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衛東的案子結的很快。
證據鏈完整,口供對上,陳今冬被移交看守所,等著檢察院批捕。
季朝禮把材料理好,遞給楚芳歸檔。
祝卿安站在窗邊,看著外頭的天。
案子破了,她應該鬆口氣。
可心裡堵著甚麼,說不清。
晚上回去,她躺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總閃過那個畫面——陳今冬蹲在地下室牆角縮成一團。
還有他說的那句話:“他要是是我爸就好了。”
翻了個身,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眼皮沉了。
睡著之後,夢就來了。
不是那種清楚的畫面,是斷斷續續的。
一間老房子。
土牆,木門,窗戶糊著舊報紙,透進來的光昏黃昏黃的。
屋裡堆著東西,破桌子,歪凳子,牆角一張木板床,鋪著發黑的褥子。
陳今冬站在門口,七八歲的樣子,臉髒兮兮的,穿著件太大的舊外套,袖子挽了好幾道。
他站在那兒,往屋裡看。
裡頭有個老頭,佝僂著背,坐在灶臺前頭。
灶上放著一個藥罐,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甚麼顏色。罐身上刻著些紋路,彎彎繞繞的,看不清。
老頭往罐子裡添水,添藥,拿根筷子攪著。
罐口冒著白氣,氣裡頭混著一股怪味,苦,澀,還有點甚麼別的,說不出來。
小今冬往裡走了一步。
老頭回頭看他,臉上皺紋堆著,嘴動了動,沒出聲,又轉回去,繼續熬藥。
畫面一晃。
天黑了。
老頭躺在床上,蓋著一床薄被,喘氣聲很重,像拉風箱一樣呼哧呼哧的。
小今冬蹲在床邊,端著個碗,碗裡是黑乎乎的藥湯。
老頭伸手接碗,手抖的厲害,藥灑出來一些,灑在被子上,洇成一灘。
他把碗湊到嘴邊,喝了幾口,碗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碎了。
老頭躺下去,閉著眼,喘氣聲越來越弱。
小今冬蹲在那兒,盯著他看。
等了一會兒,他伸手去推老頭的胳膊。
老頭沒動。
他又推了一下。
還是沒動。
他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撞到身後的桌子,桌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響。他轉過身,跑出去,跑到院子裡,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天很黑,看不見他的臉。
就看見他站著,站著,一直站著。
畫面到這裡,斷了。
祝卿安睜開眼。
屋裡黑著,外頭路燈的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照在天花板上,一小塊昏黃。
她躺在那兒,心跳的很快。
那個藥罐。
那些彎彎繞繞的紋路。
老頭喝藥,碗掉地上,人沒醒過來。
她坐起來,摸到手機,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二十。
躺回去,睡不著。
腦子裡一直轉著那個畫面。
陳今冬爺爺的死亡證明上寫的是意外服藥過量。
楚芳查過,三年前的事,當時沒立案,沒調查,就是社群開了個死亡證明,送去火化了。
可夢裡的那些細節,不對勁。
那個藥罐。
老頭喝藥之前就已經喘不上氣。
藥灑在被子上,洇成一灘。
小今冬跑出去,站在院子裡,一動不動。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天快亮的時候才迷迷糊糊睡過去。
第二天到局裡,楚芳在整理檔案。
孫衛東的案子結了,專案組準備收隊。
“下午開個總結會,該簽字的簽字,該歸檔的歸檔,大家把手頭的事收一收。”
張堯說道
祝卿安坐在自己位子上,盯著桌上的材料發呆。
季朝禮走過來,放了一杯豆漿在她面前。
“沒睡好?”
她點點頭,把夢裡的事說了。
季朝禮聽完,沒說話。
等了一會兒,他說:“陳今冬爺爺那事,三年前了,當時沒人報案,沒法查。”
祝卿安說:“我知道。”
她端起豆漿喝了一口,放下。
“那個藥罐,”她說,“我總覺得在哪見過。”
季朝禮看著她。
她皺著眉想,想不起來。
楚芳在旁邊說:“是不是那種老式的藥罐?以前農村常用的,黑陶的,上面有花紋?”
祝卿安搖頭:“不是那種,花紋不一樣,像是刻的字,彎彎繞繞的。”
楚芳說:“那可能就是普通的裝飾紋路,老物件上常有。”
祝卿安沒再說話。
下午開會,張堯把結案報告唸了一遍。
“都看看,沒意見就簽字。”
幾個人傳著簽了字。
周隊說:“臨海那邊收尾的事我來辦,你們先撤。”
張堯點點頭:“行,有甚麼事隨時聯絡。”
會開完,幾個人站起來往外走。
祝卿安走到門口,手機響了。
楚芳接的,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她掛了電話,看著張堯。
“市郊別墅區,出事了。”
張堯看著她。
楚芳說:“有個男的死在家裡,臥室,門窗都關著,身上沒傷。床頭放著一個藥罐,老式的,上頭有花紋。”
祝卿安心裡猛的一跳。
楚芳繼續說:“現場有殘留的水漬,在床頭櫃上,一圈,幹了。報警的是他家保姆,說昨晚上還好好的,今早敲門沒人應,拿鑰匙開啟,人就躺床上,都硬了。”
張堯已經往外走了。
“走,去看看。”
幾個人上車,往市郊開。
路上祝卿安沒說話,靠著車窗,手攥著衣角。
季朝禮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
車開了四十多分鐘,進了一片別墅區。
這一片全是獨棟別墅,歐式風格,白牆紅瓦,綠化修剪得整整齊齊,一看就是高檔小區。
警車停在一棟房子門口,拉著警戒線,有人在外頭守著。
幾個人下車,往裡走。
房子很大,裝修也講究,客廳裡吊著水晶燈,擺著真皮沙發,牆上還掛著幾幅油畫。
保姆站在客廳裡,四十多歲,圍著圍裙,臉煞白,手腳不知道往哪放,看見警察進來,往後退了兩步。
楚芳問她:“人還在樓上?”
保姆點頭,聲音發抖:“在臥室,我沒敢動。”
幾個人上樓。
臥室門開著,裡頭有人在勘查。夏蒼華蹲在床邊,戴著手套,正看甚麼。
祝卿安走進去。
上躺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身材微胖,穿著睡衣,閉著眼,面色發白,乍一看像是睡著了。
夏蒼華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沒說話,往床頭看。
床頭櫃上放著一個藥罐。
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甚麼顏色。
罐身上刻著紋路,彎彎繞繞的,密密麻麻,從罐口一直延伸到罐底。
祝卿安盯著那個藥罐,腦子裡閃過夢裡的畫面。
那個老房子。
那個灶臺。
那個老頭往裡添水添藥。
一模一樣的紋路。
她往床頭櫃上又看了一眼。
櫃面上有一圈水漬,幹了,留下淺淺的印子,正好是罐底那麼大。
夏蒼華站起來,走到她旁邊。
“跟陳今冬爺爺那個,一樣?”
祝卿安點頭。
楚芳從外頭進來,手裡拿著個本子。
“死者叫趙成華,五十三歲,做建材生意的,有錢。離異,一個人住,兒女都在國外。保姆說他有高血壓,但沒甚麼大病,不喝中藥。”
季朝禮蹲在那個藥罐前頭,仔細看。
罐口內側有一層黑乎乎的垢,像是熬過很多次藥留下的。
他站起來,看著祝卿安。
祝卿安站在那兒,盯著那個藥罐。
新的案子,就這麼開始了。