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只剩下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每一下都敲在眾人心上。
被楊明那句平淡卻精準的“你是為你姐姐報仇”戳破心事,李有龍緊繃的身體忽然徹底鬆弛下來。
他臉上的狠戾、偽裝的冷漠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積壓二十載的疲憊,連呼吸都變得沉重而綿長。
他緩緩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濁氣,沉默了幾秒,最終輕輕嘆了一聲。
那聲嘆息裡,有釋然,有悲涼,也有終於不必再偽裝的解脫。
他抬起頭,目光平靜地看向楊明,沒有狡辯,沒有憤怒,只剩真切的疑惑。
“我很好奇。”
“你究竟是怎麼看出來的?”
楊明站在原地,神色依舊沉穩,語氣平緩,開始一步步說出完整的推斷。
“我之所以懷疑兇手不是周海雲,是因為案發現場的三樣證物,實在太反常了。”
“菸頭、戒指、打火機,全都能直接指向周海雲。”
“三樣東西同時出現在埋屍點,本身就極度不符合邏輯。”
他看向在場所有人,輕輕丟擲一句直擊核心的反問。
“如果你殺了人,要去埋屍,你會故意把三件能直接釘死自己的重要證物,一起留在現場嗎?”
這話一出,病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張航皺緊眉頭,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檔案袋,仔細一琢磨,臉上立刻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一旁的女警徐莉也輕輕點頭,顯然認同這個無懈可擊的邏輯。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意識到了當年案件最容易被忽略的破綻。
楊明沒有停頓,繼續分析第二點。
“表面上看,李有蓉死後,最大的受益人好像是周海雲。”
“可越是這樣明顯,他反而越不可能是兇手。”
“第一,為錢?不可能,周海雲遠比李有蓉有錢,他們之間的關係甚至可以用包養來形容,他完全沒必要殺人。”
“第二,為情?也不成立,他和蘇婉茹的婚姻關係,根本沒到需要靠殺人才能挽回的地步。”
“那就只剩下第三種可能——為守住秘密。”
“我們最初也是這樣懷疑的,周海雲利用李有蓉,接近葉建華夫婦。”
“李有蓉知道得太多,所以他必須滅口。”
張航徹底懵了,眉頭擰成一團,一臉困惑地看向楊明。
“楊隊,那這麼說……周海雲還是有殺人動機啊?”
楊明輕輕搖頭,語氣依舊冷靜,緩緩說出最關鍵的第三點推理,徹底推翻所有假設。
“這個動機,現在已經完全不成立了。”
“因為我能證明,李有蓉的死亡時間,要早於葉建華夫婦。”
這句話落下,病房內所有人瞬間愣住。
張航瞪大了眼睛,滿臉不敢置信,手裡的檔案袋“啪”地掉在地上。
徐莉也是一驚,下意識握緊了筆錄本,眼中滿是意外。
李有龍更是猛地抬頭,身體微微前傾,眼底充滿了茫然與錯愕。
“怎麼可能?”
“李有蓉已經是一堆白骨,死了將近二十年,葉建華更是早就化成了骨灰,這怎麼可能比對出時間先後?”
楊明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我剛剛收到鑑證科的最新報告,一樣東西,剛好證明了這一切。”
“就是從李有蓉遺物裡找到的那條拉鍊。”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楊明身上,李有龍皺緊眉頭,完全不明白一條普通的拉鍊,能有如此大的威力。
楊明繼續開口,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化驗報告指出,拉鍊上附著一層黑色硬化的頑固物質。”
“經過成分分析,裡面含有特定改良劑和骨料礦穀物成分。”
“綜合結論,這種物質,就是**瀝青**。”
張航一愣,下意識彎腰撿起地上的檔案袋,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瀝青?”
“是。”楊明點頭,拿出早已核對好的時間線,緩緩展開。
“根據我們的正式卷宗,**葉建華的死亡時間是2006年8月8日**。”
“而我在交通市政部門查到的記錄顯示年8月7日,埋屍現場附近道路,正好在鋪設瀝青。”
“工期只有半天,8月8日當天已經完全竣工。”
他目光掃過眾人,緩緩說出最終結論,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眾人心上。
“這意味著,李有蓉最後出現在埋屍現場附近的時間,就是在8月8日之前。”
“極有可能,就是鋪設瀝青的8月7日當天。”
“也就是說,李有蓉的死,絕對早於葉建華夫婦。”
張航倒吸一口涼氣,整個人徹底呆住,嘴唇動了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徐莉握著筆的手微微一頓,眼中充滿了震撼,連忙低頭在筆錄本上飛速記錄。
楊明繼續補充,徹底解開所有人的疑惑。
“你們想想,如果李有蓉死在葉建華之前,那周海雲殺她滅口的說法,就完全站不住腳。”
“葉建華夫婦都還沒死,說明整個計劃還沒有完成。”
“一個計劃還沒成功,怎麼可能先殺掉最關鍵的棋子滅口?”
“這根本不符合邏輯。”
“綜上所述,周海雲一定不是兇手。”
病房內徹底死寂,只剩下監護儀單調的滴答聲,在這一刻顯得格外沉重。
所有人都被這一連串嚴密到可怕的推理,震得說不出話。
李有龍僵在原地,瞳孔劇烈震顫,心底最後一絲疑惑,在這一刻徹底被解開。
他沉默了許久,再開口時,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磨過木頭,帶著壓抑不住的悲涼與恨意。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
“我就是為了給我姐姐李有蓉報仇。”
“其實,我也是半年前才真正懷疑,姐姐可能已經不在了。”
張航和徐莉同時一愣,露出詫異之色。
李有龍緩緩道出埋藏多年的隱情。
“這麼多年,我每年都會收到一筆神秘匯款,備註永遠寫著‘姐姐’。”
“每年**農曆七月二十三,我生日那天**,姐姐都會把一整年的學費、生活費一次性打給我。”
“這件事,整整持續了二十年。”
“我一直以為,她還活著,只是因為某些原因不能露面,不能和我聯絡。”
“可就在半年前,那筆錢沒有到賬。”
“我心裡不安,就去查了一下。”
“結果發現,這筆匯款一直來自一個**離岸賬戶**,是提前簽約好的自動轉賬,期限剛好就是二十年,去年到期。”
“那一刻我就知道,事情不對勁了。”
“我順著賬戶一路往下查,兜兜轉轉,最後竟然查到,這個賬戶和華芸藥業有直接關聯。”
“也正是從那時起,我才下定決心回國,查清所有真相。”
“我回來已經一個星期了。回了老房子,在衣櫃最裡面翻出了一個記憶卡和讀卡器。”
張航立刻追問:“記憶卡里是甚麼?”
所有人在此刻都屏住呼吸,滿是期待的看著李有龍。
李有龍閉上眼,聲音微微發顫。
“裡面是一段MP4格式的影片錄影,是我姐姐生前偷偷錄的。”
“她在影片裡親口說……”
他頓了頓,再說出的話,讓整個病房瞬間炸裂。
“她說,她根本不是自己主動進葉家當保姆的。”
“一切都是蘇婉茹!是蘇婉茹找到她,給了她錢,逼著她進去的。”
“甚至……她和周海雲在一起,開房、約會、配合周海雲的要求去勾引葉建華……”
“全都是蘇婉茹指使她做的。”
話音落下。
病房裡徹底炸了。
張航猛地站起身,滿臉不敢置信。
“甚麼?!”
“蘇婉茹主動安排別人勾引自己老公?”
“這……這確定沒有搞錯?真的有這樣的人?”
徐莉也是一臉震驚,手裡的筆都停住了。
誰也想不到,看似柔弱可憐的蘇婉茹,心思竟然陰狠到這種地步。
李有龍睜開眼,眼底翻湧著恨意與絕望。
“我姐姐就是她手裡的棋子。”
“用完了,知道得太多了,就被她殺了。”
“殺完之後,再把一切栽贓給周海雲,讓自己扮演受害者。”
“好一個一箭雙鵰。”
“好一個滴水不漏。”
張航深吸一口氣,依舊覺得匪夷所思。
“她為甚麼要這麼做?”
對啊,任何一個正常的人,都不會這麼做才是。
這蘇婉茹到底圖甚麼?
“當然是為了控制周海雲。”
楊明插口說道,語氣很平淡。
他頓了一下,然後又補充道:“也為了牢牢抓住周家的權和錢,為了得到華芸藥業所有股份,更為了將來東窗事發時,有人替她頂罪!”
楊明補充的這一番話著實鏗鏘有力,所有人都不由地倒吸一口涼氣。
蘇婉茹這個女人,未免也太有心機了吧!
“那……那這個女人也太恐怖了!可是……可是之前她可是一臉柔弱的樣子,根本不像這種人啊!”
徐莉還是不太敢相信,不禁打了個激靈。
劉風也跟著附和道:“對啊,之前在周家別墅的時候,她被周海雲威脅,當時她可是怕得要死,這……這反差也太大了點!”
李有龍聞言,卻慘笑一聲:“是啊!這個人怎麼會這樣呢?以前公司團建,開大會的時候,我也有見過她,在我看來,她是一個成熟性感,知性獨立的女強人。可我看完影片,整個人都瘋了。”
“不!我不管她是甚麼人!她是殺我姐姐的人,所以我必須要為姐姐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