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這句話不疾不徐，卻像一顆石子，打破了會議室的死寂。
董德海臉色瞬間一沉，眼神裡的冷傲更甚，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嘲諷。
“怎麼？楊科是在故作高深？還是內心表示不服？”
董德海氣場逼人，彷彿篤定楊明只是嘴硬。
楊明搖搖頭，依舊神色自若。
“我不是不服氣，更不是故意抬槓。我只是順著董隊的結論，辯證反推，發現其中有些紕漏，故而覺得未必是這樣。”
梁承敘突然臉上一陣欣喜，連忙說道：“快，說說看，你是怎樣的一個辯證推論。”
葉寧也微微側身，目光落在楊明身上，神色平靜，卻透著一絲關注。
楊明的目光重新落回董德海身上，語氣淡淡。
“董隊剛才說，範志坤的死，有可能是他的女友何永梅，或是其父親何天明見財起意，臨時下手。”
“我先不說別的，就說殺人地點——廢品回收站。”
他頓了頓，給眾人留出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如果真的是見財起意，不管是何永梅還是何天明，正常情況下，都會選擇更安全、更不容易被發現的地方下手吧？”
“何永梅和範志坤是戀人，兩人大機率有獨處的機會，家裡、出租屋，任何一個私密場所，都比人多眼雜、佈滿廢棄物的廢品回收站要強得多。”
“廢品回收站雖然雜亂，但難免會有拾荒者、附近居民經過，而且現場留下痕跡的機率極大，稍有不慎就會暴露。”
“換做是你，董隊，你會選擇在廢品回收站，對一個熟悉的人下手嗎？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楊明的話，條理清晰，層層遞進，讓現場不少人紛紛點頭，臉上的神色漸漸發生了變化。
董德海的臉色有些難看，卻依舊強裝鎮定，冷聲道：“或許是臨時起意，兩人在廢品回收站偶遇，發生爭執，一時衝動才下了殺手，這有甚麼不合理的？”
“偶遇？爭執？一時衝動？”楊明輕輕搖頭，語氣裡沒有嘲諷，只有客觀的反駁，“董隊，你忽略了最關鍵的一點——死亡方式。”
他抬手指向投影幕布上的屍檢照片，聲音依舊平穩：“根據警方現場勘查和初步屍檢資料顯示，範志坤是被人從上往下，用利器直接插進胸膛，導致心臟破裂，流血不止而死。”
“這種殺人方式，需要足夠的身高優勢，而且發力要迅猛、精準，才能一擊致命，直接刺穿心臟。”
“而我們調取的資料顯示，何永梅身高一米五二，何天明身高一米五八，兩人都屬於矮個子。”
“範志坤身高一米七五，身形健碩，即便兩人聯手，想要從上往下，精準刺穿他的心臟，難度都極大，更別說單人作案，一擊致命。”
“更重要的是，現場沒有任何打鬥痕跡，只有範志坤單方面的掙扎痕跡，這說明兇手的實力、身高，都遠超範志坤，絕非何永梅或何天明能夠做到。”
這番話一出，現場的議論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熱烈。
“對啊，楊科長說得有道理，矮個子殺高個子，還從上往下刺心臟，確實不太可能。”
“而且範志坤身形健碩，何永梅一個女人，根本不可能一擊致命，連反抗的機會都不給範志坤。”
“楊科說的沒錯，董隊的推斷，確實忽略了這一點。”
支援董德海的人，此刻也有些動搖，眉頭緊鎖，低聲議論著。
中立的人，大多已經傾向於楊明的觀點。
張航更是一臉得意，悄悄給楊明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董德海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雙手攥緊，指節泛白，語氣也變得有些急促：“那又怎麼樣？說不定是兩人事先埋伏，趁範志坤不注意下手，身高不夠，可以藉助周圍的雜物墊高自己！”
“藉助雜物？”楊明淡淡開口，語氣依舊客觀，“現場勘查報告顯示，廢品回收站的雜物雖然雜亂，但都堆放整齊，沒有明顯被翻動、踩踏、墊高的痕跡。”
“而且兇手既然要藉助雜物墊高，必然會留下痕跡，可我們的鑑證人員反覆勘查，沒有發現任何相關線索，這一點，徐進和陸橙兩位鑑證人員，可以作證。”
話音落下，徐進立刻起身，語氣嚴謹地說道：“楊科長說得沒錯，我們對現場所有雜物進行了仔細勘查，沒有發現任何被撬動、墊高的痕跡，也沒有提取到何永梅、何天明兩人的指紋和足跡。”
陸橙也跟著點頭，補充道：“現場只提取到範志坤的指紋和掙扎痕跡，以及兇手留下的少量微量痕跡，與何永梅、何天明兩人的資訊，沒有任何匹配之處。”
兩人的話，無疑給了董德海沉重一擊，他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卻依舊不肯認輸。
“就算何永梅和何天明不是兇手，那分贓不均內訌殺人，總該是合理的吧？”董德海語氣強硬，依舊堅持自己的觀點，“博物館失竊的文物，必然價值不菲，範志坤是轉運樞紐，肯定知道文物的下落，說不定是和同夥分贓談不攏，才被滅口！”
楊明輕輕一笑，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卻依舊客觀：“董隊，分贓不均內訌殺人，這個推斷，確實有可能，但可能性卻不大。”
“我們不妨換位思考一下，如果真的是分贓不均，那必然是文物已經到手，甚至已經初步分配，才會產生矛盾，進而內訌殺人。”
“可到目前為止，我們的警員對範志坤的家、出租屋，進行了全面搜查，沒有發現任何文物、古董的痕跡，甚至沒有發現任何大額現金、可疑轉賬記錄。”
“玉器店老闆趙勁松的店裡、家裡，我們也進行了反覆勘查，同樣沒有發現任何文物痕跡，趙勁松的賬戶裡，也沒有任何可疑的大額進賬、轉賬。”
“還有何永梅和何天明的家，我們也進行了搜查，同樣一無所獲，沒有任何與文物相關的東西。”
楊明目光掃過全場，語氣加重了幾分，“這就說明，博物館失竊的文物，至今沒有出手，甚至可能還在兇手手中，根本沒有進入分贓環節，何來分贓不均之說？”
“沒有分贓，就沒有矛盾，沒有矛盾，又怎麼會出現內訌殺人？董隊，你的這個推斷，從根源上，就不成立。”
此刻，董德海已經啞口無言，嘴唇動了動，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他引以為傲的推斷，在楊明的客觀辯證反駁下，破綻百出，毫無立足之地。
現場徹底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楊明，眼神裡充滿了敬佩與信服。
之前支援董德海的人，此刻也紛紛低下頭，不再言語。
梁承敘臉上更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看向楊明的眼神，欣賞之意更濃。
林舟站在角落裡，臉色有些複雜，他不得不承認，楊明的反駁，句句在理，邏輯嚴密，比董德海的推斷，嚴謹太多。
張航更是一臉激動，忍不住開口說道：“楊科說得太對了！董隊，你其實可以試著順著楊科推斷方向去調查，或許更加有效果。”
董德海狠狠瞪了張航一眼，卻沒有反駁，只是臉色更加難看，心底的傲氣，被楊明一點點選碎。
楊明沒有理會張航的話，也沒有趁機嘲諷董德海，依舊神色平靜，語氣客觀：“我並不是否定董隊的所有推斷，我也認同，三起案件之間，存在密切關聯。”
“但我不認同，這是簡單的內訌殺人，更不認同，是普通人見財起意。”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相反，從範志坤和趙勁松的死狀來看，這更像是一場有組織、有預謀的懲罰用刑。”
“趙勁松是玉器店老闆，大機率是文物銷贓的關鍵節點，而範志坤是轉運樞紐，兩人都掌握著犯罪集團的核心機密。”
“他們的死，不是因為分贓不均，也不是因為見財起意，而是因為他們可能想要背叛集團，或者出現了失誤，被集團的執行者懲罰、滅口。”
楊明的話，條理清晰，邏輯嚴密，直接讓董德海無法反駁。
就在這時候，葉寧立即又補充說道：“我支援楊明的觀點。經過進一步屍檢確認，範志坤的確是因心臟被利器刺穿，心臟破裂，導致失血性休克死亡，與楊科長剛才的說法一致。”
“而且，範志坤被刺後，並沒有立刻死亡，而是經歷了一段非常痛苦的掙扎過程。”
葉寧頓了頓，切換到現場地面的照片，繼續說道：“大家可以看這裡，現場地面上，有明顯的抓痕，深淺不一，分佈雜亂，這是範志坤掙扎時，用手指抓撓地面留下的。”
“另外，我們檢查範志坤的雙手時發現，他的指甲已經被抓得模糊不清，指甲縫裡，殘留著少量地面的灰塵和雜物，進一步證明，他在臨死前，經歷了劇烈的掙扎。”
“結合他的傷口位置和深度來看，兇手下手極其狠辣、精準，就是奔著致命去的，而且兇手的力量很大，範志坤根本沒有反抗的餘地，只能徒勞掙扎，最終流血而死。”
葉寧的補充，無疑給楊明的推斷，提供了強有力的法醫佐證，讓楊明的觀點，更加無可辯駁。
楊明微微頷首，看向葉寧，眼神裡帶著一絲感謝，葉寧輕輕點頭回應，神色依舊清冷。
梁承敘臉色鄭重，目光掃過全場，沉聲說道：“葉法醫的補充，和楊科長的推斷，相互印證，現在看來，這三起案件，絕非簡單的刑事案件，背後大機率存在一個嚴密的利益犯罪集團。”
他看向董德海，語氣緩和了幾分：“德海，剛才楊科長的推斷，你也聽到了。不過你如果覺得有自己的想法，依舊可以自行查案，不過切記不得故意為難楊明！”
董德海臉色難看，卻還是不得不低下頭，甕聲甕氣地說道：“是，局長，我明白。”
“行，既然如此，現在散會，你們各自查案，我等你們的好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