤定,“他根本不是碰巧進來。”
“他一直在門外偷聽。”
“聽到我們查到葉建民,他才順勢出現,順勢丟擲這段經歷。”
他看向李有龍,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你這麼做,有兩個完全並列的目的。”
“第一,你確實在向我們提供真實線索,把葉建民的死亡經過、你們的過往,全部告訴我們,讓警方順著這條線繼續往下查。”
“第二,你比誰都清楚,追查二十年前的舊案、跨國經歷、火災真相,會消耗我們大量的時間和精力。”
“警方查得越深、越久,你就擁有越多的空隙和機會,甩開我們的視線,趕到醫院,對蘇婉茹下手。”
“你沒有說謊,你只是在用真話,為你的復仇計劃鋪路。”
這番話落下,病房裡靜得能聽見監護儀持續不斷的滴答聲。
張航倒吸一口冷氣,臉上的茫然瞬間被震驚取代,終於徹底明白。
徐莉也神色一凜,看向李有龍的目光瞬間變得銳利。
李有龍僵在原地,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從震驚到慌亂,再到無力。
他張了張嘴,喉嚨滾動數次,卻發現自己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病床上的蘇婉茹自始至終都沒有任何反應。
她早在李有龍衝進行兇、強行拔掉氧氣管的那一刻,就陷入了深度昏迷,直到現在都沒有醒來。
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全靠儀器維持著基本生命體徵。
楊明淡淡掃過病床一眼,沒有多餘情緒,目光重新落回癱在地上的李有龍。
事到如今,所有偽裝都被撕碎。
李有龍緩緩低下頭,肩膀徹底垮下,整個人癱軟在地,再也沒有半分掙扎的力氣。
他沒有狡辯,沒有嘶吼,沒有否認,只剩下滿心絕望。
“我只是……想為我姐姐報仇。”
他聲音沙啞,輕得幾乎聽不見。
張航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穩穩銬住李有龍的手腕。
“李有龍,你涉嫌故意殺人未遂,跟我們回警局接受調查。”
李有龍沒有反抗,被兩名警員半扶半拉地帶出病房。
離開前,他最後看了一眼毫無意識的蘇婉茹,眼底翻湧著刻骨的恨意,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病房裡漸漸恢復秩序,醫護人員繼續守在床邊,監護儀規律地響著。
楊明站在窗邊,望著外面陰沉的天色,眉頭卻越鎖越緊。
案子看似告一段落。
李有龍落網,動機明確,證據確鑿。
李有蓉的死,葉建華夫婦當年的車禍,周凡被殺案,襲擊蘇婉茹案,基本可以閉環。
可他心裡,沒有半分輕鬆。
葉建民死了,是李有龍刻意丟擲的線索,絕不是偶然。
美國同住、火災身亡、缺席上課……
每一個細節,都像是被精心擺上檯面。
但是葉寧,包括葉家,又表示葉建民根本沒有死,至少這些年他們都互有聯絡。
那這中間到底是哪個環節有問題?
捲菸廠經理於冬陽始終沉默,現在也沒有出來說話。
江振濤安靜得反常,到現在他都還表示自己只是一時打偏了。
這一切,都像一張巨大的黑網,在暗處緩緩收緊。
這不是結束。
這只是更黑暗的開始。
時間過得很快,一天又過去了。
楊明和葉寧都沒有回警局,而是直接回了葉府。
剛踏入客廳,一股壓抑到極致的氣息撲面而來。
葉家四兄妹全都低著頭,站在角落,大氣都不敢喘。
前一晚楊明當眾掀桌震怒,那股氣勢早已將他們徹底震懾,再也沒人敢囂張跋扈。
葉正楠坐在主位上,神色威嚴,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最後落在楊明身上,微微頷首。
葉正楠沒有多說甚麼,直接頭一撇對著保姆說道:“今晚的飯菜,不用準備他們四個的,只擺楊明、葉寧、劉風、秦雪四人的位置。”
一句話落下。
葉家四兄妹臉色瞬間鐵青,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咬牙切齒,卻半個字都不敢反駁。
在這個家裡,葉正楠的話,就是不容置疑的規矩。
晚飯在一片祥和中結束,與昨晚的情形完全形成了鮮明對比。
飯後,楊明眾人與葉正楠聊了一會兒之後,便有說有笑的往二樓陽臺走去。
夜風微涼,吹起衣角,遠處城市燈火閃爍,卻照不進這座老宅深處的陰影。
四人倚著欄杆,案情的討論,無聲展開。
“李有龍的佈局很清晰,偷聽、拋線索、拖延時間、趕來殺人。周凡一案,基本可以定案。”
劉風率先開口,有些感慨。
葉寧點頭,神色凝重:“但蘇婉茹至今還在昏迷,她身上還有一個最大的疑,那個和她偷偷在一起二十年的物件,到底是誰?”
劉風眉頭一皺:“這個人藏了二十年,從來沒露過馬腳,會不會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境外勢力安插的人?”
楊明目光深邃,緩緩開口:“這也是我最在意的一點。”
“蘇婉茹敢幫周海雲掩蓋真相,敢參與當年的事,背後一定有人撐腰。”
“那個隱形情人,極有可能就是幕後推手之一。”
葉寧嘆了口氣:“還有我小叔葉建民,李有龍說他死了,可這些年每年葉家都跟他有過聯絡,這又是怎麼回事?我小叔到底是死了還是沒死?”
“確實,葉建民的身份太有問題了,這可能關係到整個案情的進展……”
不止是葉寧劉風,就是楊明,也實在有點想不通。
就在討論陷入僵局,所有人都在思索這個死結時,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秦雪忽然輕“啊”一聲,眼神猛地一亮。
她像是突然抓住了關鍵突破口,立刻開口接過話頭。
“姐夫!我想起一篇二十年前的報道!”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在她身上。
楊明開口:“甚麼報道?快說。”
秦雪深吸一口氣,語速極快,卻異常清晰。
“葉建民當年研發的專利止痛激素,曾被曝出存在嚴重副作用,導致無法申請專利,華芸藥業也失去了上市的機會!”
“但後來有人深挖真相,發現那份檢測報告被人動過手腳!”
“真實結果是,這款激素完全安全,沒有任何問題!”
葉寧臉色一變:“有人故意抹黑抹黑這個發明專利?難道是衝著我父母來的?”
“是!”秦雪點頭,“更詭異的是,報道出來僅一個月,美國就上市了一款配方、功效幾乎一模一樣的激素新藥!”
“而拿下美國、加拿大獨家海外代理權的,正是華芸藥業!”
劉風瞳孔驟縮,倒吸一口涼氣:“這根本不是巧合!”
“當年那名記者直接懷疑這件事背後,是境外勢力滲透,搶專利、毀名聲、操控整個醫藥市場!但沒過多久,那名記者也失蹤了,這個報道再也沒有後續。”
陽臺瞬間陷入死寂。
夜風呼嘯而過,卻吹不散空氣中那股緊繃到極致的氣息。
楊明的眼睛,猛地一亮。
一股銳利如刀的氣息,從他身上驟然爆發。
他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掏出手機,撥通趙強的電話,聲音不容置疑。
“趙強,聽著。”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價,徹查華芸藥業!”
“重點查三項:”
“一、葉建民二十年前止痛激素專利的全部原始檔案、檢測報告、內部會議記錄!”
“二、華芸與美國、加拿大醫藥公司的代理合同、資金流向、合作細節!”
“三、研發部所有人員的背景、離職記錄、海外關係,一個都不能漏掉!”
“是!老大!我馬上安排,連夜徹查!”
結束通話電話,楊明看向三人,語氣沉重而清晰。
“我們現在看到的所有人,都只是棋子。”
“李有龍、周海雲、蘇婉茹、李有蓉……”
“背後,還有一隻隱形的手,我們至今還沒有摸到。”
葉寧、劉風、秦雪同時點頭,臉色凝重無比。
這一夜,葉府安靜得可怕。
黑暗之中,暗流洶湧,殺機暗藏。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
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突然在房間裡炸開。
楊明幾乎是瞬間睜眼,抓過手機。
是張航打來的。
他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席捲全身。
“喂。”
“楊科!不好了!出大事了!蘇婉茹死了!”
“凌晨三點,在醫院住院部後側偏僻草叢裡被發現!”
“面目全非,全身多處骨折,確定是從八樓走廊墜樓身亡!”
楊明的身體驟然一僵,瞳孔劇烈收縮。
蘇婉茹。
她現在突然就死了,這絕對有問題!
“明白,你們先控制好現場,我和葉法醫馬上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